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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驻雪 ...

  •   我与阿兄回了家,回的是那个村里的土屋。

      当年的土屋已经扩大改成了砖房,还在外面围了个院子,院中有一棵槐花树,积雪都扫堆在篱笆外,看的我眼底生了热泪。

      我与阿兄站在那里,好久也没人上前去叩门——“家”这个字已然避讳了十余年,恍然得到,竟是先慌了神、乱了手脚。

      “你……”

      听到身后足音停驻,我和漓坠一齐转过身去,正对上布衣男子诧异的目光。他这次没有再欣喜的跟我打招呼,身上朝气虽在,可却是蹙着眉,紧绷的肩臂让我看出了他的警惕。

      一路上为掩盖行迹,我与阿兄分开又相聚,换过十数次易容。

      说来也巧,我现在脸上的这层,正是与他在京城和廿二山见过两次的那副面容。

      “竹瑜,”我轻声唤他,一手扯着阿兄的袍角,一手抹去易容,“是姊姊啊。”

      三米的距离横在我们之间,我看见他瞳孔抖了抖,却没有说话,依旧沉默僵硬的站在那里。我与阿兄对视一眼,眸中泛出些苦涩的欢愉。

      然后他也抹了易容。不太熟练的弯起唇角,顿了一瞬才道:“竹瑜。”

      他们是亲兄弟,即使差着年岁,可容貌也是有极多相似之处了,不说十分,五分是肯定有的——这让比自己兄长还高的少年红了眼眶。

      他飞奔过来抱住我们,却终是强忍着没有落泪,抖着声音把我们带入家门。

      爹娘不在家。

      竹瑜说今日是爹去邻村学馆中讲学的日子。而娘想和邻村一位大娘学新进流行的针法,便也一起跟去了。

      “这真好。”我想着。

      我们几人在屋中坐下,边吹着热气饮茶,边听竹瑜说话——我与阿兄都不是多话的人,这样倾听反而让我们自在。

      竹瑜已经离开灵州起义军了,虽然新帝要大赦天下招安起义军,但是灵州起义军里多是当了一辈子农民的庄稼汉,愿意去的不过十几人,其余人还是都回到了原籍落叶归根。

      他说爹娘一直在等我们回家,也一直知道银票是我们送的。虽然他那次上京没找到兄长,但也相信我们肯定活着,他还求了平安符给我们……

      一盏茶未毕,忽听门外轮椅滚地之声。

      我与阿兄连忙站起身,在木门打开露出门外的人影后,我忍不住落了泪,抖着嗓音与阿兄唤人。

      “爹爹、娘亲……”

      兜兜转转间,一年竟然很快就流走了。

      在这一年间,我跟娘亲学着做寻常女儿家都会的女红,只可惜我悟性不高,做出来的根本够不上城中绣品的门槛,低价也卖不出去,做再多也只是浪费针线。索性在村尾河边支了个摊子做木工,偶尔给有喜事的姑娘家当个妆娘。

      对于我的归来,娘亲同别人只说是好不容易找回的。所以虽然我十九岁了还未论婚嫁,但是村人知道找回不易,爹娘想多留几年也正常,故也没人说叨这些。

      即使有人忍不住想用这事儿下酒菜,还未开口也就能想到我爹娘在这些年间做的善事。若是家里有孩子的,就再想想孩子这些年的夫子是谁,再怎么八卦八婆的心也冒不出尖了。故我的小日子一直过得很是惬意。

      阿兄那厢过的也不错,在城中开了个酒馆后做甩手掌柜,平日就在爹爹的私塾里帮忙,偶尔也来我的木工铺帮我打打下手。

      其实我们凭借一身武艺,大可接了官府挂出的高价悬赏令,可我们没人还想再碰兵器了,并且我们也不愿再离家太远。

      竹瑜是我们里面最有出息的了,用十七岁的年龄先中生员后中亚元,简直一匹黑马!

      可我们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为这匹黑马庆祝,他就急吼吼的跑回了家,将爹娘吓了不轻。但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就是想和我们一起吃一顿蒸槐花,这真真令人哭笑不得。

      我们没人提起对他今后仕途的寄望,只希望他平安健康就好,但即使爹娘很是不舍,面上也未表现,笑着又送走了他,让他安安心心的去京都,为来年的京都会试好好备考。

      “反正他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想做什么便就随他去。”——这是爹爹说的原话。

      至于温润……他大抵过得也是不错,因为这一年政治清明,一切都在稳步恢复。

      我坐在摊位上裹了棉袄,将一年来的事都回忆了一遍。回过神来后,问了一个过路的村人才知道,原来已经连申时都过了——爹娘和阿兄应该都回家了。

      天气是真冷,多亏有娘给我做的袄子和手抄。

      我起身出了铺子抬头看天,果真是一副要下雪的样子,也难怪我这铺子一整天都无人问津。

      但是我们家赚银子的大头本也不在我,所以我压根没有必要一整天守在这里。正这么想着,我就慢吞吞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临走时想着有一把小匕首好像有些钝,便一把揣了准备晚上磨一磨。

      许是“晚来天欲雪”的缘故,村子里很静,大抵都在准备晚食,远处有几家院子里飘着烟,隐隐有香气乘着冷风传来。

      忽然,鼻尖上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让我差点打了一个激灵。

      今年的第一场雪开始下了。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突然忆起了前天的迎姐祭日。

      说来可笑,我与一个公主相处了这么多年,结果这个公主离世后就只留给我了一封信、一个平安符和一大叠银票。

      可那封信被我送去了恩南伯府,那叠银票被我募捐给了新朝筹建。

      结果迎姐留给我的竟然就只剩了一枚平安符。

      它和竹瑜给我的平安符一起,一起被我收在怀中。好像我这一年的好运,真的是来自万佛寺的双倍庇护。

      原来佛是可以不辨善恶的。

      天色微暗,这时的雪已经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了。

      待回忆渐渐模糊后,我就继续朝家走,但这次又是没走多久就停了步。

      我看着那薄雪下的几片红色,一时间呼吸都颤抖,周身寒意遍生,但我心里还是存着几分希冀。

      是谁家扫了红梅堆在这里吗?

      是有谁家在这里宰杀了牲畜吗?

      可等我跪在地上将那层雪拨开后,那可笑的希冀碎了一地。

      我怎么会认不出这是人血啊!

      “嗡——”

      我听到了剑鸣之声,身体先思绪而动,抬手便向后挡去——来人一剑划破了我的手抄。

      我看见娘亲手塞入的棉絮与雪花一同被风吹散,在空中飞舞着被撕裂,不过几息就落在了地上,如同落叶归根。

      天地冰凉,将我脑子冻的混沌,可我的手很快,身法也很快——我用那把钝匕首割下了那人的首级。

      白雪中极鲜亮的红色刺着我的眼,将我灼的麻木。

      真的……结束不了吗?

      “爹、娘……”

      我再次唤出这句,可这次与一年前相比——已是天翻地覆。

      我只觉得浑身冰凉,连血液都被冻住,只余眼眶一轮是热的。

      里面包着将落未落的“十二年”。

      包着背井离乡终于归家的“李兰安”。

      包着我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鹿鸣休”。

      可是这滴凝聚了我周身全部热量的泪,却终是再没了落下的机会。

      我撑身跪在地上,两个平安符一前一后从我前襟掉出,不过一瞬就被艳红的雪水洇湿——我就是这样一个烂命的人啊,连佛祖都不肯庇护我,只祝我一生孤薄、如萍无依。

      沉沉暮色中,有厚重的雪幕压下。

      我几乎无法视物,只能感觉漫天风雪向我袭来,好像挟着无边寒意卷上我的发梢,而后永远停滞在这里——连同我的心跳一起。

      这就是上天对恶人的惩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驻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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