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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狸 ...

  •   我是个杀手。

      一个不愿意杀人的杀手。

      可是为了一家的活计,我必须“愿意”。

      我爹是二十四岁中的经魁,回乡后稀里糊涂拜了县官,同年娶了邻家的青梅,也就是我娘为妻。他们二人恩爱非常,第二年有了我大哥,第六年有了我,第八年又有了我弟弟。

      我娘常说我们家太美满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才出了“过满则亏”的大事。

      在我七岁那年,边境起了战事,朝廷疯狂征兵,征到我们灵州这样的辟远之地时,他们竟是连年纪也不顾,强行征去十岁以上的男丁——其中包括我十二岁的哥哥。

      我爹据理力争,结果丢了乌纱帽,还被打断了双腿。

      哥哥还是被带走了。

      所以那人想带我走的时候,我看了看家徒四壁且塌了半边的土房,看了看轮椅上瘦削病重的爹,看了看紧张失神的娘,看了看娘怀中烧的满脸通红的弟弟,我不顾爹娘的阻拦,答应了。

      这一答应就过了许多年,我成为了大人手下顶好的杀手。

      大人算是我的主子,极厉害的人物,是当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当年他是奉了皇命,去查看我们临近州县的饥荒赈灾的情况的,至于他跑到我们州,再跑到我们县,着实是他一时兴起的散心之举。

      跟他离开的路上,我曾经问过他,选杀手为什么会选到我一个七岁的女娃身上?

      还记得他眉梢眼角第一次露了笑意,打量我半天后道:“你力气很大。”他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又补充一句,“挥一次斧头就能砍好一根柴,砍完柴后还能背着柴再担两桶水走山路。”

      只是后来他口中力气很大的我,易容无人可出其左右,轻功上乘,软剑匕首使得最佳,我也再没见他笑过。

      在开始练习杀人技之前,我叫李兰安。

      可大人说这名字太柔,于是他站在窗前摩挲了手上一个金锞子半天,最后让我跟着他的姓再化了本姓,唤作江狸。

      作为鹿鸣山杀手中年纪最小的人,我很受欢迎。但凡他们有什么需要乔装接近对象的任务,都很乐意带我一处。

      据说是因为我年纪小且长得又乖又漂亮,很具迷惑性,还因为我聪明机灵,能下黑手时绝不手软,总之在无数次的耳濡目染中,我的杀人技突飞猛进。

      期间我一次都没回过家,因为迎姐告诉我。作为一个仇家遍地,随时都有被杀和连累人被杀可能性的杀手。做不到万无一失,就要离家人远远的。

      虽然我知道迎姐的养父母一家,是惨死在了她某一个任务对象的某位亲人的报复下,但是我真的想告诉她,杀人技练得好和杀过人是两码事!我那时还没被派任过除了迷惑任务对象之外的任务呢!

      可她的神情那么悲伤,这话我说不出口,我也确实没有再提过回家。

      好在迎姐不是总活在过去,只要没提到“家”,她就还是那个细心温柔、无欲则刚的大姐姐。

      有一次她任务失败,受了重伤,当日又恰逢她养父母一家的祭日。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脸色惨白的缩在城西小胡同,最靠里那家的里屋墙角。

      有大片的鲜血在她身下漫开,手边倒着几个酒竹筒,是街边三文钱一两极普通的那种,酒味极其寡淡,压根醉不了人。可它却把一向灵巧的人变得木木的,双目发直的盯着墙角旧血未去又沾新血的笸箩。

      迎姐的实力很强,可以在鹿鸣山排到前十的那种。我当时只觉得不可思议,问她究竟是接了个什么任务。

      被我塞了几颗苦涩的丸药后,她回了神,视线移出窄木门,看着外面刺目的落日余晖嘴角流出莫名笑意。

      她这次的任务是刺杀珠玉长公主的一位男宠。

      我被吓了一跳。

      珠玉长公主其人,我听过的,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但又离经叛道非常,豢养了近十位男宠,据说她还育有一子。

      可这不是吓到我的原因,原因是这位长公主已故去多年。细细算来是在我五岁那年,二十三岁的珠玉长公主赵玉烟死于权力斗争,败给篡位为皇的她的叔父赵逐。

      “他们都太傻了……阿狸啊……”

      她话到这儿后戛然而止,眸中翻上了我看不懂的墨色。

      “你可知为何会有这个任务?不过是因为江阙的一己私心!他嫉妒!”

      我又被吓了一跳,赶紧上来捂她的嘴。

      江阙……正是大人的名字啊!

      可她却偏头躲开我的手,露出了被血染红的半截脖子,口中不停:“他痴恋赵玉烟到骨子里了,她死了也一样!江阙嫉妒那些男宠!可有什么用?赵玉烟回不来!他只会无用的犬吠……”

      我一个手刀劈晕了她。

      刑司的人一向不好说话,而且据说这位上任没两年的主事更是个心冷之人,传言他是个历害人物,大人废了好大功夫才将其拐来。

      说实话,站在他面前我很紧张。

      我们这群杀手总是不会乐意与这些主事有什么交情的,连银司主事都避免不了这样的待遇,更何况他一个刑司主事?即使我从未受过刑司惩罚也一样。

      这位主事是同我们一样的装扮,一身玄色的飞肩束袖长袍,仅领口和腰封处滚了银纹,面上戴了能遮去下半张脸的黑色恶鬼铁面罩,腰上挂了墨玉腰牌——其上古书“漓坠”二字——在这里,面罩不可取下,认脸的难度不亚于拿着匕首切菜,所以腰牌才是身份的象征。

      虽紧张,可我到底是没结巴。

      漓坠最后同意延期动刑。

      这可不是我面子大,只是因为,迎姐还有用——一是因为她的明面身份是恩南伯府的舞姬且与恩南伯世子颇有交情,二则是因为她是我的领者,而我……十三岁的杀人式要到了。

      继这么多次的观摹过后,我终于要动手杀人了。

      情报是在我杀人式,也是我十三岁生辰前一晚送来的。

      薄薄一叠纸,却承载着我今后的命运。

      我明日需混入平顺伯世子的婚宴,无论使出何等手段,杀死平顺伯世子并成功出逃即任务成功。

      这还没完,纸张底部还缀了行小字——保护“润公子”的安全。

      润公子?

      我将烛火拨亮些,指着这人给迎姐看。

      迎姐的伤好的很快,不过修养两日就能自由活动,还能去恩南伯府逛两圈,与恩南伯世子宋清元聊了一下午诗文。

      此时,澄黄的灯光下,她略皱了眉,道:“未曾知晓有此人……”没待我们细说,房门被叩响了。我和迎姐赶忙扣上面罩,掖起情报。我去开了门。

      门外只有两人。

      一个是提了灯笼的刑司主事漓坠,另一个.…我不认识。

      但他长得很好看,眉眼仿佛是世间最好的画师一笔笔勾勒出的,好像只存在于水墨画中的人。那双丹凤眼看着人,初时有些冷和凶,可待再看里面却又盛满了温柔和善的光。总之,这是一张年轻又俊美的少年面容。

      令我惊讶的是——他没有带面罩。

      所以他不是杀手了。

      “这位是‘润公子',明日他会同你们一起前往平顺伯府赴婚宴,你要护他周全。”漓坠说道。

      我刚要应“是”,可那个好看的人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就是江狸吧?”

      愣了一下,我道:“是。”

      恰是这一低首,我看见了“润公子”的腿,不禁又是一愣。

      原来,他是坐在轮椅上的。

      漓坠似乎就是带人来让我认个脸熟,多余的话一句没有,递给我一叠纸后就推着那人离开的飞快。

      只在他们离开院门后,我才听见一人语含笑意的出声:“漓坠兄,我说你真的不试试吗?轮椅坐着是真挺舒服的……”

      那一叠纸不消说又是情报,我与不知为何脸色变差的迎姐分析到子时,然后各自分开歇下。

      这次任务很重要,我的杀人式也重要。要亲手杀人说不紧张是假,要真正成为杀手不激动迷茫也是假。

      于是我仅是歇下,翻来覆去不知又过了多久才睡去。

      此次婚嫁,是恩南伯府的清玉郡主和平顺伯世子的联姻,故阵仗很大。嫁妆远铺三街不够,红绸还挂了一路。

      我和“润公子”是在城北一大宅中会合的。

      那宅子倒是个好地方,坐落在一堆官宅之间,左侯府右伯府,再拐一条街出去就是平顺伯府,很是方便行动。

      今日再见,润公子却是换了张脸,那样貌不说丑,只是比起他昨晚那样子却也是差远了,但我俩谁也嫌弃不了谁——因为我也易了容,还穿了一身脏衣。

      至于会合的只有我们两人…这是我和迎姐昨晚定下的计划。

      今日,迎姐会以舞姬身份应下恩南伯世子之邀与他共同赴宴,而我需要易容顶去平顺伯府小小姐这一身份,至于“润公子”——他现在告诉我,他会顶去左边侯府的一位残疾小公子的身份。

      待我要离开以准备我的行动时,左边堂屋的窗被人从里面叩响。

      我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到了润公子身前,可他只是笑着摆手,兀自推着自己的轮椅上前。

      “我最后再问一次,真的要去?”

      “要的,总还想看看。”

      我听出屋里坐的是大人。虽然这对话听的我一头雾水,可时间不容耽搁。

      我一路使了轻功,竟极轻松就入了这伯府小姐的院子。不废吹灰之力的将她打晕藏好后,我就往院子里一滚开始挖土拔花。

      这种坏人姻缘的事确实缺德,可情报上一句“因利联姻,全无感情”倒勉强安慰我,再加上可以帮迎姐完成末成之任务更加安慰了我。

      啊,对了。平顺伯世子就曾是珠玉长公主的男宠,也就是迎姐那个刺杀失败的任务对象。

      “呦嗳…小姐你怎的又昏痴了……”

      我恍若未闻的在土里打着滚,眼角余光却瞟着那个慌张跑来的老嬷。

      平顺伯府的这位年满十三的小姐,打出生便是患了痴病的,只是这病时发时不发,不发时与正常小儿无异,发时就真是个昏痴儿了。

      那老嬷喘着粗气抱起我回了房,支丫头给我更衣后,端了甜汤来细细叮嘱我:“今日世子爷大婚,京中权贵来了大半,小姐万不可再痴语,若感到有不对就赶紧回来啊……”

      我不住点头胡乱应了,用汤匙磕着碗壁,然后我忽得全身一抖,捧着甜汤开始慢慢喝了起来。

      那老嬷见状,瞬间长呼口气,忙指使人给我扎起总角。

      趁着她们又开始收拾的时候,我飞快去院子里兜起了包在花草杂枝中,被我扔到土坑里的武器。

      匕首、软剑、迷丸、尖簪……一样一样,我毫不含糊地往身上藏——虽然不一定能全都派上用场,可终归能让我安心些。

      吉时已到,而我这一番耽搁自是让我们没能观成全礼,眼下却是直接要去他们婚房中候着了。

      我是在撒帐的时侯动手的。

      这么久的杀人技没白练,我几乎是一剑封喉,他还没来得及为他的新娘拿下盖头上挂住的百合,就蓦然倒下了。死不瞑目的一张脸上笑意未褪,脖颈处喷开了大量鲜红,把他的红衣染得一半湿濡。

      那些嬷嬷丫鬟们都惊呆了,可她们喊不出声——在她们哄笑撒帐之时,我就将迷丸碾碎抹上香炉并把沾了迷粉的桂圆百合之物都丢出去了。

      喜房内的香气太浓了,和着满屋红色压住了迷丸细微的味道,却终于是没压住突然翻涌的血气。

      此时我已然退至窗边,只要再顺利出了平顺伯府,我就任务成功了。

      可背后一声试探的“夫君”却是让我顿了步。

      我看见那位清玉郡主,一脸不可置信的捂住了平顺伯世子颈上的血痕,泪珠连串不停的滚下她精致的妆面,模糊扭曲了面上的欢喜。她的红衣也沾了血,那沉甸甸的金绣压得她直不起腰来,她整个人跪在血泊中,歪了的盖头一滑,刚刚落在了平顺伯世子未瞑目的脸上。

      这一幕滑稽又可悲,那扑面而来的悲伤直让我怔在那里,脑中空白。

      不是说……“全无感情”吗?

      “黄汶!”

      她终于过了最初的迷茫,凄声喊着亡人的名字。

      坚闭的门扉一下就吱呀开了条缝。

      我暗叫不好,回身便翻窗而出,使出轻功一路狂奔。

      “屋顶!”

      “刺客在上面!”

      我几乎慌了,手上未干的血迎风凉得刺骨,越过那痴傻小姐的院墙时,我蔫得脚下一滑。

      我想活——我还有家人。

      这个一直被我隐藏的念头,一下就冒了头。可又被我无情地摁了回去。

      希望不会摔断腿——这是我落地前最后一个念头。

      可我最后还是没有落地,一张眼熟又平凡的脸出现在我面前,而后我被接住,和他一起摔进了一辆马车内。

      一阵眼冒金星后,我猛地摸向腰间软剑,但一时间动作又被制住,心下微凉。

      “安全了,莫慌,你的任务完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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