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杀手后我BE了》云舟酣醉

11、清冬

　　今年的次雪，落在了皇帝寿宴的当晚，白了宫苑红墙。

　　一觉醒来就听说现下最鲜亮的色彩，是宫墙内堆积的雪。

　　不过一夜功夫——天子遇刺身死，尸位素餐的赴宴大臣被尽数斩杀，十六州成为无主之域。

　　我本觉得这与我没什么干系，是以只是想着十六州乱了任务会更多，于是用过吃食后就准备去寻大人接下第三个任务。路上我在迎姐院前驻足，不过里面依然没人，我只得转身离去。

　　问过人后，我踏着碎雪走入大人所在的刑司。

　　可刑司气氛古怪，我等了半晌也不见传召，雪色已落了满肩。

　　我等得不安之际，温润从书房中开门出来，深深看了我一眼才撑着伞向我走来。唇角没有蓄起他一贯的淡笑，素白无纹的衣袍卷来寒意。

　　我只觉心头不安欲甚。

　　“你……”他开了话头却没有继续说，只伸手拂去我肩头落雪，直到拂净后才盯着我的眼睛，说的有些慢，“你的第三个任务不用做了。”

　　“为什么？”我惊讶问道，下一秒心头一颤，竟连一丝欢喜也生不出来。

　　温润神色不变，甚至唇角的淡笑也回来了，可我就是直觉不安。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说——”

　　“随宥，你先回去吧，我来与她说。”

　　另有一道声音从温润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话。我偏头看去，竟见是漓坠自书房中出来，手上正端着一个木盒。

　　他没有撑伞，也是用那般目光看着我，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在踩踏碎骨。

　　“阿兄，温润刚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不用去做任务了？”

　　漓坠右手端着那木盒，将左手覆在我肩头轻轻捏了捏。

　　“江迎临死前只传出四字——任务成功。”

　　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脚下突然浮软。身体不受控制的想往后倒，被阿兄一把揽住。

　　“与她一起执行任务的人里有人活下来，为她带出了这封书信，指名要交给你。”

　　盒子是乌木的，上面没有一点雕饰，不像是迎姐这样事事精致的人会喜欢的，但现在她在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封书信就躺在这里。

　　我看见有点点雪花落在上面，想要帮忙装点，可终是徒劳无功的化成水珠滴滴，轻轻一晃就散碎开来凝成水线，划入积雪中消弭无痕。

　　明明已经正午，可天气更冷了。

　　我靠在窗前，看着满院飞雪，终于下定决心展开了那封信。

　　“大雪初霁，余观积雪肖似槐花覆地，忽忆当日于汝生辰之时院中对饮。汝欲归家，言语亦拨动余之思绪……”

　　……

　　“大雪初霁，我看见积雪像极了槐花，不由想起那日在你生辰的时候于院中对饮的场景。你想要回家，字字句句也令我动了心思。

　　我不知这样的情感开始于何地何时，但当恍然觉醒的时候，我早已对宋清元倾心，想来这大抵就是先人所说的‘情不知所起，然一往而深’。是以心意明了之后，我也盼着可以与他琴瑟调和、白头相守。

　　可天意弄人，叫他在我做末位第三个任务的那日，在万佛寺中知晓了我的身份，还凭借峨眉刺发现了我与平顺伯世子黄汶之死有关。这些都不是误会，他既问我便认了，于是他第一次弃我而去。

　　但我决意进宫与他无关，跟所有人都无关。我只是想亲手血刃我的仇人而已。

　　若不出意外，我可以把他杀死在我阿姊的祭日，以告慰我阿姊的亡灵——只是做完这件事后，我就要换一种身份与你相认了。

　　阿狸，我本名赵映环，是先帝最小的女儿，珠玉长公主赵玉烟是我的胞姐。说来可笑，我只当了十年公主——八岁宫变，十岁出逃，而后在机缘巧合下当了杀手。

　　当年我是因为偶然听到赵逐这个篡位者的密谋才决心出宫的，但我并没准备一个人，我去找了阿姊。她当时正抱着七岁的小阿润，听我说完情况后却说我讲的是孩子话，不愿离开。那时年纪小，故将她不避我的情愫看的分明。我只当她是贪慕权势，加之舍不得江阙。

　　可近几年再想想，她那却是在为我铺路——她把自己放在了明面上与赵逐对峙，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引开了，所以我才能顺利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但我明白的太晚了。

　　这么一看，我确是配得上宋清元的吧？公主嫁世子，多好一桩美谈？可惜步步都是错，我们两边早已隔了天涯。

　　罢了，待你看此信时便已是我们阴阳两隔之时。最后且在烦你一事，将我枕下暗格中的同心如意结送去恩南伯府吧。也不用管他什么态度，烧也罢，扔也罢。但我这个笨手之人辛苦挤时间做了一年的，总也是想让他看看。

　　说来也遗憾，我还没来得及看阿润娶妻生子，也没来得及看你平安归家。我有看出来的，你心悦阿润，安润大抵亦是。

　　但即使他是我亲外甥，我也想说一句——不要忘记最初的目标，不要被别人左右想法，还有‘无情最是帝王家’。

　　如果你还没那么喜欢他的话，就走吧，走远远的，走到能给你自由的地方。

　　永别吧，愿汝安。”

　　室内碳火烧的有些旺，闷得人难受，我探身推窗，看见窗外的狂风暴雪，吹打着槐花树只有零星几片叶子的树枝。

　　忽一阵风急，入目再无青黄。

　　第七日一早，我亲自将那封信和同心如意结送去了恩南伯府，看他们兄妹一个痛哭一个失声，我默然与漓坠走掉，伴着远处宫墙内的登基乐声在大街上观礼的人群中艰难前行。

　　上次行走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中，保护我的是竹瑜，这次就成了阿兄，好像冥冥之中我们从未分开。

　　如此想着，我不由扬起唇角，连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于是我抬头看阿兄，但是他很高，我只能看见他的下颚——就像小时候一样。

　　突然，人群推搡的幅度更大了，幸亏有阿兄用手臂为我圈出一片空地，我才没被挤摔。

　　将将站稳后我忽有所感，迎着一束天光抬头看去，好巧与龙辇中黄袍加身的人对视。他的容颜未变，但不过三日不见，他就不像温润了，脱胎换骨成了诗文里的帝王。此时再看，他的温润公子面真的有了威严龙虎之相。

　　他是已逝长公主赵玉烟和平顺伯世子黄汶之子，属于正统皇室血脉，放在这个普天之下皆口诛笔伐篡位者赵逐的乱局中，没人比他更合适了。

　　更不必说黄汶已死，平顺伯府这个外戚再成不了火候。况且他有军功在身，身后还有十六州第一大宦为他保驾护航——他是被天时地利人和推举起的正统帝王。

　　龙辇有些高，他看谁都是俯视，即使看到我与漓坠也是那般无波无澜。这不由让我想到五天前那个寒夜，他拉着我的手在院中的槐花树下字字真挚。

　　“阿狸，现在你也知道我要继承大统了。如此，你可愿留下来？其实于我来说，我找不到这两件事的关联在哪里，从始至终我都是想回家而已。

　　“天意弄人，我那日始知道找了数年的姨母就是鹿鸣山江迎，已是极遗憾未循母亲遗志。眼下我虽要登基，却也不愿再添遗憾，故……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可愿留下？或——可愿嫁我？”

　　我承认他让我动心，可迎姐信上的字字句句却不容我忘记。

　　温润今后是皇帝啊。

　　那高高宫墙之内，不是我李兰安可以踏足的地方。

　　于是我对他说：“我要回家。”

　　待他走后，我飞身跃上槐花树的粗枝，倚着看向满天星斗，想起了我十三岁杀人式后，温润送来的那一屉蒸槐花。

　　我扶着槐花树的树干，不知是不是错觉，竟感觉此树有枯败之相。

　　“槐花吗？今年肯定是吃不上了，来年孟春再让你吃个饱足。”

　　漓坠出声询问，我恍觉唇角呢喃了句“槐花”，再抬头一看，仪仗不知何时早已路过我们继续向皇宫行去了，明黄龙帷上人影绰绰，已是再看不清那个二十岁的少年了。

　　“好哇，我要吃槐花饼、喝槐花汤，还要……还要吃蒸槐花！”

　　“好，到时咱们与爹娘和竹瑜一起。”

　　因为终于可以回家的缘故，阿兄很是高兴，笑意从唇边蔓延到了眼角，尽管淡淡的但也极是难得，还将我执意自己背的包袱，硬是又背到了自己肩上。

　　“当年我只想着江狸的年龄与李兰安相仿，于是见你十三岁便进行杀人式就有些心疼，一时恍惚就已然蒸好了一屉槐花。正想着自己吃了的时候随宥来了，我便言语间暗示他，你第一次出任务可能会因恐惧而厌食，又告诉他蒸槐花是民间吃法，口味最为清淡不过。而后他果然要了一屉给你带去了。”

　　竟是这样的吗？

　　我茫然抬眼，发现上天已经连那一缕天光都收走了。

　　“所幸……上天垂怜。”我听见我的声音如此说道。

　　心绪紊乱间，我们走到了城墙边。这里的安置营早就拆了，半点没留当日的痕迹。

　　“那日，是我冲动了。我看见那姑娘颈上的白玉便觉得她是你，没想……却是伤了想保护的人。”

　　“无事的，我伤早就好了，而且李二丫你也送回灵州了不是吗？”我接过他递来的水囊，喝了两口水又继续说道：“主要是当年米粮确实不够，不然我不会用玉去换的——但你别觉得我欺负她，那年的二斗米我是用二两银子还的。”

　　“我就说她那银子哪里来的。”

　　阿兄笑了，即使他出了鹿鸣山后便一直笑，可哪一刻他也没现在笑的爽朗，笑得让我从那张易容面上也看出了竹瑜的影子——在此之前，李二丫像一根刺，我们谁也没主动提起过，现在说开了，让我更觉无事一身轻。

　　“兰安，上车了。”

　　“就来——”

　　我立在车旁最后一次回首，只见——

　　黄云千里，满目清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