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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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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多来,日子过得很仓促。
我几乎每天都处在执行任务的状态,有接不完的任务杀不完的人。只是我下手杀人时再也不会害怕迟疑,取而代之的是随便一擦手上血污就能钻到路边摊捧了香酥掉渣的肉饼大快朵颐的麻木。
人都会变化且长大——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毕竟有各方限制在,除去杀人式上我杀死平顺伯世子那一回,上面再也没给我派下过类似任务。
不用招惹上朝廷大员和权贵子弟的感觉甚好,我乐得如此,成年只在十六洲内来回奔波,极少回鹿鸣山。
所以,我也较少见到迎姐。
其中原因,我执行任务占一半,她执行任务占一半。
她就是需要招惹朝廷大员和权贵子弟的倒霉蛋——每日斡旋在恩南伯府之中,算计着让自己安全的同时还要执行任务——即使她对我说在恩南伯府除了世子外没什么人关注她,在外执行任务也多有人搭档。
可长久待在权利近圈的危险,怎会如此轻描淡写呢?
她一直是一个好姐姐。
我将要去白州执行我的第二个任务之前,我们曾有过一次彻夜长谈,彼时,她正受完补上的五十鞭刑,在鹿鸣山中将养。
当她看到我新换上的腰牌后,笑意微僵,半晌无语后红了眼眶,轻声叹气后道:“‘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他果然还是惦念赵玉烟,她在黄泉下也会欢喜的吧?”
她这句是向着着虚空问的,可随后她就将视线转到了我面上,摘了我的面罩端详了我半天:“你确实与她生的像啊……哈,比……像。”
她话说的模糊,许是因为扯到了渗血的伤口而致,故我没有追问。反正江沧明这名字十天半月也没人叫上几回,反正幸亏大人没有改我为“江珠泪”,也幸亏大人足够有文化,没从“日照香炉生紫烟”里选字,反正……
反正不是李兰安,江什么都无所谓。
本来我以为,我往后的日子就这样,只会是继续奔波于十六洲,继续增加几次“过家门”而不入的次数。可那个初春夜,在刚刺杀一对敌国奸细后,我接到了一份特殊的任务——带一对人马前去交战边界接人。
是了,从我七岁到我快十八岁,边境还在打仗,且打的急加激烈。
即使市井中有传言道边境的那个民族早是气数已尽,得胜者必是我朝,可终究两边还在拉锯,战况总也没被下个定数。
这次任务笺上点了赤色,是加急之意。我不敢耽误,点集完人数后就日夜兼程骑马往边境赶。
最后,我和二十个人花了三天才找到他们。
他们的情况都挺糟糕,满身尘灰血污不说,一人浑身是伤,断了右臂,一人断腿高烧,早已昏迷。
我们这一行二十一个人,各各杀人在行,可于救人一道却都经验浅薄,近乎没有。这两个伤员对于我们真如烫手山芋,可又丢之不得。
过了最初的惊愕后,我又稳住了一张僵脸,支去几人找轮椅购新衣置车马,又支了几人打来水给他们擦洗。
“我自己来,”断了右臂的漓坠依然冷冰冰,也不知在逞什么强,“先看随宥,他严重。”
随宥……温随宥?
润公子?!
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得睁大了眼,盯着被那位男杀手用凶器似得巾帕rou躏的鼻歪眼斜的那张脸,又是一愣,然后强忍嘴角抽搐道:“你放着,我来。”
我算是知道漓坠为什么不让别人给他擦了——这不是整容就是毁容的架势确实吓人。
但若是要求温柔,也确实太为难我带来的二十个七尺往上的男儿了。
我亲自上手,不见得多细致,但好歹算轻柔,终于让他解开了眉头的脸露出了真容。
温润,温随宥。
他今年应该已经二十了,粗略一看没有长残,依然是一幅俊美的上等模样。可他失血过多还发着烧,面上红一片白一片好不热闹。
所以他即使没漓坠伤的重,单看脸色他也比漓坠那个单纯苍白的要情况更糟。
二十个人里总归有两三个会粗浅的包扎,当即就对几乎要站不稳的漓坠上手了,把人包的肿了一圈——虽然他们的目光依旧没有温度,可我感觉我好像透过面罩看到了他们的激动,还看到了一旁静立的人的跃跃欲试。
漓坠虽然一声不吭,可头上的汗流得着实是多,让人看着怪不忍的,于是我支人买食物又支人打水,把人打乱的差不多了。
“想喊你喊两声。”不算丢人。
他也不理我,支起左腿靠在一棵参天枯树上平缓气息,眉头皱得有点紧。
“喏,”我又递了张湿帕子给他,“摘了面罩擦脸吧,不看你。”
在二十个人再次会合之前,我一刻不停地给温润擦拭,期间,还在漓坠惊直的目光下解了温润的衣襟,逼得他剑出鞘了半寸——但我也没办法,你见谁家退烧只擦脸的?但凡那二十个里有个细致人,我也不能自己上手。
索性一番折腾后,他终于退烧了。
而在他们顺手掳来的大夫的妙手下,漓坠的手成功吊了起来,温润的腿也成功上了夹板。
“大哥呀,你先给通个情况,这路还不知道要怎么走呢。”
我的本意是担心他还停留在我脱温润衣服的余惊里,所以是慢慢蹭过去的,还担心他不愿理我,不知怎的,竟秃噜嘴了这样一个带上亲近色彩的称呼。
他几乎是我发声的一瞬间就掀开了眼皮看我,惊讶褪去后又是冷冰冰:“我们是从战场上回来的,有人追杀……”
马车的颠簸中,他还没来及说完,赶车的杀手就低喝道:“头儿,敌袭!”
马车停下了,外面响起或远或近的金石之声。
我心头一凛,对漓坠略一点头,就冲下马车加入了战局。
这伙人约有五六十个,身手不低还招招阴毒。我们二十一人应对他们还算游刃有余,可单打独斗的高手硬要打成配合多少还是有些勉强。
黑暗阴冷的山谷中,木枝发出疏疏的乱响,三更的天星月皆无,唯一发着光的只有马车前室上挂的黄灯笼。幽幽的光不甚有用,却让人一看脊背就攀上冷意,像一只黄泉中探出的眼睛,冷眼旁观生命的停止。
我们的打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拳脚到肉、武器相击、轰然倒地的声响。所以在软剑一次次划去带出一串血花时,我竟觉得我的对手只是无尽的浓稠夜色——我像与未知在作斗争。
在这个世上,女人感怀是找青春,文人感怀是找灵感,帝王感怀是找不痛快,杀手感怀……那就纯纯是找死了。
所以顷刻功夫,我腰后左肩都各挨上了一刀,疼的我有嚎两声的冲动,一时不察面罩还滑到了鼻下——所幸黑暗,我飞快抬手戴正。
能在鹿鸣山有一席之地的杀手,拉出去都是以一当十也轻松自如的高手。此次虽为不像样的配合而束手束脚,但还是完美的在一炷香内停下了打斗。
“江狸……江沧明,打斗中无故怔愣,罚……”
我快步上前一巴掌放下帘子,抬高音量对待命的二十人道:“没听清吗?主事说天色已晚,要先行休息。”
“你、你,前方探路,到最近的旅舍就行。”
“你、你、你,清理尸首、掩盖血迹,稍后沿记号跟来。”
“其余人等原队不变,继续前进。”
待我一阵高声吩咐后,马车内没声了。
我得逞的笑了下。
四更天以前,我们与先行寻找住处的两个人会合了,但他们只是牵着马站在旅舍门外那两个黄灯笼下,并不进去。
“怎么没先进去收拾?店家不让住?”
“不、不是,没钱。”
这可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了,看把人家两个八尺大汉弄得都结巴了!
我让他们从那十八人面前一个个伸手过去,最后看着那加起来着实不到五两的碎银铜钱,忍不住又是一愣。
杀手很少有往身上揣一堆银子的,毕竟那玩意儿又沉又占地,总不能杀人的时候拿来当凶器扔着使,指望什么破财消灾。
虽然来时确实是带了些银子,可马车衣物食物的置办也花钱了不是?
我沉默了一下,转身上了马车。
“怎么……”了?
漓坠的话没说完就噎回去了,盯着我在温润身上摸索的手,目光发直。
“你这又是要干什么?!男女……”
他一掌拍来,但我还不至于躲不过一个伤患的攻击,侧身避开后,打量着手上的金叶子,顺口回到:“执行任务皆是杀手,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难不成主事你带钱了?”
我看见他被我噎的额上青筋抖了两抖,转身欲走之际,恍然般想起——漓坠还是我上司来着。
这迟来的叛逆啊……
“哈。”
黑暗中忽闻一声闷笑,我自不会傻到认为是漓坠被气笑,于是视线下移到了那个躺着的人身上。
温润醒了,一双丹凤眼中缀满了笑意,看上去精气神好了许多。
他什么时候醒的啊?!
“润公子安,沧明先去准备。”
不再看他,我翻身就下了马车,落地就是一个踉跄,将烫手的金叶子丢给了一个候着的人:“直接把客栈包下,让掌柜和小二都不准出来,你们三个进去查看。”
“今日大家都辛苦,不管有伤没伤暂且歇下,天亮后再寻来医师。”我顿了下,脑子有些发昏,强撑着又说了句,“保持警惕,不可太放松——先把漓坠主事和润公子请出来上房安置。”
当多人任务的领头真是挺累人的,比出单人任务时要麻烦的多。
待我终于可以上床梦会周公时,已是五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