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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泥泞 ...

  •   彼时过了两个月,正是春夏之交的好时候。

      我揣了五十两银票进入银司,与主事敲定好这次何日何时送出后,时辰已过了午时。只是已经来不及用饭,我换了衣裳便往城门跑去。大街上行人几乎摩肩接踵,真是好不热闹,一路挤着我向城门涌去。

      此番人潮下,我衣裳已是湿透,额发打着缕垂在眼前,但我与这些人一样,心里未生一点抱怨,有的只是激动和期待。

      “这次你来陪我,倒也是省了我传信于你的功夫。不知你听到了风声没有,边境的仗打了十来年可是打完了,喜讯传入宫中,还未来得及昭告天下,我这边也是世子告诉我的——两月后啊,当年那些被征去的兵卒都会被放回来,他们会统一入京,再由朝廷统一送会原籍。到时,你也可以去好好找一找你兄长……”

      我现在的心情,有不亚于迎姐告诉我这消息时的激动。

      好不容易挤到城门边,已经能看到亲人相认的场景了,那是属于提前了三四天就在这里等候的人的。他们哭着笑着,能将人看红眼眶。

      人潮推搡着我,因为身高的缘故,我几乎一直视线受阻,不由倍感焦急,发上的汗落了一滴又一滴,刺的眼睛生疼。

      “那位……那位小娘子!小娘子……对,就是你!你过来吧!这里高些不用和人挤!”

      我循声看去,打量四周后,发觉那个站在墩台上的少年应该确实是在叫我。

      “多谢好意……不用……”话音未落,伴着右侧突然暴起的一阵哭声,我又被人往左侧推搡了去,差点扑在那少年腿上。

      “小……哎,小娘子你别逞强!某知道男女大防,不会怎么样的——这样吧,你稍退一些,让某跳下来!”

      我揣着满腹狐疑抬头看那少年,可惜逆着光,只能看见他颀长而清瘦的身形和一身半旧灰蓝圆领衫。

      鬼使神差的,我真的后退了一步。

      他如言跳了下来。

      活了有十来年,我从未见过有这般萍水相逢还愿伸出援手的人,于是我并没有第一时间跳上去,而是站在那里将他细细打量。

      这是一个看起来与我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可他几乎高出我两个头,让我不得不仰视他。我看见他面容清俊,有干净清澈、赤诚坦然的光从那双眸子中溢出来,让人莫名感到亲切。

      “哎,别挤,”他伸手拦下一个想从旁边爬上墩台的人,垂首对我说,“你快上去吧,一个小娘子和这么一堆人挤,受伤了怎么办——哎,你是不是上不去?要不某弓着背你踩……”

      他话音未落,我已一撑墩台边缘轻松跃上。

      他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灿烂的笑容再度扬起,声音爽朗道:“原是侠女,失敬失敬——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喂,你叫什么?”我扬声问他。

      此时他已挤入人海,优越的身高和干净的气质显得他鹤立鸡群。

      他显然听见了我的问题,笑着回身说了什么,可四周太嘈杂,我只模糊的听到一个“朱”字。

      这样的少年,朝气蓬勃又潇洒恣意,在人群里是发着光的——这是一个真真正正活在光明中的少年。

      与我截然相反。

      我不再看他,只将全身心的注意力放在人海中,一刻不停地寻找着,只是这一找就找到了夕阳西下。

      城门口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我跳下墩台,心里愈加焦躁。

      “哎,这位大哥,向你打听一下,”我拦下刚给未离开的兵卒们分发汤水的人,塞了几枚铜钱后问道,“你刚刚送饭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的少年,就、就跟我长得比较像的?”

      这话问出,我便呆了一下,抬手摸摸脸上的易容后讪笑走开。

      城门关了,空旷的城门口让我一阵鼻酸。

      “丫头,你是不是没有找到等的人?那就别等了,回吧,再有一日……棺椁就要回来了……”

      “不会!他才不会死!”可能是因为表情太狰狞,好心安慰我的老婆婆被我吓到了,唏嘘哀叹着走开。

      “不会……不会死的吧?”

      余晖沉沉,夕光灼着人眼,几乎将眼睛灼出热流。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撒腿向简陋的安置营跑去——这是为没有家人前来带走的兵卒临时搭建的,到时会把他们和那批棺椁一起送回原籍安置或安葬。

      安置营说是营,其实就是十几个搭起来的木棚和靠城墙放置的十几张木床,那二十来个在战场上浴血多年才终于“回乡”的人,就宿在这里。

      “姐姐你有见到我阿兄吗?”

      我正避着地上一层被风吹的半散开的草木灰和破布缕往前走,被桩子后的一道人影一扑差点趔趄。

      “你是何人?”我略垂头看她,只是这姑娘周身并脸颊实在脏的不成样子,还挣扎着往我身上凑。制住她双手之际,我也只得凭着她这副骨架判断她应比我小上一点。

      我还想问她两句,但这好像是个疯傻的姑娘,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为所动,只是啊啊叫着想挣开我的钳制,衣襟都挣松了也没见她有什么停下的兆头。

      找不到人,我心里急躁,故而也没有什么耐心。正想着要不要随便丢开算了,但欲松手之际,我的余光瞟到了从她领口划出来的一块儿白玉——那块玉的成色是如此让人眼熟!

      “你是……”我猛得拉近她,急切询问,连她不住抬腿踢我也不躲。

      “江狸你在做什么?!”

      身后的人来的快且突然,下手又准又狠,我避之不及,被他反剪了双臂狠狠贯在城墙上,撞的我眼冒金星后一阵眩晕,一时竟连挣脱都忘了。

      “你、你怎么样?还好吗?”

      来人松开了我,在一片重影中,我看见他小心又珍重的扶起那个跌坐在地的少女,搂在臂中温声询问,身上没有了一点冷面阎王的样子。

      耳中嗡鸣,我接下来再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他抱走了那个少女,临走前连余光都未曾扫过我——这个双臂脱臼,靠着城墙滑坐在尘土中的人。

      春夏之际的雨,是凉的,可又夹杂着温热。

      有将人打落入泥泞的力道。

      “不过两月未见,你怎么就将自己搞成了这般模样?”

      我使力撑着自己坐了起来,端过汤药几口吞咽下去,指甲抠着碗沿,并不出声回答。

      “你不说便罢了,想来也是个武功了得的人才能将你伤的如此狼狈——手上停停,瓷碗快被你抠裂了。”

      抠裂了?

      我低头,手中的瓷碗透光透影、完美无瑕。

      牵了牵唇角,我有些想笑,可神思一恍差点来一个“欲笑泪先流”。

      “这次多谢润公子相救,沧明来日必将报答,不过承您一日照顾实在惶恐,沧明还是先……”

      “别和我打官话,”温润接去了我手中瓷碗,语气温和而又不容置喙,“你手臂刚接好,现在又高烧未退,还是多休养为上。”

      就这样,我硬生生在榻上躺了三日。温润很体贴,在每日我需要抹去易容擦脸的时候,都会驱开众人,离去之际会帮我带上门扉。

      他还会捧着看不完的书简,一心二用的和我说话。期间我一次任务笺都没收到过,安适到了颇有髀肉复生之感,逐渐不适起来。

      这种平静的日子,我七岁后就没过过了,陌生又让人不敢贪恋——即使我确实尽力让自己只观眼下,可终是敌不过心口的沉闷压抑,忍不过无边无尽的彷徨。

      或许那天是爹娘也上京来找阿兄了吧?

      或许他们已经回家团聚了吧?

      或许……

      我不愿再想这些,或许未知才是最好的结果。

      所谓的不适,我并未宣之于口,所以当温润在第四日上头,送来一套我于鹿鸣山上穿着的常服和铁面罩时,我一时未反应过来。

      “回神,”他伸出食指在我眉心点了一下,宽袖携来优雅的沉水香,“穿戴好,然后随我回趟鹿鸣山。”

      这次,我离开鹿鸣山不过三四日的光景,可此时再看此间景致,倒像已过了三四年有余。

      我跟在温润后拾级而上。

      “哇,花花,我有小花花!蝴蝶快来跟我玩!”

      刚进大门,迎面便是一个锦衣少女,她已不再满面脏污,周身干净整洁,沐浴在光中笑的灿烂,颈上的白玉泛着温盈的光。

      “你跑慢些,别摔到,先随我回院子吧,花和蝴蝶阿兄都给你。”紧随少女之后的是穿着墨绿圆领衫的男子,我眼尖的看出他易了容,并依着身形认出了他是谁,已经养好的双臂又开始隐隐作痛。

      “二丫今年十六岁了,才不要阿兄送二丫,二丫、二丫一定可以自己找到小蝴蝶!”

      “是、是,二丫最厉害,”男子躬身在少女身前,细细为她擦去指上的脏污,又说道,“所以这么棒的二丫,一定不要再搞错自己的岁数了,你如今十七,莫要再忘了。”

      我看着他们之间的亲密,鼻头一酸,眼泪几乎马上又有了凝聚落下的冲动,紧扣指虎的手在颤抖。

      “咳咳。”那厢,温润扇面掩口,清咳了两声——男子终于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

      “好二丫,一会儿先回院子,过几日阿兄带你去西市逛好不好?”

      “好——”少女拉长声音应着,平凡寡淡的脸上添了几分娇憨。

      “乖,”男子轻拍她的肩头,搂着她向我们走过来,行礼道,“公子安。”

      温润轻笑几声,将我从他身后拉到身边才说:“漓坠兄,你这一身真是文雅倜傥的紧,倒让我有了几分看见书院读书人的感觉——只是你这易容做的不好,皮不衬骨,该让江狸在这处帮你一帮的。”

      我正偷看着闻花的少女,心神不属,故没有应声。

      气氛安静下来。

      “怎么了?可是头还有些晕?”润公子关切问道,右手覆上我的额头,“烧确实退了,但你有不适也不用勉强,先回院子中休息去吧。”

      我视线受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含混应了后才蓦地想起——方才我竟没有出手的冲动。

      “走吧,漓坠兄,江大人该等急了。”

      闻言,漓坠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将无聊到想离开的少女搂回怀中才道:“劳烦随宥等我片刻,待我将舍妹送回院中后,自会赶去向大人请罪。”

      温润一笑,说:“为这档小事请罪多不值当,这不江狸还在?”

      他推着我往前走了一步。

      “这……”漓坠显然很是迟疑。

      “漓坠兄你就放心吧,”温润抬手,翠玉的扇骨敲上了漓坠搂着少女的右腕,“江狸是女子,跟令妹年龄也相仿。再说你们关系还是不错的,如此你还不信她?”

      “江狸,你们两个好好玩。”温润没待漓坠反驳,就抢先与我说道。

      “是。”我行礼回话。

      “江狸,”这次出声的是漓坠,他看着我,语速放的有些慢,“照顾好她。”

      “是。”

      他们走了,明明日光温暖,可我还是打了个寒颤——漓坠最后看我那一眼,分明是威胁与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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