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立冬 ...
-
此日立冬,上天同云。灵州的山负着寒气绵延千里。
今年的一切都很怪,夏季无比漫长,一阵连续下了六七天引来大涝的雨过后,更是直接迈入清冬的温度。而今,竟是才立冬就要下雪了。
我裹着羊裘走着山下土道,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这是我十一年以来离家最近的一次。
可我并不能回去——即使廿二山已经和我家同处于一个县中。
我这次来是完成第二个任务的——暗杀灵州起义军首领。
是了,因为今年这异常的变化,各州都闹起饥荒。结果好不容易跟朝廷磨到开仓,又老套路的发现里面不是空仓就是腐粮。
于是各州都有了大大小小的起义军,他们靠着杀贪官劫恶富,拉回了十六州百姓被贪婪的权势之手推向死亡的命运。
他们并非恶人,我又怎会不知?
可我一贯会瞒住自己。
只要“李兰安”还是干净的就好。
灵州起义军是一支上千人的队伍,在成立之初就盘踞在了廿二山山头,因极有纪律性且影响力在灵州最大,被冠上了“灵州”之名,呼声在十六州中数一数二。
只是他们的首领好像很是神秘,连任务笺上都没有提起他的具体信息,像是让我自己找人的意思,倒也是真不怕我杀错。
天色已经暗了些,我裹着羊裘,只觉脸和手快被冻僵了,双脚几乎没有知觉,感觉平地摔跤都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我正这么想着,脚下转过弯道,可却没有料到有枯枝勾住羊裘,我一下向后仰倒——因为手冷而抄着手的我,这下可尝到了苦头,结实的摔在了地上。
其实不怎么疼,可我有点儿累而且周围也没人,我就顺势坐在那里,靠着大石盘算今晚要怎么在手脚都被冻得不灵活的情况下,于廿二山上众义士前取走他们首领的性命。
“你、你这还好吗?可需要帮忙?”我不是没听到这人的脚步声,只是听足音辨明他不是个有很高武功的人后,也就懒得管,但是我真没想到这人还是个热心的。
我们一坐一立,二人对视都是愣了片刻。
“原是侠女,京中萍水相逢竟然还能再见,倒是有缘。”他看起来真是很惊喜,笑着向我行礼:“不知娘子可是遇到什么困难?若是有,那某定相帮。”
恍惚一下,我不由失笑。
是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少年啊?
“地上冷,娘子先起来吧。”他弓下身,将小臂横在我面前。
虽然没必要,但我还是扶着起来,亦向他行礼而后道谢。
“虽不知娘子来此地何事,但若是要进城只怕不行。眼下城门应该快关了,而且一会儿还要下雪,估摸着也不会小——可有人来接顾娘子?”
“我……”我是来杀人的,自是没想那么多,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所幸他好像并不需要我回答,只是一副坦荡又含着歉意的模样:“是某失礼,不该探问娘子私事。只是娘子若不嫌,某也想邀娘子做客山头。虽然地方不大环境一般,但也勉强可以落脚,好歹要避过今晚大雪。”
他说的在情在理,倒让我不好推脱,但我很敏锐的注意到了他的一个用词。
“山头?”
“啊,是某疏忽,忘了细说,”他笑的爽朗,“某是灵州起义军一员,就住在一里外的廿二山上——不过你不用担心,山上不光有男子,还是有不少老媪在的。”
灵州起义军?
这么巧吗?
我不觉得自己会暴露,是以惊讶过后就笑着应了下来,与他并肩行走。路上还担心一会儿会使不利索轻巧为主的软剑,于是不停搓弄双手取暖。
如此走着,他突然停了步,开始埋头在包袱里不知道翻找什么。我停在他身旁,冲手心哈了几口气后又搓了搓,视线投向县城的方向。
“给。”
我闻声侧目,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抄,愣了一下问道:“是给我吗?”
只是话问出口,才突然想到走在路上的只有我们两人——我问了一个傻问题。
“是的,某看娘子比较需要,”他看我没接,又笑着补充一句,语气随意,“某没有用过的。”
我道了谢接过手抄——这个我十一年都没再用过的东西。
手抄很暖,针脚看上去很特殊,也很舍得放棉花。只是这实在不像市面上卖的,而且也实在不像这个几乎高出我两个头的少年会用的——因为此时的我裹着羊裘,而他依旧一身单衣,只有外袍看着厚实些。
“公子衣着单薄,不冷吗?”
“啊?”他惊讶侧目,而后笑的有些有几分赧然,“没人唤过某公子,某、某刚才没反应过来……”
“不过某确实不冷,自小就这样,可是家慈总不放心,某这次回家看望他们,没成想家慈还是又做了手抄,不出某所料塞在了包袱中。”
我低头看着手抄,心中升起艳羡。
“娘子这边来,不用再往前去了,”他看出站在山道上的我的茫然不解,细心解释道:“那条山道不好走,我们在别处开了条又快又隐秘的。”
他所言不假,我们到达山顶时,天还未黑透。
“回来了啦,你爹娘他们还好吧?”正是吃饭的时候,山上的人此时都聚在这里,甚熟稔的和他打招呼,气氛热闹又随意。
“呦嗳,这怎么还带回来个小娘子?是相好不是?”
“张伯莫开玩笑,“他红了脸,冲我含着歉意笑笑,“这位娘子曾跟某在京中有过一面之缘,眼下城门已关,晚间还有大雪,某就请她过来歇脚一晚。”
我本以为一个有组织有极高纪律性的起义军,大抵都是和那群铁面罩一样不苟言笑,可他们看上去也就是普通农人的样子,闻言憨厚笑笑,也不再打趣。
“这位是……啊,还不知娘子芳名?”
“我姓李。”
“李娘子?这么说来,咱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某姓李,名……”
“二郎啊,议事草堂那边找!”
“好,就来!”他向我行礼,而后向后山快步走去——我发现,即使走了山路,他也只是污了袍摆,发裳却丝毫不乱,走路永远是龙行虎步。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还没想明他上次说自己姓“朱”的事就被老媪们拉去大锅旁围坐用饭,然后又被他们热情的安置在了一处院中。
这也是让我震惊的一个点,廿二山上最少有一半地皮都被这些人改造了,屋屋舍舍齐全——但我并不满意这个住处——因为这是一个杂住院,即使我一人一屋也是有了极大的隐患,会不方便行动的。
我不想杀掉除他们首领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天黑透了,估摸着已是亥时。
临离开前,我使用了大量迷烟,于是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一切准备就绪,待我在易容前又扣上了铁面罩后,我脱下羊裘,身形隐入寒凉夜色。
当时用过饭后,一位老媪曾带在我在山上走着消食,将前山逛了个遍,却唯独没有踏足后山。是以我此时已有了目标,避着夜巡的人直奔后山而去。
少了任务笺的指引,我并不知道首领住在何处,于是只得向唯一一间亮着灯的屋舍摸去,想来应是他们口中的“议事草堂”。
看着门边守候的四人,我没准备跟他们正面对上,而是趁机绕侧跃上屋顶、掀下瓦片,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屋内围站六七人,面色凝重的交谈,只是看着都不像首领。
于是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被房梁挡住的地方露出的一摆袍角,捏着迷烟管放轻呼吸。
没一会儿,那个人往前走出来。
屋中灯火很足,我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个在城门口让我墩台站立,在山道请我上山借宿的少年。
我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所措。
“二郎,那边已经按你说的安排上人手了。但六个人是不是多了些?她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瘦小娘子,怎么翻也翻不起花的。”
“是啊二郎,那李娘子看着就那么一点儿,估摸着比我家闺女年龄还小,哪里能是个有坏心的?”
我呼吸一抖,震惊至极——这少年竟如此敏锐!
“一个普通的小娘子应该是不会一个人走山道的,况且她吃食衣物一样不带,还根本不在意城门关闭的时辰。这就已经够可疑了,”他的声音就清亮,可褪去少年纯稚,余下的只是沉稳,“而且走路几乎没有足音,明明怕冷却还在羊裘里面穿单衣的——会是个普通人吗?”
“虽然某也希望她不是,可是某要为诸位乡亲负责。若某今日帮对了,全当结善缘一桩,若某今日果真带回一个心怀不轨的人,那也比两眼摸黑的情况好些。”
“与其将之放于暗处,还不如将她置于光明之中。”
下方一室寂静,应是都被他说动了。
“果然啊,果然还是首领你想的周到!”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好、好……你爹教的真好,不愧你李二郎!”
在他们的夸赞声中,我看见他笑了。那笑容里,几分羞涩,几分坦然。
“诸位叔伯兄长谬赞。灵州起军发展至此靠的并非某一人之力,全仰仗各位有志义士!竹瑜在此拜谢各位!”
“啪嗒。”
他们齐齐停了笑声,俱向上望来。
我与他们对视半晌后,恍然发觉——缘是我手中的迷烟管摔下去了。
再顾不得许多,我甚至无法好好再看那少年一眼。
我只能逃——我杀不了他的。
怎么能杀啊?
这恐怕是我自十三岁后最狼狈的一次了。
我脑中很乱,即使知道他们没人有能耐追上来,也还是拼了全力的在木枝间借力奔跑。
应该过了好久,凉意渐重。浓墨般的夜色拖拽着我 。
我不只想过一次我与他们每一个人见面的场景,我万万没想到竟是今日这般的戏剧——像一场以跌宕起伏为看点的梨园大戏。
只是我连哭都忘了,披着一身冰寒赶路,想将一切可怕的、我不敢面对的抛却。但眼前夜色夹杂着白色光点向前延伸,仿佛无边无际——像一个囚笼。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已力竭,拖着冻僵的手脚倒在了大人脚边。
“求大人取消此次任务!”
“求大人……我……”
我倒伏在哪里,突然就说不出话,眼角有滴滴答答的热泪涌出。
乱琼遍地。
缘是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