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花影 ...

  •   白玉亭外风雪呼啸,海棠花覆上碎玉,满目昏白。

      “江沧明啊……这是谁给你的底气?阿润吗?”

      我呼吸一滞,哆嗦着唇想说话,可他并不想给我这个机会。

      “漓坠,你去。”

      “不、不!”我震惊抬头,却只能看见江大人如俯看蝼蚁一般的冰冷目光,冷的仿佛可以冻住人的心魄。

      没人理会我。

      “是。”漓坠应了,目光在我这里停顿了一瞬。

      “不,漓坠你别去——大人!大人,江狸求您!江狸不离开了,江狸愿一辈子为鹿鸣山为大人效力!”

      我行走在十六州中时,常见人磕头。本以为是懦弱,此时才发现这原来是最无助的妥协。

      “阿狸,不要这样,先起来吧。”温润上前扶起倒地的我,把我揽在他怀中。我看见他轻轻朝我摇头,眸中满是暗示意味。

      我好像要说什么,可我的余光瞥到了漓坠进入风雪的背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一把推开了温润,喊得破了音:“那是我弟弟!那是我弟弟啊!”

      他一定听见了,可是那身影只是一顿,还是消失在了雪幕后。

      我是怎么想着要回来求他们啊……

      李兰安…你真傻……

      我疯了一样的奔入风雪。

      那天,雪停了。阳光投在满院白色上,是微微刺眼的、久违的温暖。

      我看着光明正大躺在胸前的白玉,虽满身疲惫,可嘴角止不住上扬。笑着接过那人递来的一碗汤药一饮而尽后,看着他又递来的蜜饯一时愣住。

      “吃了吧,苦味在嘴里会不好受。”

      “好,谢谢阿兄。”来人玄色飞肩束袖长袍,面相有些冷,可眸中关心却不容忽视——正是漓坠。

      那日的风雪中,我力竭昏迷在廿二山山脚下,被亦发现了灵州起义军首领身份的漓坠带回了鹿鸣山。在他的悉心照料致我醒来后,我们相认了。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只是取下面罩后在一起抱了好久。

      我们都知道,如果大人指示不撤销,就还会有人接下这个任务。于是待我醒来,我们便双双跪在了大人书房中。可是大人一言不发,神情冷漠,出入视我们若无物。

      最后是温润做主,将任务变为杀死另一支影响与灵州起义军相当的起义军首领——是漓坠去完成的。

      竹瑜安全了。

      心里的大事落下,我的病情再度回落,被阿兄和温润强.制性的关在屋里。他们都不缺钱,是以补药一碗碗的给我进,好像这样就就可以填满十一年的亏空。

      漓坠在补偿我,我知道的。

      他当初或许并不认为那个痴傻的李二丫就是我李兰安,只是他看见了那块白玉,所以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合适的补偿对象,用来寄托多年的情感。

      他也在骗自己。

      一个风天,迎姐回了鹿鸣山,站在门边散了半天寒气才走近我的榻边。

      我看着她铁面罩上的那双剪水眸,从里面捕捉出疲惫,直觉她的心情不太好,甚至有些魂不守舍。所以我拉着她的手哈暖后,抬头冲她微笑。

      “迎姐,我找到我阿兄了!他还活着!”

      她看着我也笑了,但是真实笑意只有一瞬,而后就是有些勉强的扯着嘴角。她放轻语气道:“恭喜你啊小阿狸,生辰愿望算完成一半了吧。”

      “其实……我阿兄你也认识的!猜一下他是谁?”

      “谁?我认识?”迎姐怔了一下,从疲惫中分出一些神思。

      我卖着关子,看着她笑但是不说话,在她想上手揉我头发的时候,我示意她往门边看。

      门边处,漓坠站在那里,手里捧了一碗汤药正在吹凉——正常情况下,就算漓坠走路无足音,迎姐也该发现他了,可迎姐……并没有发现他。

      “漓坠主事就是你阿兄啊……真好。”

      她笑着,笑的很温柔:“阿狸,迎姐祝你……余生顺遂,得偿所愿。”

      我看着她微红的眼角,一时怔住。见她起身欲走,下意识就想拦住,可她只是拍拍我的手,像一抹无影无形的风般离去。

      她来过的痕迹,只余落入我掌中的一枚平安符。

      漓坠是沉默寡言的,可在我面前的李竹瑾却并非这样。

      他会怕我嫌药苦而给我蜜饯,会怕我没有胃口而亲自下厨,会怕我卧床无聊而将他这些年的事情像讲故事一样讲给我听。

      他说,当年他被带上战场后,刚开始只会些县衙里武师教的防身之术。有一次敌人都杀到面前了,他也没能反应过来,直接被老兵一脚蹬到河里才没受伤。只是后来他就厉害了,三年军中封赏都有他,在来到鹿鸣山之前,甚至做到了九品校尉。

      在我看来,这已经很厉害了,所以我就问他为什么会来鹿鸣山。

      他说,他来鹿鸣山的契机是被江大人救下。他虽不知江大人那时为何会去战场,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大人提起,他便来了,扣上铁面罩成为了鹿鸣山刑司主事。

      我又问他那次让我带二十人赴边带回他们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我喝完药才说,原来他虽然是离了军队,可还是会与温润保持易容长期混入,这次之所以战争结束,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五年来或明或暗的操作。

      此时夜已深,我们聊到爹娘,结果突然发现我们都是每月会往家中送钱的,并且每次还都是拿黑布包着放在他们枕边——所以他们每月最少也能拿到二十两,生活肯定不错的。

      我还想说什么,可他盖灭了烛火,道句“早睡”后就闭门离开了——这次他的背影看起来一点都不孤单了。

      我们都是。

      日子这般轻松过着,有温润和阿兄做保,我连任务笺的影子都见不到,可这次再也没有那种压抑的难受。

      阿兄曾经回去偷偷看过爹娘,说他们一切都好,让我不要太急于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先养好身体要紧。

      期间,我一直挂心迎姐,可她竟然再没来找过我,起初我还想着是不是她见色忘义,可心里总是隐隐不安。漓坠去查过后才知道迎姐竟然去执行任务了。

      但是这太奇怪了,这么多年来我们两个若其中一个卧床或受伤,另一个人肯定会来看望帮顾的。即使现在我这里有我阿兄在,她也不会一月里只来过一次。

      而且只要我们执行任务执行的不是红笺的紧急任务,那都会知会对方一声的,从不会如此长时间的不告而别。

      我们之间早已不是领者和杀手的关系,是更为深厚莫逆的姐妹之情。

      想起那天迎姐的情况,我有些慌。

      可任务司的人拦着我,不让我动他人案宗,司中做事的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温润,突然想起他曾说过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找他,但这想法只在我脑中停了一瞬就被我否决。

      他看出我心情不好,陪我走路散心,讲一些十六州趣事。可我实在提不起兴致,他就约我去酒楼用午食。

      这次的菜色因漓坠叮嘱全都是清淡的,很合我的口味,但我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因着与我对坐的温润有食不言的规矩,未免无聊我就倾耳听着楼下食客聊天。

      他们一开始谈的是万佛寺住持死于禅房之事。

      “这倒是令人唏嘘,这么一个组织施粥、援助难民的人怎会是自尽啊……”

      “怎么是自尽?袁兄难道还不知晓?”

      “哦?还有隐情不成?”

      “那是自然——舍弟有幸在平定侯夫人跟前担个护卫之职,那日平定侯府女眷上山礼佛,他也跟去了。所谓‘自尽’,那都是传给老百姓的说法,至于那位主持…实为他杀啊!”

      “这、这、这也太丧心病狂了!谁会这样对一位好人下手?!”

      “唉,袁兄啊,你刚不也说了,这位住持组织施粥嘛。你想想,若是万佛寺施了粥,那权贵富贾的高价粮谁还买啊?这牵扯到利益了嘛不是!要我说啊,就上面那些人动的手!说不准连钱州起义军被杀一事也是这些人的手笔!”

      我听得起了兴致,没想到迎姐不过出一次任务就能为百姓提供如此丰富的谈资。

      “那,郑兄你可知大殿里那件事的详情吗?”

      “自然也是知道的!是有一群杀手光天化日之下在佛殿里杀人啊!据舍弟所言,那些黑衣人下的都是狠手,得亏那位公子临危不乱,且他身边还有两个极厉害的护卫——而且那些黑衣人全死后,你猜又发生了什么?”

      “什么?郑兄快讲!”

      “那些杀手身上都有刺青——是皇室暗卫啊!”

      “啊?竟然是皇室暗卫?!皇室暗卫为什么要杀那位公子?”

      “哎呦,啧啧,这就是奇怪之处呢!听舍弟说啊,那位公子面如冠玉、气度不凡,行走谈吐间,舍弟观其面相只觉——那人有龙虎之相!”

      龙虎之相?!

      那可是帝王面相啊!

      我正震惊,可楼下那二人沉默一下,却是转换了话题。

      “宫中那位大家啊,也着实昏庸无能,简直、简直就一个酒色之徒啊!十六州中这么多流民没见朝廷拨款,目前反而大肆选秀,不知这次又要祸害多少良家娘子!这不没几天这老儿又要办什么冬至宴,国库里的金银山都用来办这个了!京外那么多流民怎么办?谁来管!”

      那位郑姓公子应该是喝得上了头,越说越激愤,声音也越来越大。没过半晌,楼下喧哗声更甚,我趴窗看去,只见官兵拽着一个腰间挂了招文袋的男子出来。

      那男子不停挣扎,可文人终究不敌武夫,反倒把自己弄得衣冠散乱,狠狠趴摔在地。这一下摔得很重了,可那几个官兵只是大笑,而后竟就这么拖着他走,对挡路的人抬脚就踹。

      “天子无道!众逐黄袍!”

      那满脸是血的人突然暴起挣脱,振臂一呼。

      这是久久沉寂的山林中爆出的困兽之声,一时群情激愤,那些受了一辈子剥削压迫的人往那片空地上涌去。方才嚣张的官吏已经被埋没了身影,入耳只剩震耳欲聋的“天子无道,众逐黄袍”。

      我突然脚软,跌坐回椅子。

      “尝一尝这道麻婆豆腐,他家做的最是鲜香。”

      温润不可能没有听到下面的喧哗,可他一字未提,握着公箸给我夹菜。

      我的思绪被他带偏开,道:“漓坠不让我……”

      “吃一点没关系的,这些菜是好吃,可口味太淡的菜吃久了也难受不是?就当打牙祭了。”

      犹豫一下,我还是吃了,只觉那块豆腐入口便化作火,几乎都要烧穿我的内里。就这股热气,我向窗外看去,突然发现街对面有棵槐花树,在人海衬托下它显得那么不起眼,枝丫上只挂着几片可怜黄叶。

      花影只归曾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