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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繁华落尽玲珑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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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寕八年-
夜阑。
林中腥气弥漫,三道魅影乘胜追击,洌风狂啸打在脸上像刀割的疼。风驰电掣,叶片四起。剑刃寒光分散,显然想取一人项上人头。
逃命妇者抽吸猛烈,两颊布满泥泞,眼睑尽是潮红。
她的衣袂被划开硕大口子,白皙腿腹早已发寒泛青,却还能感到温热汩汩流下,滴在叶面窸窣作响。
她右手缠了血味,绽皮的五指捂在怀中三四岁模样女童的脑后。
身后人群皆身着黑衣,头戴圆盔,面覆铜具。腕转剑锋紧追不舍,却蓦地在林外没了声响。
此是谷竹阵,四周矮竹错乱不一。繁枝茂叶可作屏障蔽天,地形复杂难分东西,杆有倒刺轻功必伤只能奔走。
姑且算是能拖延住他们。
“娘……”
她黛眉吃痛,眼眶如火。自喘息而出的气息拍在孩提面颊,还有一股久久散不去的血腥。
回首望去,远方火光若隐若现。她胸口提着口气,连忙将女童缓缓放下,俯身摸地揩把湿土抹在女童的脸上,手盖上小腿伤口取捧血,眼不眨心不跳地擦着女童身周。
活生生一血人。
妇者随即脚点泥地,步步试探,直至脚尖悬空寻到事先备好的避所—足矣塞下幼童的土坑。
她从怀中掏出荷包藏于女童衣内,举起顺着土沿,安放入坑,忙地抄起一捧枯叶。盖在女童脆弱得随时能被折去的身躯,翻了个身。
妇者嘴角抽搐,强逼笑靥。
“离儿……安心在此,毋要动亦毋出声,明早自有专人接你。”
她言罢便走。
女童蜷缩在坑内,猛地耳尖一颤,脸颊上的温热划过嘴角埋进舌根。
是妇者的血。
坑上众人齐聚,火把散发着熏味,遇腥焦臭,异味足以让人此生不忘。
尸体旁较为魁梧的男子深目一沉。
“孩子呢?”
“未见。”
他随意打量四周,手握与妇者给女童模样一般的荷包,冷声开口。
“宫主有令,只夺奉令,速速归去。物既已得手,荒郊野岭任她也活不长,走!”
余下人等听信,火光渐行渐远。
黑衣蒙面人倏忽脖感炽痛,须臾人倒血泊。尸前人着深青圆领袍,腰挂木质雕牌,模样俊朗。剑刃淌血,依旧神情自若。
位于他身边的该是下属,那人指抵鼻下虚声问道:“诡谷阁余孽几近诛灭,此些祸党萧大人欲奈何?”
萧叙转身淡言。
“尽焚。”
“是。”
……
晨光熹微,前夜大雨连绵,泥面还泛着潮露。壁山青绿,嵬山脚下有四抬红轿正行小道。
皂布帷幔,檐式轿顶,侍从少之又少。远不及江南他院,闺中平辈贵姐儿。
路滑不平,行时容易颠簸,轿身摇晃却不曾听轿中人有声响,属实是猜不出喜怒。
轿外的黄杉婢子面露忧色,不敢多言。
桃月不见暖,她手捧汤婆子哈气,瞥视帷幔,低声试探问道:“近日天甚寒,路远犹峭,娘子可还适应?尧老娘子与大娘娘贵为表姊妹。官家且说了,明儿招亲全凭娘子做主,娘子可真是好福气。”
她嘴角噙笑:“缘到情自来,也不知是哪家爽朗清举的才哥儿与咱家娘子相伴。”
轿内无人应答,她也不继续追问。
先前贴身伺候轿中娘子的婢子琉俏,留信途中有事归去,现如今便只剩她一人伺候着。
这小凤娘子自幼没了娘,是个可怜人。
听老辈嬷嬷说道,初见像从乱葬岗里挖出来似的。浑身都是血,发绞污泥面颊结土块,看样子是救不活。
今朝赶赴上京外谓奉旨招亲,但总觉其中有诡。
现京师谣言四起,疑是十余年前被围剿的诡谷阁遗孤作祟。
婢子想罢,步缓。眼瞧着轿夫过路时无意一阵踉跄,引得轿子猛地不稳晃动。
轿夫瞬地止步回首,见黄杉婢子慌忙凑上前去。
她抿唇倒吸口凉气,惶惶不安。她指尖将要触碰到轿壁,却眨眼缩回去捂紧汤婆子。
她身子朝轿壁贴去,埋首小语复问。
“娘子可有伤及何处?”
轿内人依旧无言,黄杉婢子总觉着不对劲。想之用右手拎着汤婆子,左手蓦地掀开帘布。
“你!”
琉俏一时支吾,十指交叉相互摩擦,衣饰和她口中的娘子一般,二人身形相似,加之帘布,外观的确没多大异样。
琉俏头埋下,眸子直视脚尖不敢看窗外,嗓音几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求曹妈妈饶恕。小歇时娘子言另条道近些,我便跟了去,醒来却已不记事晕在轿中……”
她双目惺忪,顿顿。将腿上信封颤颤巍巍地递出窗外,“这信,似是娘子留给您的。”
曹妈妈怒地拽过,“倘若娘子就此失了,万个脑袋都不够你配的!”
她奋地拆开信封,目光停留在信末的印玺,指腹抚平信纸上的萧家章印褶皱。
南里萧家向来与凤家交好,此番唐突……
她胸口忽然被硌住,远山茂林与天共际,指腹沙红轻易能沾—假印。
曹妈妈心一揪,朝车夫嚷道:“速去萧府!”
·上京·
前夜遇雨,勾栏瓦舍游者比以往少,清冷寒森。沿街摊铺今儿没支起,青石小径能踩出水来。
往深处走,微光朦胧,红缦张扬。楼阁渐近,高柱挺拔。楼正坐南,占地不小。四周望不到生气,唯独它这儿宾客盈门。
入室朱墙翠帘,戏台绣幕低垂,壁雕鸟兽青竹。纱帘下各个是白脂佳人,犹抱琵琶半遮面。
来客少有人身披白衫,放眼望去仅观台一位。
“帝君突派我等入凡查办要事,想不到你首选之地竟是这上京城勾栏榜首玉香阁。”
瑶乐指托茶盏抵唇边,迟迟不肯下咽。
“罗摩转世入凡,其相善变,会作何狡波霍乱天地暂未卜知。”
恒华坐他身侧,故作品茶扫视众人。
“本是生于混沌的邪物侥幸渡过黄泉,梦里不知悲。”
他唇触温水 ,浮水如黄沙,毫无清影。
眼前红台上人起舞娇媚,远山眉下那对翦水秋瞳最为动人,隐隐透哀。
闻台下所言,这台上的便是玉香阁行首——如云小姐。
看起是像的,但比往日过于悲凄,眸底藏抹空虚。
如云纤指生花脚踏飞燕,体态轻柔袂欲追风。回眸杏眼浅垂,蓦地好似捉到什么,抬眸旋体缓缓转到台沿。
独独徘徊在前桌商贾人士周围,悄悄复视他腰间的“司”字木牌,心底再次确认。
那人手执枚玉扳指,衣着精良上乘。
小厮悄然站他身后,余光环视周侧,朝一处点头在他耳畔低谈。
台上如云倏忽两臂横展,眼见离那商贾越发靠近。
手入衣襟取得利器,兰指前伸刀尖直逼那人心门,方欲乘机,一道黑影猛然掠过。
“嗖!”
不偏不倚正好射中前桌商贾人士。
她目瞪惧浮,转袖身躯后仰,仓皇失措。又一箭穿风直捅后墙,随即数箭如雨袭来,箭头似奔她而去。
如云跌坐戏台愣住,掌心里的刀刃瘫在一旁。
四周挂紧的红幕飘扬,长幕被人撕裂大半只剩细缕。
她视野突被一袭霜白笼盖,力臂环腰。整个人被那人带去隐蔽于屏风后,皂布裹箭被那人丢弃在侧。
如云隐在恒华身后,前有屏风暂且挡着,角落晦暗,障外脚步杂乱。
人群四处逃窜寻找避处,途中不免有人遭箭。
她蹙眉,指抵鼻间,抿紧唇瓣。喉咙波动,欲呕又咽下去。
恒华挡在如云身前,良久外围似得以平静,他背视如云终启了唇。
“为何要杀你。”
他转身而来,并未有一句劝慰,风姿清冷。
如云这才看清他的面貌,眼眸若游云,浅垂而下。面容清俊,傲骨风仪掺少许阴柔。
她稍有失神,“奴不知。”
并非她不知,而是不能说。
恒华望穿她动眸,眼下如云神姿像极了一人,不该活着的死人。
他收了目光,擅自插手凡尘非他本意。他折断射穿屏风的一支长箭,“你好自为之。”
如云讷讷。
那人言语如早已知前因后果,留她一线生机。
堂内桌后蜷缩的跑堂小二默然片刻耳边已不闻声响,便小心从后门离去,最后行径停留在春涧客栈。
客栈朱窗半掩,婢子温壶清茶,遇水承叶。
萧琅祁身坐南侧,指托杯盏眺望天际,茶面粼粼人影晃动。
微风抚平他皱眉,却只剩得缕孤寂。
他身侧伫立侍从意气风发,沉音沙哑。
“公子既已心知,何必纵娘子孤身赴宴。萧然簌簌鼓中风,单凭娘子一人之力,怎能查明真相。”
萧琅祁思虑翩翩,沉眸避光,唇贴杯壁。语轻,看似无心道着,不愿多说。
“她愿,便自有她的理。”
身侧人数年前侥幸与胞弟孟易逃离诡谷阁,名孟集。
孟易性刚烈,满腔热血。待在萧琅祁身边三年有余,顺他的意思而今要回萧叙身边去。
孟集多半能猜到为的是谁。
“自萧大人不致仕至今,颇对纪如复披肝沥胆。近来勘鞠频繁,公子当真是一点念想也未曾有过?”
萧琅祁吹热轻抿,新贡的雪茶醇香,尾尽余长,他摇首又作另副肃寒之像。
十余年前,诡谷阁草芥人命,狼突鸱张。上患当朝高势重臣,下往奸人窝匪。
白骨露野,析骸而爨,分地颗粒无收。
为寻圣物,滥杀无辜。尸葬五山未满,如数尽焚,引天长啸。百姓困于火燎,犹入阿鼻地狱。
启帝下旨,命誉祯院承兴门掌司萧叙携带众院弟子屠剿诡谷阁上下数千记人口,诛杀余孽钩党。
而其中这委顶高帽的萧叙则是萧琅祁误以是商贾世家的爹。
孟集回望屋内红床,纱帐中人藏于背光的晦地,吊挂着白皙手腕。
他无奈叹声,行几步止于床沿,背过头拾起女子臂腕轻柔地塞进被褥中捂实。
这床上安睡的才是真真确确的玉香阁行首——如云。
不知何时风逗朱窗,开得比适才大了些。
绿梢鸟雀啼鸣,光景入目三分。石砖砌桥,红绳缠结。
农夫挑担过桥,农妇护果过溪。街边吆喝叫卖连绵不绝,热闹非凡,风光难得一见。
萧琅祁指腹划过杯沿,“西塘街的料子做好了?”
“是。”
他闻言忧思沉淀入眼,舌底糯香终是成了乏味。
他朱唇启言,话锋偏转:“小凤娘子此番上京,同平章事不顾,柳小娘不见愚拿圣旨儿戏……”
门外传来响动。
他止音,身后猛然寒光开刃,萧琅祁抬手拦于孟集利刃前。
孟集探去,门缝外跑堂小厮模样的人徘徊门前。
“敢问公子,需些吃食汤饼吗?”
倒像是有备而来。
萧琅祁闻之,眉目散去股冽意,浅咳而后道。
“进。”
跑堂小厮埋首,他单手托住朱漆方案,战战兢兢地推开门扉。
弯腰走到桌边撂下朱案,抬眸之际一改先前维诺。言行举行谨小慎微,字字肃然。
“公子,有人来报玉香阁遭伏。”
萧琅祁乍然温存破散。
他扣紧白脂杯壁,连带着臂腕都有了颤动,险些乱了分寸。
孟集不多言,摆手示意线人先退去。
拱手压声,言语诚恳。
“公子若不方便出面,可由我来代劳。”
萧琅祁撂下茶盏,指尖掠水在桌面比划些什么,柔声作笑。
“差人好生跟着,如云小姐便送于玉香阁附近医馆罢。”
孟集凝桌,吞咽喉中蓄水,神情严肃颔首点头离去。
公子委托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单独一个字。
杀。
玉香阁满地腥臭进出人士鱼龙混杂,内院与外院模样一般红艳。
红楼四周的窗棂纸遍布大大小小的窟窿,郎中陆陆续续赶到,哀声连绵不断。
对街的黑影视察堂内动静,捻住遮面的黑布向上提几下。握剑躲于墙后,四顾警惕。
他视野突然出现抹殷红,慌忙跟上,中途被一道白光袭击,彻底没了气息。
披着如云衣裳的凤挽离出了玉香阁,辗转小径,消失于小巷中。
她环顾四周,步履轻盈,走进荒废多年的庭院。纤指扒在门沿,敛息掩门左右扫视,悄悄合上。
院中杂乱破旧不堪,窗棂已不是原般模样。
她略微扫视番,缓缓从墙角杂草堆下掏出个硕大包裹。卸下满头繁重金银,褪去衣裳换上事先备好的轻衣。
随后拿玉簪挽发,在院井打水,摘取面纱洗去浓妆。
她模样本就素净娇俏,眉深且细,唇不点而朱,软玉温香楚楚动人。
凉水拍在脸上,冲淡浮于她两颊的红晕。
司务库的石文吏死了。
司令竟也不见其踪。
她摸着腰间的硬物,自她寻求母亲死去的真相已不是第一次遭人暗算。
其中定是深沉。
她耳廓一颤,院外浩浩荡荡的脚步声越发靠近。脸上的水没擦干,逐渐靠近木门,借着门缝悄悄探视。
门外队列整齐,雄壮男儿各着圆领青袍挂令牌。银制长冠高耸,佩剑在背。虽看不太全,姑且也能明了大概。
是承兴门的人。
她垂眸扬气,眉间舒展终可心安。指勾发丝,复之又想道。
如若今日无阻,早些时候便可偷牌去司务库细查当年一事。眼下也要速速赶往春涧客栈才是。
想罢,凤挽离收拾好包裹从后门绕远路去春涧客栈。
她临行前蓦然顿住,昂首远望高墙,正是玉香阁方向。
霜色身影在她脑海飘散不去,犹如百转千回又遇到般被梦魇着。爱恨纠缠,心底蛮力勒住尘事余味迸发。
隐隐有二字卡在喉里,随旋叶久久回荡。
心底空落落,似乎忘却什么。
午时玉香阁门前聚人,站于纪如复身侧的深袍老汉,一口黄牙蓬发不修边幅,体态臃肿手持蒲扇。
“纪大人觉此事奈何?”
观其神色,哈欠连天无心琐事。杂眉轻挑,油嘴嘟囔背手在后。
誉祯院同僚平日是最不待见这承平门掌司范廉。
承平门本就干着剖尸验毒不受宠的隐晦事,范廉日常作风更是落人口实。
纪如复两指揩去窗棂纸漏洞上的粉末摩挲,放置鼻底嗅番。
诡谷阁的把戏。
他起眸复观屋内杂设。
心底好似早有答案,启唇便言:“回院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