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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佛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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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某天,大概是快冬至的时候,我求见了大人。
大人这次没有在刑司的书房见我,而是在他的院子里。院子很大,小桥流水之类的景致应有尽有,是极雅致的富贵。
开满月季的花园中,大人披着鹤氅在白玉亭中跪坐煮茶,对面捧了书卷在看的,是许久不见的温润。
行过见礼后,我便直直跪在了阶下。
“阿狸你这是做什么?可是任务失败了?”上方传来书简搁置的声音和温润讶然的询问,“一次失利不要紧的,下回做好了,那你就还是鹿鸣山中无可替代的佼佼者。有什么困难你都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必这样。”
我将头埋的更低:“不是的。沧明此次前来……是想离开。”
“离开?”
亭内传来茶盏轻磕的咔嚓声,我忍不住浑身一抖。
“是的,大人。沧明想……”
话未说完,温润疾声打断了我的下文:“江大人,随宥突然想起有些事想与江狸说,望大人准许我二人离开片刻!”
温润人如其名,从未有过如此形容。我跪在那里听的愣住。
又过了一会儿,上面又传来茶盏磕碰的声音,大人同意了。
他扶我起来,带我去了桥旁一棵树下,在冬青包围中,与我相面而立。
“阿狸,现在外面很乱,几乎民不聊生,更不要说你这些年杀人所树的敌也不在少数,”他的声音很急,好像恨不得直接上手把我晃醒,“万事多思量,千万莫冲动!”
“公子所言我都知晓,只是我已离家十年有余,双亲年事已高有待奉养。而且既然天下不平才会让人不安,不是吗?”
“但你这一走极有可能是万劫不复!你就不怕吗?”
我怕,我当然怕,可我更怕自己会处于一个再无归乡的境地,怕亲人在乱世中生活不定。
轻轻的,我摇了摇头。
半晌,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下一秒已被人搂入怀中,极近的声音听着有些失真。
“可我怕,我怕啊阿狸……你若真出事了,我又要如何是好……”他说得很慢,温热的气息擦过我头顶,将我定在原地,“阿狸,留下好吗?”
“公子……自重。”
一时间,我竟不知胸口泛起的是什么情绪,脑海中竟然晃过“荒唐”二字,满满的不真实感几乎要将我淹没——这人真的是温润吗?这真的是温润会说出来的话吗?
我很清醒——归根结底,我远达不到心悦于他,最多是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女悸动。
我要回家——这谁都拦不住。
“阿狸,你一向如此。那我愿你……平平安安,落叶归根。”
温润松开怀抱,右手缓缓的、带着试探性的向我脸前伸来。
月季的花影中,那只手似有迷惑性,我晃了眼,一时竟觉那手是黑暗中伸出的须子,可又携着异样的光明。
我抬手摁住铁面罩,稳稳后退了一步。
一尺距离很短,可在我们之间,这再难以跨越。
大人应允了我的请求,只是需要我再完成三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不明晰,任务笺上只说让我在万佛寺的山脚下等待。
我依言去了,在辰时三刻的施粥棚旁边等到了温润。
他似忘了我们上次的不欢而散,甚至还带了油纸包的糖油饼给我。
这类又油又甜腻的吃食,我并不喜欢——灵州饮食一贯以清淡为主,这样的口味我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可最后我还是吃完了。
温润就是我这次的任务对象,我要保护他上山礼佛的一来回。
上山的石阶很长,两侧尽是高树,是极容易埋伏人手的地形,是以我一路警惕,未敢松懈,与他一路无话。
差不多能看见万佛寺金匾的时候,温润停了脚步,我虽不解也跟着停下。
“阿狸,你会怪我吗?”他突兀的问道。
迟疑了一下,我回道:“不会。”
口中这么说,可我怎么想也没想到他究竟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其实……江大人只准备让你做两件事,这次让你随我上山拜佛是我求来的,只是我的私心。”似是为了缓和气氛,他打开扇子来扇了一扇,看得只穿单衣的我忍不住想打哆嗦。
“所以你不用真当任务来执行,就当散心就好,这里的素斋可是一绝。”
佛殿很大,佛像很高,可我压根没有心思看。
因为这个寺的布局,真是哪哪儿都适合埋伏!
我不信佛,于是我只站在他三米开外的合抱之柱下,看着温润上过香后在最靠左的蒲团上跪下,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殿中蒲团不少,与他一般跪着的还有四五人。不过看衣着行头应是哪家官邸出来的夫人小姐,大殿角落里还站着他们的婢子侍卫。只是无人出声,殿中还是很静。
“二位施主才求三个,敝寺前日来才来过一位年轻的施主,一人就带走了五个平安符。这样比来,二位施主所求并不算多。”
殿外的声音与足音越来越近,于是我循声看去。
“竟真是这样的?我以前没求过,一直以为平安符只能给自己求,所以你说的时候我还当你在诓我——那既然如此,数量就再添一个吧,我有个妹妹,也想给她添些福泽。”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形。
我当即就愣在那里。
跟在小沙弥身后进来的,竟是迎姐和宋世子!
因是来礼佛,二人都穿的颜色素淡,一个矜贵、一个舒雅,还都裹了一件狐毛披风,活脱脱一双璧人。
惊愕之下,我忘了收敛目光,一下就与迎姐状似无意瞥过的打量视线对上——她今日带了面纱,是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在原地呆了一瞬,就又无事发生般跟上了宋世子的脚步,二人相谈甚欢。
“怎么,可是路走太久了?”
“没有,我真没你想的那么娇弱。”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险些笑出声来,赶紧抬手在脸边挡了一挡。
大殿右侧,那小沙弥很是上道,说着笑与他们:“若是累了不妨事,后殿有专为香客准备的厢房,二位施主可先去休息,敝寺有香茶奉上,小僧也正好去取了平安符来。”
“走吗?”
“走走走,一会儿正好尝尝万佛寺的素斋!”
他们走了,我悬着的心放下来,视线又落回温润的背影——不是说不能让温润发现迎姐的这层身份。
只是……迎姐好像不太喜欢温润,每次见了温润都得神情异样一会儿——所以我不希望他们遇见。
电光火石之间,我只觉得神思一崩,头皮骤然发紧,右手下意识就抽了腰间软剑向身后旋去。
“叮啷”一声,毒针落地。
与之同时落地的,是穿了潜行衣的四人。
他们竟一直屏息待在横梁上!
这几人配合默契、出手迅速,我一人握着软剑直面他们的大刀长剑,没待交手四五回合就落了下风。
人数相差是其一,其二是他们真的很强!
那厢,夫人小姐们和僧众早惊叫着避远了,婢女侍卫环绕保护他们,可他们一看来人并未分一点注意力过去,竟选择了隔岸观火。
哪怕只是给我们扔个趁手的武器也好——佛殿中不宜见刀光,除了我偷带进来的软剑和匕首,其他全放在外面了。
我艰难的顶着他们的攻势,带着手无寸铁的温润欲向后殿退去,哪怕能引来几个武僧也行。可殿门闭着,让我不敢贸然打开。
我只能带着温润退去佛像脚边,将背部交给了那座三人高的大佛。
这四人一开始应该是肯定自己占尽各方优势,故攻的虽快却并不猛,见我阻拦觉得杀了我再对温润下手也不迟。
可在我们过了十几个回合后,他们虽伤了我几下,却终归没近着温润的身,于是他们急了起来,刀剑之势愈猛。我的软剑逐渐招架不住。
说好的散心呢?!
“砰!”
一声巨响,通往后殿的门被人从外打开又关合,我余光扫去——竟是迎姐!
此时,她已脱下了那件狐毛披风,一袭烟紫色襦裙显得单薄,原本垂落在腰际的长发被她用一截枯枝挽起,面容依旧隐在面纱后。可此时殿中除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不会把她与方才那位和宋世子同行的女眷联系起来。
迎姐加入战局,我的压力骤减。
近月来,我接过的任务大多是需要一击必杀,像此番一般连贯的利用软剑缠抽盘拉的动作已经许久未有,虽不生疏,可终究是失了几分锐气。
但温润还在我身后,我和迎姐都不能退。
这并不是一场持久战,在我用软剑拿下第一个人头,迎姐用峨眉刺拿下第二个人头后——一切已成定局。
但我们没能如愿留下活口。
看着一地陈横的尸体,我与迎姐对视一眼,然后默契点头,由她站守原地,而我半跪在地于尸体上翻找。
这么多年,需要翻找的活计不少,可是没有一次真能找出什么东西的,是以我翻的有些潦草,勉强算是走个流程。但当我用匕首划开一人衣襟时,我蓦地怔住,几乎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迎姐。
迎姐做杀手的时间比我长,她见我回头先是一怔,而后就是震惊。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一瞬,我好像从她眉目间看出了灰败。
“这是、这是皇室暗卫的刺青!”
温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突然出声说道。
此语惊人。
大殿那头的女眷哭泣声骤停,一时耳边除了风吹木叶之声再无其他。静寂使殿内寒气更重——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迎姐,谢谢你啊,如果今日没有你来帮我,我应该没办法保护好润公子的。”岂止是保护不了他,连我自己都不能全身而退。
佛殿已闭门,里面是温润、官眷和一众僧人,而我与迎姐因为携带兵器被“请”出来了。
“那有什么,你可是姐姐的小阿狸,姐姐不帮你帮谁?”
我们并肩避在廊下,躲住了所有人向此处探看的目光。迎姐肩后的衣裳被划开一寸,所幸并未受伤,此时拢着披风在擦拭她的峨眉刺。她为了不让衣裳被弄脏,动作慢而小心,我忍不住拿过一个帮她擦拭。
“你不是与宋世子一起?怎么突然过来了?”
“我说我去问签,没让他一起,跟着我的侍卫被我甩了。”
“那你和他来拜佛还带武器?”
“不然你以为今日寺中就死了这四个人?迎姐藏好了峨眉刺,让我帮着她披上披风,整理头发,”我今日是接了任务来的——再说现在世道这么乱,我不得保护好他?”
迎姐的面纱被披风蹭的滑到颈侧,她示意我帮她,于是我转到她侧边。此时恰好一抹阳光扫过,照在迎姐面上,还原了那连妆品都盖不住的艳丽,美得惊人。
“本来我完成任务就准备回去,但路过这里时直觉不对,刚凑近些就听到里面有打斗的声音——好了,告辞,不然他要着急了。”
迎姐冲我摆手,心情显而易见好了不少,这让我的心终于放下来,回到殿门处等待润公子,后事处理完后就送他回了鹿鸣山。
“皇室暗卫”这四个字,被我们默契的摁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