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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繁华落尽玲珑心(二) ...


  •   萧家新宅位处东街,门留缝轻推而开,萧府马车候外。少时,侍婢搀扶纱面女子登去。

      门前素朴端庄妇者趁其先登,前行一步,试探问道。

      “绒花自赏,陈年酿蜜。二殿下心缜销迹,寄书长不达。更逢官家下旨招亲,娘子今当择何?”

      凤挽离闻言蓦然止步,端身于车前木阶。一派闺秀风雅,颔首顺息吐音。

      “我只不过是介女儿家,识得几个小字。又何德何能求了柱香便见的了菩萨。只愿,他并非寡情寡义。”

      音落,侍婢扒开帘布。凤挽离躬身从容入车。

      她从腰挂荷包里捻出同心结端视。

      江南一别,再未见过。

      她该知,即便宸妃薨,战淮安仍是生在高峨红墙后的贵人,与自己本就天各一方。

      自古深情留不住,赤诚痴心,传柄夺嫡,泼易难回。

      门前妇者凝息委顿,步移萧琅祁马下,身后余下侍婢前行护送马车。

      “公子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如若凤娘子再次私逃,奴等贱命一条,可官人何错之有,萧家何错之有。”

      萧琅祁握紧缰绳,缓缓扬鞭。

      “乳母,她不会,我信她。”

      入夜招亲红楼附近人影扑朔,晦地两侧灰墙沥水。水臭沁入脾肺,宅院外壁攀附枯藤烂枝。

      宅子常年失修稍有腐朽,庭院后门的铜锁被人凿开,干草捆竖立在门口。

      寻常不会有人特意前来察看,门口石阶划过道浅显血迹。

      废舍灰墙对面两人,浑身由暗绸包裹。双目寒冽,拳中藏刀气息沉稳。

      刀尖朝地,锋刃滚落硕大血珠,随墙面浊水一并缓缓滴在地面,接连绽花。

      院中腥臭搅和水臭,蔓延四周挑拨阴风阵阵咆哮,叶片垂落翻扬至水桶。

      水井边沿淌下红流,水面漂浮几缕女子发丝以及染血的碧衫残布。

      那料子倒像是萧府的。

      翌日,微光透窗,窗户从内钉上木板。

      屋内方桌被简易擦拭,蜡炬成灰,利刃各占一角。六人黑袍加身黑布蒙面,包围方桌目光如炬,警惕小语商议。

      为首那人面朝屋门,两掌抵靠桌边,掌中新旧粗茧刻于蜿蜒的刀疤之上。

      声音压得极低,桌面刀鞘萦绕的戾气与眸低的冰洌摩擦出令人生畏的寒瑟。

      他眼角蓦然皱起,浓眉拥煞,环视五人厉声道:

      “此事一过,皆持钱财离开京师,毋再踏入半步,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

      他扒开衣襟拿出药剂涂抹于桌面,平摊卷针针尖。两指钳住,向草垛下移动的幼鼠逆风射去,针尖扎进毛皮顷刻昏迷。

      旋即言道:“上山冈,留全尸。”

      ……

      时过三刻,南街红楼帷幕四溢。院中置有重鼎插香缥缈,烟烬断节,席位坐满。

      门前观客挨山塞海,嘈音漫漫。台下烧香将欲耗尽,落地华轿不曾有过“瑞王府”三字。

      重楼丹红,四地锣鼓的响声盖过屋檐鸟雀。

      大院席位喧闹,右侧圆桌湛蓝深袍的世家公子起眸看向最迟落座的对桌。

      桌边挂“凤”字旗帜,宾客广披朝服高帽,气氛淡漠得不自然。

      他撑脑把玩糕点嘴角嗤笑,衣袂飘扬,志骄意满。

      “凤府竟还给小凤娘子留了脸面,人儿来的可真是时候,就不知这人前威风会不会变成人后鼠疫。”

      身旁一般年纪男子挑眉笑颜。

      “尧大娘子一日不改立文,将来凤家之主肯是风娘子坐实。”

      他故意提高音调,目光投向对桌以背示人的清俊男子,神情得意,

      “那司农少卿啊……可休想从凤娘子那儿抢到半分家产。”

      凤冕堂闻后不恼,扬袖唇触温茶,区区几个背地嚼舌的后起小家之子。

      他浓眉无生动静,面色平淡如水,余光萦绕左侧观台面具覆面的男子。

      姿容清冷,深眸望向胭脂色帷幕后,修长的五指搭在红木弧形护栏上,白皙且骨节分明。

      反之,倒更好奇这位,赴宴何意。

      战祁云展开折扇,棠襟长袍晃在战祁生眼前,犹如无心般言道。

      “大娘娘体不安康,不议朝政。京师局势诡谲,近日尤为猖獗,都说是十余年前诡谷阁遗孤寻仇来了。爹爹此时让这小凤娘子招亲,连个本家婢子都不让陪,大哥儿觉着为何?”

      战祁生瞥视帷幕后,吐出珠字,“磨刀作饵。”

      帷幕后,座上者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身旁绛香黄檀方桌四沿雕刻牡丹。红匣略开微露信纸,字迹娟秀。

      派去王府打探的婢子仍是未归,不见踪影。

      桃月风凉,喉咙略有寒颤。凤挽离侧身瞥视方桌上的红匣,轻抬皓腕,指腹摩挲纸上纹理。

      撇头递给伴身女使,吐息间糯糯而言:“拿去烧了罢。”

      伴身女使名唤媚官,萧家南苑人。无父无母,生张巧嘴模样怜人,是萧管事从大街上拾回来的。双眼明澈五官端正,唯一不足的便是脸色蜡黄。

      媚官接过那红封,不薄不厚,塞了两三张纸的样子。

      身后火盆噼啪作响,红封墨字燃成焦炭,单留一个“淮”字冒着火星。

      凤挽离捏帕轻咳,起眸视线滚烫却又黯然落下。媚官拿来毯子盖她双腿,活脱脱似个病秧子。

      楼下老辈笑谈道:“这小凤娘子瞧着,娇柔得很呐?嫁做了大娘子去,岂不是成天还要泡在药罐子里头,嗅着那药香味才能睡得安稳?”

      右侧的老翁揩去须上酒水,“恁地来讲,还真真是娶不得了。”

      “祸遗子,活下来就不错了。”

      “娘子……”

      凤挽离身旁的媚官兜紧斗篷,昂首向来不屑这般闲言碎语,就怕这小凤娘子是听进去了。

      “这些大爹爹都是圈在屋舍里头难出来唾个嘴罢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给其温壶小酒还填不饱沫子。不好听些的就是得寸进尺,死也得死在我家娘子前头,娘子可莫要往心里去。”

      凤挽离神情愈发装得颓柔,敛声道去,也就楼下几桌老辈听得清。

      “我知自己是个女儿家,各院大爹爹都瞧不起我这江南来的野户子。且学识浅薄比不上众大家博学,而凤家本是江南那儿的小户受了恩德才有的今儿。我虽孤陋,但大妈妈自幼告我的便是:莫得了抬举,忘了祖宗。”

      凤挽离语罢立身,执袖举茶饮下,余光投向大院红柱后藏匿的探子。

      “恕身子骨弱,尝不得酒水,以茶代酒敬众长辈一杯。”

      原先嚼舌的几位老辈一时无言,赤红着脸粗鲁灌酒,闷闷不发。

      她落座,指腹摩挲杯沿,眼神飘忽。

      她认得的,那是瑞王府的人。

      但……

      她手中茶盏散尽余温,杯壁的薄凉镌刻于心。

      这人怎是个死士?

      大院红台前的鼎香终是燃尽,鼎内氤氲蓬发而上。

      孟集孟易手握缦帛,脚下轻点腾空而起,双臂高展直逼两侧观台红柱。

      脚尖抵柱,从上而下缠绕层层叠叠的百花结,纱幔穿花结下绳环捆在中央支起一层屏障。

      魁梧壮汉站大院高台中央,光鲜亮丽英姿飒爽,举止大气嗓音雄厚。身后小厮将题字挂于台前,七字笔力刚劲气魄蓬发。

      “自启历以来,文人博士横溢。诗赋各有千秋,所见风流有志。今有一联,清水流畔方策马,望诸位对哉。”

      “清水流畔方策马,百花静待数芳华。”

      “好!”

      “好!”

      “好!”

      音落,掌声如雷贯耳,掩埋两侧高墙本就轻微的碎声。

      围墙上覆层青瓦,盖参树枝叶。朔风而过,暗掠人影。

      五人身形相似,黑袍蒙面腰藏□□,步履轻盈风驰电掣,趁机攀附青瓦察看局势。

      为首男子埋首屏息敛声,粗指强有力地撑着雄壮躯干。环视下方喧闹众人,左侧圆桌“凤”旗夺目。

      他浓眉高挑,黑布下唇角浅笑,转眼又是惕色。

      回首嗓音极为细小,如蚁声徘徊在其余人等耳畔。

      “公子说过,俯身为号,在此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是!”

      他回眸复视殷红帷幕后,楼中氛围较为森寒。

      女子面目沉淡,凤冠霞帔坐姿端荣,身后新陪名素净小厮,手端笔墨纸砚,看模样很是机敏。

      那人指腹和掌心都有层薄薄茧皮,窄袖遮盖大半手掌,袖里藏针。

      他起眸示意,眼底刻足寒肃。二人目光交汇,悄露杀意。

      身前的凤挽离良晌撂下茶盏,朱唇轻启,言语和适才面色判若云泥。眼波柔柔,字句中却掺股谋面。

      “金椅裘服,埋万人白骨。自宸妃薨,皇权争锋尽搬到明台。萧家虽无心政事,但还是向着官家;宸妃薨,淮哥儿便由大娘娘抚养,自然向着大娘娘;凤天扬受容氏帮扶,向着容大娘子……近传诡谷阁遗孤尚在,天下三分尤为凸显。”

      萧琅祁渐疑,蓦然合上名折,“依你的意思是?”

      凤挽离望向重楼下大院内各路贺喜的达官贵人,耳畔奏乐混着嬉言。

      “此本就是一个局。”

      檐下凤家桌的妾室柳小娘蹙眉,五指附着凤冕堂袖臂与凤冕堂双目相对。

      猛然,她只感到后背被人用力摁下。

      蓦地一道洌风从青瓦上袭来,滑过背脊疾如闪电,一箭射中身后红柱。

      柳如意眼神流露惊恐异色,面肌瞬间僵硬灰白。

      身后红台大汉顿时滚下高台,连滚带爬奔出大院,使出平生力气嘶吼道:“有刺客!”

      弩.箭瞬地撕裂纱帐,红绸乍起,朝凤挽离破风奔去,眼见就要正中命门。

      萧琅祁猛然拔剑脚踏圆桌一跃而起,挥剑砍断箭矢。

      红绸飘散换作一地碎布。

      “带娘子离开!”

      楼内那人置下笔墨纸砚,面孔恭谨驯良,缓缓贴近凤挽离。

      本应是媚官来的,却不知其为何突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这才换了人。

      “娘子,”他袖中银针随着小步渐渐推移抵在指缝间,“有公子顾着,咱先走吧。”

      如他所料,孟集护主心切,而这重楼上下其余人都逃了,凤挽离能依靠的就仅有一人。

      那便是他。

      凤挽离长睫忽闪,“好。”

      出大院后门,事先备好的萧府马车上的车夫告了声“凤娘子”便搬下轿登,候在旁侧。

      凤挽离前行几步,那人埋首搀她手腕,指缝中的针尖也一并扎进皮肉,身前人的后背顿时软下来砸在自己左肩。

      他四顾无人,冲身旁车夫努眼,二人旋即将昏迷的凤挽离扶进马车。

      那人隐在轿内,指盖勾住脸颊向后拉扯,复提起摘下层薄薄脸皮——一副照元楼模样精制的皮。

      而后脱下外衣,将脸皮衣物用布包裹丢在轿内,着一身粗布麻衣坐于萧府马车前。

      扬鞭呵道:“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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