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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沧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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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是完成了,可完成的并不完美。
故而被他们领回鹿鸣山见大人的时候,我有些慌神。
“其一,是你该离开之时无故怔愣;其二,是你惊动大量平顺伯府护卫;其三……”
漓坠的话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六年未闻的大人的声音。
“其三,是你惊慌失措险出纰漏,最后还劳烦阿润帮你,”他的声音本是愈来愈冷,可又蓦地和缓起来,“但这是你的杀人式,十三岁的年纪第一次动手杀人…也是够好了。”
可我仍是不敢松口气。
“抬头,摘下面罩。”
我依言做了。
入目的,是一张六年未见,早已在记忆中淡忘的脸庞,可我知道这就是大人。即使他现在眉间多了三道皱痕,两鬓跳出了灰白。
他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发直,半晌后才归于平静,可一切又好像变得不是那么平静。
“名字?”
“江狸。”因出任务,我将腰牌收存了。
“这名字太柔了,”他突然有些痛苦的皱住眉,抬手掐住眉心,“总归今日是你十三岁生辰,索性赐你新名当贺礼,往后你便唤为……江沧明吧。”
我想大人一定忘了,他六年前为我取下新名时用的理由和现在一样,他也一定忘了我名中“狸”字的由来。
可我不多言,只是叩首称是。
“江大人。”
忽闻身后人声,我手疾眼快的抄起面罩扣上,不再抬头。
“阿润回来了,来坐。”
我心里知道这是润公子,可起身往漓坠身边退开时,我却见那人的双脚是稳稳立在地上的。但作为一个即将受罚的人,我觉得还是该把疑问什么的先按按,安安静静戳在那里装木头。
“漓坠你先带她走,左右今日是她生辰,明日再让她受罚。”
我是蔫了一般的行礼,准备退出,可润公子偏开了口:“等等,她要受什么罚?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漓坠又把那三个“其”说了一遍。
“你们的规矩竟是这样严的?要怎么罚她?”
“因是初犯,量失误轻重后……”我提了口气,忍不住拿目光瞄漓坠,想听听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应受三十软鞭。”
我一时间腿软的抖了抖——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这惩罚在这里算轻的,可……
“刚听江大人说她今天过十三岁生辰?既遇上,那随宥也想送她一礼,只是需要大人做个顺水人情了。”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似乎真的地位很高,他让大人做人情,大人也不恼。是专心看他,等他的下文,倒像是在对待家中顽稚的孩童。
“我不乱你们的规矩,该罚也罚,只是把数目减半吧。”
他话音一落,本就安静的茶室内可闻针落。我屏息候着,眼神都不敢乱瞟,只盯着他那片绣有银纹的白色袍角。
“好。”
我如获大赦,行礼退出。
漓坠箭步如飞,我这个才到他胸下的人自然追不上他,越性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中迎姐不停在踱步,连紫色的烟罗衫都未来得及脱下,只草草披了件宽大的深紫色披风。
她上来对我一番检查,又是一番探问后终于长出一口气,端了碗鸡丝粥给我:“倒是不幸中的万幸,得亏润公子帮忙。不然你今日被打三十鞭是小,若真是摔到腿被抓住可就不能善了了……也是怪我,还是我思虑不周,实是没想到脱不开身……”
“所以发生了什么?”今日杀人时的一幕幕犹在眼前,我忍住一阵恶寒欲呕的冲动将粥推远,摆出了一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问她。
迎姐脸颊漫上了红色,推了杯浓茶过来:“还能发生什么?发生意外……这不是没能想到宋世子竟将我看作了弱质女流——当时一声‘婚房有刺客’出来,我抬腿就想和你会和去,但他一把拉住我,给我披了个斗篷。还说什么‘我在’‘莫怕’,啧啧啧,真肉麻……差点被他发现我袖中的峨眉刺……”
她小口啜饮着茶,低头只看着那茶盏。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只一笑,仰头将茶饮尽了,猝然发问。
“所以我为什么能这么顺利的杀死,一个连迎姐你都刺杀失败的任务对象呢?”
她耳上的红色慢慢褪去,半晌后抬头看着我扯出一个笑,又端了壶来给我倒茶。
可我反手将那茶杯推了回去。
迎姐并不恼,只是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摸摸我自七岁起就再没扎过的总角。
“真相总是伤人的,你既然猜到,又何必让我承认?非要让我肉麻的说一句‘我那次确实没去找黄汶,而是去刺杀的平顺伯,目的就是为了分散各处的暗卫府兵,让你能够顺利完成任务’才罢?”她语气很平缓,却让我酸了鼻头眼眶,“未免互相抱着大哭的场面,我就先回恩南伯府了——哦,对了,你梳总角挺好看的。”
“记得擦手。”
我低头看着被血覆盖的右手,终于还是忍不住丢开面罩,一阵大吐特吐,几乎要将肺腑吐出来。
现在这个院子里只有我一个,总归是谁也看不到我的丑态。
我任肺腑痉挛,任面上涕泗横流——匕首划破人皮血管,鲜血喷洒四溅的感觉刻骨铭心,郡主的凄声哭喊和他们双双湿濡的红衣更如附骨之疽般让我忍不住颤抖。
泪依旧不停往下砸,砸湿了那树下一地惨白的槐花,那是如纸钱白绸一般的颜色。
这教我突然想起,我院中原是棵槐树——我那官府的家中也有,爹会在树下教我和哥哥习字,娘会做了槐花糕,再蒸了槐花给我们吃。
恍若隔世。
我麻木的一下下在树干上蹭着手心,让它划红划破我掌心的同时,再带下脱落的血皮。
好疼,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悔过吗?
可我以后还是要杀人的。
最后,我几乎是虚脱无力的摊在那里,大口呼吸着槐花甜腻的气息。
“江狸可在?你今日把匕首落在马车里了。”
院外传进声音,我心中一慌一紧,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鲤鱼打挺般背对院门弹起,当即拨开指虎,割下一片衣角盖住下半张脸——可我失算,这片衣角原也是沾上了平顺伯世子血的,由此又是克制不住的一番吐。
可吐的次数太多,现在连水也呕不出来,只是撑着树干呕一阵,又脱力单膝跪到了树下。
“江狸?!”他显然是看出我的回避,并不上前,只是语带惊愕地唤我。
“无,无事。”
这是纯属逞强了。
可润公子没有折穿我,立在原地道:“匕首我便放在此处,已擦拭干净的。”
我胡乱点头,送客之话已在嘴边,可他却还有下文。
“另在这食盒里有一屉蒸槐花,说是食不下油腻荤腥之类时可以用它饱腹——虽是乡野味道,可也胜在新奇。”
“还有一句,”他似乎笑了,院门处传来食盒落地沉闷的声音,“我姓温名润,字随宥。”
那夜槐花如雪覆地,遮去一切脏污不堪,绵软的花瓣如刀般割去了我为数不多的童稚,如石般压下了我对善恶正邪的判断,铺开了我注定要装作眼盲心瞎、没有目标的杀人生涯。
十三岁那年,我成为了真正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