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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愿归 ...

  •   鹿鸣山的石头道上,我们并肩走着。

      六月的天光很温和,少女显然认不出我是城墙下那个人,她在光中蹦跳着前行,时不时想挨我近些,直到把我挤入屋檐投下的阴影中才作罢。

      十七岁的精力真的很旺盛,她一路上不停的跑左跳右,口中嘟囔着模糊不清的字眼,满头流苏反着日光,刺的我眼睛生疼。

      我有些不耐,手指不停拨弄着指虎。

      还好,我的院子并没有很偏。

      我紧随她后入了院子。

      待关好院门后,我转身看她,只见她正踮了脚拨弄那颗槐树刚攒起的花苞,胸前的白玉泛着柔光。

      没等她真将那几个花骨朵捋下来,我已跃至她身前,动作极快的用小臂抵着她的脖子,把她摁在了树上。

      “李、二、丫。”

      距离很近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她被我吓到,神情惊惧的看着我,眸中当时滚上一层泪花,嘴唇动了动便准备叫喊——只是可惜,我早就点了她的哑穴。

      “你从灵州上京是为了找李大哥吗——你只用点头或摇头。”

      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傻病,显然不是我吓一下就能好上半瞬的。她只是扭动挣扎,踢打着我。

      就这样看着她,我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于是我松了些手上力道,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过去这么久了,当年的二斗米,今年我用二两银子还,只是这玉——也该物归原主了吧。”

      我握着那枚玉,似将阳光握到了手中,眼底微湿。
      那是我爹被罢官,我们一家被迫返乡后的第七天,野菜和极少的麦粒已经难以维持一家饱足了。

      没有办法,娘把我和弟弟关在屋中陪爹,一个人出了门。爹知道娘是去做什么了,可他的腿什么都不允许他做,他只是抚摸着我和弟弟的头发,说“会好的”。

      娘在日落时分才回来,荆钗布裙的她,笑意仍旧温柔又令人安心,不露半分疲态——可她两手空空。

      村里人因着临近州县有了饥荒,此时几乎都不愿借粮。唯一一家松口的,是住在村西头的李大伯一家——他们可以借出二斗米,条件是让我用戴着的玉抵押。

      这块白玉是兄长送我的,我向来珍视的紧,兄长走后更是如此——爹娘是知晓的,所以他们并没有跟我说。

      但那晚我很饿,饿的睡不着,是以我听到了深夜里,娘埋在爹耳边才说出来的酸辛。

      次日,我拎着两袋子米站在屋前,颈上的白玉已经没了踪迹。

      爹娘看我良久,最后却只是叹着气把我抱入怀中。娘的泪水带着些热气,缓缓冰凉了我的衣襟。

      “娘说这玉给了我的就是我的了,谁都不能给!”

      李二丫的玉没了,可漓坠安抚好她后,并没有在我身上投下怀疑的目光。

      我与他沿路寻找,切实翻了一遍石道边的植被——只是一定找不到的。

      漓坠没说什么,连李二丫怀中多出的二两银子也没提。但几日后我再遇见李二丫的时候,她颈上又有了一块白玉——与我藏在束胸里的这块很是相像。

      往后的几个月里,我接下数不清的任务,在十六州中处处留下身影。若不是迎姐来信相邀,我大抵是会忘记这年的生辰。

      也许……是我心里不想承认我已经十八岁了吧。

      迎姐听了我这孩子气的话,很是笑了一番,连那碗色香味俱全的寿面也差点被她洒掉——迎姐的厨艺很一般,是那种勉强不会饿死人的水平,可宋世子竟然是会下厨的,并且水平相当高。

      于是两人就此又多出了一个黏在一起的机会,让我也占了一道便宜。

      院中槐花正盛,清香四溢,突然一阵风起,带落些花瓣在我碗里。我看着那花半天,在迎姐准备帮我夹走的时候,我将花吃了下去——甜丝丝,满口生香,让我想起了十三岁那年的一屉蒸槐花。

      “在想什么?怎么还开始傻笑了?莫不是有心上人了?”迎姐说者无意,我听者有心,脸上腾得烧起来,脑海中一个身影影影绰绰。

      “不是吧阿狸?!你是看上这群‘铁面罩’还是看上谁了?真是长大了啊你!”迎姐笑着晃我,可不知为何,她并未追问下去。

      “阿狸啊,别看咱们刀口舔血,但咱们还是幸运的,”酒菜过半,迎姐突然放下了手中盘绕的丝线,如此感慨道,“今年时运不济,仗是打赢了,但流匪流寇盛行,又遇上十年难得一遇的大旱,现在好多人颠沛流离,家里都揭不开锅……咱们刚练杀人技的时候是苦点儿,但后来习惯了也就这样,好歹不愁吃不愁穿啊……”

      我不太懂她这时为何要说这个,可我还是咽下了口中的花生米应声道:“‘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嘛。”

      夜色中,我拨亮了烛火,与迎姐又碰了一杯。

      “宗室乱,世道难啊——只是阿狸你怎得还会背诗?”

      其实我与迎姐说过很多遍,我爹是个考取过功名的人,并且他教过我背诗读书。可迎姐听过也不记,下一次,我在她口中就又成了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

      “从国子监门口听来的——好像是半月前吧,我接过一个刺杀国子监祭酒的任务。”

      “这样啊……”迎姐打络子的手顿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道。

      空中无月,有闻蝉鸣。我们比着速度翻上了槐花树,在强壮的枝节上并肩靠坐,远望可观灯火如海。

      “你见到漓坠院子里那个姑娘了吗?那是什么人?莫不是漓坠铁树开花?”

      “哦,那是他妹妹,前段时间刚找回来。”

      “啧啧,原来我是真没觉得漓坠也有这么一天,我刚回鹿鸣山的时候都惊呆了,险些摔掉几壶佳酿!你可知道他当时在干什么?他跪在地上给那姑娘穿绣花鞋!”

      我干笑两声,说:“毕竟亲兄妹,过了这么多年才见面,宝贝些也正常。”

      “哎呦呦,”迎姐笑着把我搂进怀里,塞给我一枝槐花,“怎么才长大了一岁,说话就这般老气横秋了?哎,再过几年,可不知我的小阿狸又会怎么样呢?”

      再过几年啊……

      那很遥远了。

      夜风很凉,可我觉得浑身发热,连周围的槐花香气也散发着热气。

      我应该是醉了。

      “迎姐,十八岁的我说……我想回家。”

      我声音很小,可是她还是听见了,抚着我头发的手顿了半晌,落到了我的肩头。

      “好阿狸……往前看看……”

      “姐姐,这次我不是说说而已,我是真的想回家……”

      是真的想,想到看到别人的家人对人家好,我心里就难受。

      “他们现在……有你弟弟,还有你每月送去的银钱,就算当了农人也是富农,你最要紧的是保护好你自己!”迎姐的声音沉下些,揽我揽得更紧。

      “可是,迎姐……我相信他们肯定一定都在等我回家,有人等待就有盼头不是吗?只要有一个名为‘家’的屋舍,那对我而言这就够了啊……”

      我可能是哭了吧,不然脸上怎么一片冰凉。

      “我离家那年,竹瑜刚四岁,是个喜欢当我小尾巴、糯糯叫‘姊姊’的奶团子……他是家中老幺,真真被四个人宠大的孩子,一直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到我爹被罢官……他一向康健的,可、可是我走之前他发了高热,烧得很重很重,几乎连水都咽不下去了……”

      说到此处,我埋在迎姐肩头近乎失声:“我一直都没说过,姐姐,我真的好怕——我怕他其实已经、已经……”

      “好阿狸,莫哭、莫哭……”

      迎姐说“莫哭”,可我分明听到她已经哽咽了。

      时间过去了好久,久到我们头上落了一层槐花。

      “这次我没有找到兄长,所以我必须要回家,即使是看看也好。”我的嗓音沙哑,眼睛无论睁闭都酸疼的厉害。

      “好,”迎姐的声音闷闷的,可尾调却带了笑意,“那迎姐祝你——余生顺遂,得偿所愿。”

      红烛燃尽,院子陷入夜色,我攥紧了颈上白玉,在黑暗中扬起笑容。

      “一定会的,因为我每年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我愿……”

      “天下之大,永有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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