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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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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身为女子，在外受伤自是不如男子方便。
是以我只让医师为我裹了肩伤，腰伤却是我问他要来东西自己处理的。
细细做好易容后，我出了房门，一路向下走去。一楼的桌边只寥寥坐了五六人，偌大客栈分外安静，也分外寒冷——因为他们连火盆都没烧起来。
“润公子安。”
我先是向他行了礼，然后又对如坐针毡的几个大汉低声嘱咐。他们都各自回了房，连眼神都没给火盆一个。
我看了一眼他们上楼的背影，一个哆嗦后裹紧了棉衣，不得不亲自拨起了那盆炭火——其实我也没什么经验，所幸它还算给我面子，不一会儿就烧起来了。
初春的天还没来得及回暖，前几天为了行动方便一直穿着单衣。清晨起来我便觉得身体略有不适，思量过后在那屋里翻出来个棉衣裹着。
可此时再看那边轮椅上衣着单薄的大病初愈者，我又恍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再次上楼拿了件厚棉衣给他。
温润竟也不计较那衣物泥土般的成色，神色坦然的盖到腿上还向我道谢，然后我们一站一坐，一楼气氛有些尴尬。
“头儿。”陆陆续续那几人都又下来了，摘了面罩易了容，皆是一身低调的灰麻布衣，被盖去了不少杀气和凶冷。
“按刚才说的去做。”他们都不需要我再嘱咐，点完头就依令执行任务去了。
一楼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一个任务对象兼伤患在这里，我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这儿，也不好问他要不要回房间，只得寻个离他远些的地方坐了，专心擦拭软剑。
其实真的不能怪我待他生疏，我现在是正在执行任务的杀手这是其一，其二却是我如何对一个只在十三岁有过浅浅交集的人热情呢？即使他帮过我也一样。
一片静寂中，突然传来“骨碌碌”的声音，我警惕抬头，却见是温润自推着轮椅不知要去何处。
“润公子要去何处？可是要回房？”
我急忙起身上前，握住了他轮椅的推手，怕他一个不慎把自己翻倒。而后又看他虚虚一指，我会意将他推到火盆附近。临退开时没忍住，还直接上手拉了拉他腿上快滑下去的棉衣。
“江狸。”他突然唤我，与我极近的对上视线，我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真实的笑意——久违的真实。
“江狸，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否？”
我抓着棉衣的手僵在那里，喉中涩哑，一时竟无话可言。
在这一时刻，我好像又变回那个第一次杀人，然后在槐花树下吐的昏天暗地的……江狸。
“是。”我回道。
他却又突然笑了，略显苍白的一张脸上，笑意却如春风一般。
“是了，漓坠说你现在很厉害，是鹿鸣山里顶好的杀手之一了。”
除了迎姐，我没跟什么人聊过天，闻言牵牵嘴角却又飞快摁下，也不知还要再说什么。
“听说你易容手艺不错？你脸上的便是吗？”
我把那件长长的棉衣拉上到他胸口处，回了句“是”。
那张黑色的恶鬼面罩若日夜都戴着那也太扎眼了，对我们接下来该走明路的计划也不太友好。是以我方才让那些人都去换下，顺便也让他们去通知了其他人。
我看着他英俊到太过显眼的一张脸，鬼使神差问了句：“公子也要吗？
他面上划过讶然，却没拒绝，笑答：“那可要威猛些的。”
我们的对话到这儿就结束了，因为其余人都已收拾好也包过了伤，都陆续在往后一刻钟内下来了。
掌柜的和小二拿了钱财，都乖觉的待在屋里，快晌午了也没出过动静，所以灶冷炉凉自不必说。
银钱有限，我没指望那五人办完事后还有余钱用来买午食，所以当即便脱了棉衣挽上袖子，在厨房里东翻西翻半晌——这个客栈虽因时景不好而少有人住，可米粮菜蔬却是不缺，足矣让我们二十三人饱餐一顿。
我把我能做出来的菜蔬都挑出来放到了洗菜盆中，又舀了几大勺米出来洗净，然后蹲在那里准备烧火。
“你真的会弄吗？”
约莫过了一刻钟，一直站在门口的漓坠终于忍不住发声，而我看着不冒火星只显焦色的柴火，适时丢下了脸皮摇头。
“你让开，我来。”
漓坠抬步前先是拿物什抵住了温润的轮椅，然后才开始摆弄我的烂摊子。
他太高而灶台太低，他即使蹲下了也要歪着头，可他周身没有一点狼狈和滑稽，反而动作干净利落，能看得出几分熟练——即使他现在能动弹的只有一只左手。
“啧。”
我忍不住感叹一声，净了手后开始切菜。
咔咔、咔咔、咔咔……
良久，我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了刀后把切好的菜分类往盘里拨。
“冒昧一问，”温润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把轮椅推过来了，声音有几分忍笑的疑惑，“为什么不管土豆有多大，你都只把它分成四块？是要做的菜品有什么讲究？”
我装盘的动作顿了下，一番思考后终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哦，其实我不太会切菜。”
那厢漓坠已经把四个灶台的火都生起来了，还甚是贤惠的在其中两个灶台上蒸上了米。
“一会儿多炖一下就……”
话没说完，漓坠过来了，没给我说下文的机会，就把我手上端着的土豆块又都倒回了砧板上。
“土豆炖豆角，煮玉米，炒白菜，蒸红薯？”
“ 昂，好做，而且他们量最多。”我看着土豆块在漓坠手下，不过片刻就成了适宜的大小，倍觉漓坠这个人有成为贤夫良父的潜质，“他这里还有几坛子腌黄瓜、腌白菜，我看也能装几盘。”
说着，我手下就已洗了几个盘子出来。
“盘子给我吧，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做菜？我也不好作这厨房里唯一一个闲人。”温润笑着把轮椅推进，我鬼使神差就真把手上的盘子递了过去。
漓坠手下不停，看我们一眼，也没说什么。
土豆炖豆角和炒白菜，也就是家常菜的范畴。我满满当当的弄出了两大锅，也不盛出来就叫人直接把锅端出去，接着忍着指尖手掌传来的烫意把玉米、红薯盛出来时，我对上了那厢温润带着疑惑的目光。
“你参过军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问弄得我一头雾水，可我还是回道：“未曾。”
这时恰好漓坠跟在端菜的人身后进来，要推温润过去，闻言，眼底划过了然之色：“并不是只有军里才吃大锅饭，除了京中百姓，在十六州中一般人数较多都这样吃。
听懂了的我，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又不是什么多稀罕的事儿，还会有人不知道？
同样的讶然，我在进来端菜的那个人眼中也瞧见了，只是我们都没说什么。
“见笑。”
温润拢了拢袖子，简单的动作也做出了贵气的形容。
我觉得我懂了。
毕竟是和一群寡言少语且不熟悉的人一起吃饭，大堂里的气氛说不出的凝涩。要不是顾忌点儿礼仪，我真想端了饭坐到院中去。
一顿饭毕，刚才无事做的人都自觉的刷碗擦桌去了，我乐得清闲，准备围着客栈走上几圈消食——倒不是不想歇着，而是腰后那道伤太磨人了，坐着时极疼，站起来走动反而稍缓。
初春的天并不糟糕，日光是恰到好处的柔和温暖，包裹着我的周身。
我抬头看天，无望的希冀日光可以透过易容照进来，但这就像我路过临近府县，却也不敢去家门口晃一圈儿一样——都是想想。
也不知是怎么就起了“伤春悲秋”之心，当晚我就抱着搜罗来的两坛酒上了屋顶，对着满天繁星喝的一口接一口——明天要上路，自是不能喝醉，可这酒就跟迎姐当年任务失败后，在西胡同里喝的那种一样，像是有味道的水，压根醉不了人。
一个人的影子看起来有点儿孤单。
肩上腰上的伤口太疼了。
喝的太急，被酒呛到了。
月光太亮了。
……
好吧，我就是有点儿想哭了。
但我还带着易容——好吧，又是想想。
“你倒是好雅兴，房上风景可好？”
寂静的夜里，此声的出现未免突然。
我淡定抹了把洒到脖子里的酒水向下看去——昏黄光影中，视物像眼上蒙了细纱般看不真切，可不知怎的，我就是很确定——站在树下的那个人是温润。
还没待我坐的端正些，树下的人就站到了我的旁边，锦靴转挪间，瓦片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响声。
“你还是先坐吧，站着不安全。”
我是准备这么说的，可是话出口就换了一句——“你为什么又能站起来了？”
月色下，他显然一愣，而后有些好笑的问我：“不知此‘又’字何解？”
何解呢？
我抬头看他，蓦地被温润的月光晃了下眼，顿了一下道：“当年公子就是坐轮椅的，可后来、后来就能站着了。”
“哈，”他姿态放松，随意地在我身边坐下，摸了坛酒在手里，可却并没有喝，“这件小事竟是能让你记这么多年的——唔，当年我的腿完全没问题，但是我假冒的那位小世子是个天残，我当时，也就是提前适应一下……”
他那厢突然没了话，我看过去却只见他拿手腕抵着唇闷笑。额角一缕“龙须”将那眼尾纤长的丹凤眼化去一丝凌厉，增添一份昳丽。让我……让我突觉囧迫。
“二位闲聊我没意见，可哪位看一下时辰？”
闻言，温润止了笑，我们不约而同向下看去，然后对视一眼，相继跃下屋顶。
“随宥你腿伤未愈，别多站行，先回房间休息为好。”
漓坠对温润说完这句后，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并未再出言，故我只得抱着个才喝了两三口的酒坛站在他面前，甚凄惨的目送温润离去。
“伤未养好，你喝什么酒？”
嗯？
我愣了一下，心想他怎么不上来就是罚。
“如果耽误明天的行程，你有几条命回京——任务中喝酒，回京后自领十鞭。”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