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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心 ...

  •   接下来,我们改走明路,一行人在官道上拉出了长长的队伍,就像是哪位官老爷出行一样有排场。

      这番排场,有好有坏。

      好的是多了官道给予的保障,坏的是吸引了无数流民的注意。

      在车夫第六次喝退上前来妄图讨用一些东西的流民后,我终于忍不住在马车里掀了帘子往外看。

      这一看,便是惊了心——长的没有尽头的官道上是长的没有尽头的、隔四五米就有的两三成对的流民。放眼望去,男女老少皆全,都是一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形容。

      等着这被拒的第六人佝偻着回到他们之中后,他们眼中的希冀几乎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怨毒、愤恨。

      他们大概是在想、是在恨,为什么我们这一群出行如此有排面的人,却连一点食物都不肯施舍给他们吧?

      “放帘子吧,给是错、不给也是错,理不清的。”

      “可现在这样就好吗?他们都加快脚步想追上咱们,如果一会儿他们一拥而上,是要出手杀鸡儆猴吗?”

      我没准备和温润顶嘴,可也不知为什么,话一出口就成了这样,于是愣了一下后僵硬开口:“多有得罪,公子见谅。”

      温润没计较,只是顶着他一贯的淡笑神情摆了摆手,递了杯热茶过来。

      “只是这些流民何处而来,这边的仗没有打起来吧?”

      疑惑超过尴尬,我还是开口问了。

      “不过是明面上打不过,就只能搞些上不了台面的举动的蝼蚁而已。”

      他答的牛头不对马嘴,可我还是懂了。坐在那里捧着热茶,心有些沉。

      “啊——”

      车中寂静,可一声尖锐至极的惊叫,毫无预兆的从车帘缝隙中挤进来,刺的人耳膜生疼。我左手掀开车帘往外看,右手下意识扶上了剑柄。

      “后退!让你后退!”

      “官、官爷们,你们行行好!我孩子——夫人!您发发善心救救孩子吧!”

      那个妇人看见我,眼神蓦地一亮,抱着孩子更疯的想冲过来,却还是一直被挡在最外沿。

      伴着她愈加高声的哭喊,那些连饥饿都消不去看热闹之心的流民就渐渐聚了起来,个个都用或愤怒或麻木的视线盯着我们这一队人,更准确的说,是盯着我们这辆马车。

      不下去不行了。

      我冲打马来到车帘前的漓坠略一点头,提着裙摆下了车。

      且说我此时易容了一张中年女人的脸,成了一位温婉却有些面黄肌瘦的妇人。故一下车,众人都愣了片刻。

      我面上带笑,款步向那妇人走去。

      那妇人的眼泪依旧流个不停,可没再哭喊。走了几步后,我余光看见有两位手下跟了上来,与我隔了半丈距离一起前行,可那妇人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样割人耐心。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们都停在原地,独留我一人继续上前。

      走近了看,这位妇人荆钗布裙,满脸泪水尘灰,形容狼狈。她怀中紧抱着一个灰扑扑、约莫有四五岁的孩童,只是这孩童脸埋在夫人胸前看不出样貌,一只露在外面的耳朵红的近乎滴血。

      “这位夫人,你还好吗?孩子怎么了呢?”

      此时,我即使不照镜子,也知道我的笑容有多和善,“夫人不如先起来?”说着,我便作势伸出左手。

      她先是迟疑了一下,果然最后还是搭了手来。

      “我们家那位也是病的不行,急着去治的,你也知道现在世道不好,可我们家那位糊涂啊,非要当兵。说什么也不肯听劝,就一心要卫国救民,结果把自己搞成了那个样子!可怜我们一家老小啊……”

      我快而大声的说着,周遭流民越聚越多,眼见他们眼中愤恨似有消退,我长舒一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趁热打铁再洒两滴泪,下一刻,变故陡生。

      方才死抱着孩子战都站不稳的凄苦人,突然脸色一变,目露凶光,右手一松把刚才揣宝贝一样搂着的孩子往地下一掷,掌间一下就多了把尖刀,猛的向上捅来。

      快五年的杀手没白当,后来想想我也佩服自己——我竟然能在刀离胸口只有一拳距离时,还能计算着如何躲避最有利。

      尖刀最终划上了我抬起的左臂。

      我算的很准,这是一个受伤不痛却又极会流血的地方。

      在这场戏里,我可不是主角。下一刻,我就惊呼倒地,只是用宽袖盖着脸,不敢让他们看见我波澜不惊的神情。

      早有准备的杀手们应声而动,神情冰冷的助推大戏落幕。

      我想,接下来的一路上,应该不会再有人拦我们了。

      我趴在那里佯装昏迷,还没来得及歇上一下,就有人来扶我,我只得配合着来人站了起来。

      男人黑衣白氅,身形高大,中年男人的眉目间刻满风霜——正是我口中的“我们家那位”。

      温润的易容是我做的,极符合“病得不行”这一形象,但他的力气倒是与这面具展现出的截然相反,把我很稳的扶了起来,期间还很戏的虚咳几声。

      在我挂念着他那不知好没好全的腿伤,想着要不要让他省些力的时候,他扶着我左臂的手蓦地紧了一下,然后竟是足下一个挪腾,直接换了一个从背后将我圈住的姿势。

      真是好险好险,我常舒一口冷气,借着衣袖的遮挡,用左手拍了拍握住短剑的右手。

      干什么!这种突然的举动真的好吓人的!

      我侧靠在他胸口,偷偷睁开了一点儿眼觑他,可这位让我差点儿露馅的仁兄却没有一点自觉,眼神躲闪愣是不往我身上看。被我这样盯住了后,白氅上露出的一片脖颈更是泛上了薄红。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杀手,我深刻觉得他如果再不改变一下我们这个钳制的姿势,我可能就要按捺不住练习杀人技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向他出手了。

      众目睽睽之下,我又不好出声,只得偷偷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带。

      他先是一僵,而后终于有了动作——我被裹进一件尚存余温的宽大氅衣。

      冰凉的脸颊埋在一圈暖和的狐毛中,感受着陌生的温度,心蓦地停跳了一瞬,手指无措的蜷了蜷,还是悄悄抓紧了他胸前的衣物。

      “处理一下。”他边说边抱我上了马车。

      明明他的身板看起来并不壮实,甚至还因为这几天的奔波显出一些单薄,可他的怀抱是真的很稳,稳到漓坠也上了马车我才终于回神。

      “望公子海涵,这氅衣脏了。”

      温润这件大氅看着一般。可一旦上身便知晓,这绝对是个上品。可此时这件上品内里已然被我倒地时携带的脏污沾染,眼下是不能再上身了,让我这个每月只给自己留五两银子的穷鬼忍不住咋舌。

      “无碍,你裹着吧。”

      他制止了我解开氅衣的动作,抱着杯茶也不知在想什么,脸越来越红。

      “头儿,那个小孩儿怎么处置?埋了?”

      “他死了?”

      “没,但烧成那样,也快了。”

      我一向没有多余的善心,可此刻我却忍不住犹豫。

      微风吹起了车帘,除了不甚明显的春意,入目便是流民。

      “启程。”

      那人颔首退下,马车又晃动着前进,车帘隔开了凉薄的春意。

      “我还以为,你会救他。”温润许是被我这般的冷硬心肠惊到,眉头微簇,可唇角还是挂着淡笑。

      “不能救。”

      “那你为何想救?”发问的是漓坠。

      “我有个弟弟,当年我来鹿鸣山前,他和那个小孩儿差不多大。”

      亲人乃至亲近的人,一直以来都是鹿鸣山杀手中的避讳,谁也不会将自己戴面罩改名字也要保护的人放到明面上,所以我说的也是简短。

      他们都没有深问下去。

      “头儿,今夜露宿何处?”

      行进中,有人掀开车帘问我。

      这个地方我以前未曾来过,不自己看上几眼,总是不放心,于是应着就起了身。

      “你别去了,让他们下去自己办,你……毕竟身子不舒服,还是在马车里歇歇的好。”

      我茫然的眨眨眼,掀车帘的手停在了半空。

      “刚才是小伤,不碍事的……”

      “不是,就……”他微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好像头疼似的用右手食指关节扣着眉心,“女子来癸水时,不都应该多歇息少劳作……”

      车帘在晚风中卷起又落下,无意为红霞引了路,让它将温润的脖颈染上红意。

      马车内很静,连晚风都愣了半瞬,才又开始续上它吹拂的频调,室内一时只余光影浮动——那一刻,我只觉心间酸了一轮,又被硬生生压下去,呼吸乱了。

      室内就这么静着,让我待的生了尴尬,于是抿了下有些干裂的唇,使笑意有了停留的地方。

      “没有大碍的,你说的……大概是我的腰伤裂开了,”我抱臂靠在车壁上,唇角轻松的弧度,倒真让我心中生出几分松快,“我不会来癸水的,永远都不会。”

      话音未落,不止漓坠睁眼看过来,温润也抬了头。

      “我七岁就吃过药,鹿鸣山的女杀手都吃过。”

      杀手是个全年无休、来活接活的行当,照理来说,没多少人能坚持的长久。可是杀手又偏偏来钱很快,光按鹿鸣山来说,每月最低的月银都有五两,更不要说每次完成不同程度的任务后,还会有五两到五十两不等的补贴。

      这还有什么忍不下的呢?

      回鹿鸣山后,漓坠似是忘却了那十鞭之罚,我也乐得清闲,自不会去提及,于是昏天暗地长睡几日后,我跑去恩南伯府找了迎姐。

      我到时,迎姐正在和恩南伯府世子宋清元煮茶论章。

      她很开心的将我介绍给了宋清元,说我是她的远房妹妹,此番是来看望她。

      宋世子的脾气很温和,笑着允了后说先离开,以给我们二人留下叙旧的时间,临走前还夸我与迎姐长得相像——迎姐在恩南伯府一直以真面目示人,只用妆品改了细节压下艳色,而我只是做了与迎姐相像的易容而已。

      迎姐挥退婢子仆妇,很亲热的拉着我在榻上坐下,听我讲完此次任务的过程后,恨不得当即就脱了我的衣裙看伤,上手无果后,又去端了四五碟小点来放在小几上,一个劲儿让我多吃。

      “阿狸啊。”她还是习惯这么叫我。

      “与你相比,我这一年倒清闲多了,好几次呀,我都觉得自己真的只是个恩南伯府的舞姬而已。”她与我递了杯茶,拉着我盘腿后躺,甚惬意的将整个人埋在软乎的靠垫里。

      “宋世子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还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今年任务少,我每次借口出府几天后,回来都会与他在花中月下对饮。我酒量算不得好,醉没醉的聊欢了也注意不到,可每个第二日醒来,我都是衣衫妥帖的躺在床上,婢女们会送来醒酒汤——而且她们说每次都是宋世子抱我回来的!”

      “那……迎姐你就没有想过离开吗?”我问道。

      “离开?”迎姐听懂了,她的嘴角垮下一些,欢喜中凝入苦涩,“离不开的,我们都离不开。”

      我停下吃糕的动作,讶然地将她望着。

      “我们手上沾染的人命那么多,哪里是水洗洗就能干净的?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呐。”迎姐的眼神空洞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铁面罩和易容保护的不是我们,只是我们的家人朋友。”

      “其实我们这么多人啊,看似是在为鹿鸣山卖命,实则却是被鹿鸣山保护着。那么多人恨我们恨得牙痒痒,却一直因为我们名号前的鹿鸣山而无法下手,可以一旦我们离开这里……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一旦失去了鹿鸣山的庇护,我们就被从黑暗推到了光明中,到时可能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寻仇,心心念念着把你千刀万剐——我们挡不住的,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没有人成功过。”

      我手抖了一下,松软的赤豆糕砸在地上碎开,像极了那些人脖颈处喷开的血沫。

      室内的气氛已然压抑起来,再不适合闲聊了。

      于是我们沉默半晌后,迎姐提议去园中走走。

      我们走了好久,将整个园子都转了一遍,只是终究心不在焉,最后一人抓了一把鱼食,站在桥上比肩发呆。

      “见过郡主。”我突然听到在桥下候着的婢女如是说道。

      于是我偏头看过去,只见是一个身段娉婷的高挑女子,穿着一身纹样浅淡的藕色长袄,脸颊埋在氅衣中更显清瘦。

      “见过郡主。”

      我少遇见如此情形,脑子一乱,手脚都忘了怎么摆,看迎姐福身后,只得瞟着她的动作行了个草草的礼。

      “免礼吧,”此时她已走上了桥,在我们面前停下,“环娘子今日带的这是何人?倒是眼生,是新来的舞者吗?”

      “回郡主,这是奴的远方妹妹,今日来探望奴。”迎姐回道。

      “是这样啊,那你们好久不见可要多说说话,倒也不必拘着。”

      “是,谢郡主。”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的脸色逐渐白了下来,心跳有些快。

      “我便走了——还有啊,不是说了别自称奴吗?若是让阿兄听见后怨我,那我可是不依的。”郡主很温和的笑着,可她即使笑着,不施粉黛的脸上也笼着一层愁苦。

      “恭送郡主。”迎姐又拉着我行礼,只是我一个不稳,手一晃鱼食撒了一地,还有几颗落在了郡主裙边。

      “郡主恕罪,奴……”没待我将话说完,她已上来扶住我,止了我福身的动作,声音轻柔道:“无碍的,好好玩吧。”

      她走了,可方才落在我手腕上的佛珠的触感却依然是那么清晰。

      “你呀你……”迎姐拿了帕子来给我擦手,语气嗔怪,却已是将我看了个明白。

      我只是默默看着清玉郡主的背影远去,看着她高挽乌髻上的白簪花在小径转弯处失了影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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