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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男主视角(1) ...

  •   我叫宋宣,鼎颐二十三年生人,自小长在漠北恽州,家母是个绣娘,唱的一嗓子好南戏。
      我是没有爹的,阿娘说,我爹死在战场上了。家里很穷,阿娘没有阿娘,阿娘也没有爹,家里的钱是阿娘一条帕子一条帕子攒下来的,我读书的钱是阿娘唱南戏唱回来的。
      唱南戏真挣钱啊,唱一回南戏得的赏钱能买半匹布。可阿娘不敢做优人,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去唱。
      读书费钱,阿娘给我找了个童生启蒙,一年花的钱如流水一般,我数都不敢数,只好拼命读书,等我再大些,考上童生,我就能做个教书先生挣钱,实在不行我赖死当个写字的,一年到头也能混个饱饭。
      我还没当上童生呢,爹的人就找过来了。不过不能叫爹,要叫父皇。
      我还没见父皇,先见到了皇后,她说:“名就随着你的兄弟们加个王吧,你的名字倒起的不错,宋宣,秘而不宣,配的上有些女子干的勾当。”她端坐在堂上,却活似个张牙舞爪的妖怪。
      我和阿娘是冬天到宫里的,京城的天比漠北暖和,还烧着炭,阿娘手上的冻疮都好了。
      阿娘哭着说:“这里比恽州好多了,宣宣可以读很多书,永远都吃得饱饭。”我问阿娘怎么哭了,阿娘捂着脸,说她高兴。
      阿娘不高兴,阿娘身体越来越差了。
      我在宫里过了半年,我就死了妹妹,那个还没出生的妹妹。
      我在宫里又过了半年,没有人再给我们送炭了。
      我在宫里过了一年半,我就永远没了阿娘。
      之后我住在宫里东北角的一个殿里,里面有一个嬷嬷和两个太监。
      之前这个殿里死过一个公主,就在去年冬天冻死的。嬷嬷脾气不好,爱喝酒,经常打人,太监喜欢让我学狗叫,不然不叫我吃饭。
      我叫宋瑄,但是没有人叫我名字,他们背地里头都喊我杂种。我有时候想,我要认庄嫔当阿娘,因为自从我做了庄嫔的儿子,就没有人叫我杂种了。
      我是九岁那年到庄嫔身边的,庄嫔说,我是个用来赔罪的物件,她恨那个把我送来的人,让我这个被送来的物件滚远点。
      在宫里是可以读书的,这里的先生教我仁义礼智信,教我怎么当君子。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我在宫里被教会的第一件事,是撒谎。
      我会骗五弟,让他和三哥打架,三哥的母妃是蒋贵妃,五弟的母妃是曹嫔,他们打架分不出胜负,但蒋贵妃和曹嫔打嘴皮子仗,蒋贵妃一定会赢。
      五弟是个傻子,他读书读得最好,却一点儿也不遮掩,父皇当着众人的面夸他,他还沾沾自喜。后来他学骑马的时候马突然发了疯,五弟从此就是个瘸子了。我亲眼看着五弟摔下去,整整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
      我要出宫去,再待下去我会疯的。
      朝天阁招皇科生那年,我十二岁。
      大哥二哥岁数太大,三哥头晕没去考,五弟年龄太小,我和所有适龄宗室子共二十七人一起考试,侥幸拔得头筹。
      庄嫔骂我是个蠢货,她说我再过四五年就能出宫建府,此时出头是给我的兄弟们树靶子。庄嫔让我装病,她说她会帮我瞒好的。
      我说没用了,我说我想去朝天阁,哪怕会死我也愿意。
      庄嫔让我滚远点。
      四月的风已经完全暖和了,蛐蛐在夜里织出一曲梅叶阴阴。
      我侧躺在朝天阁的床上,双手紧紧相扣。我有点害怕,毕竟已经有六年没去过宫外了。
      我揩掉眼角上的泪,不敢相信我就这么走出了那个魔窟。
      王荀的父亲是王氏旁支的嫡子,如今正是朝廷重臣。我初见他时,他已经开始束发,头上插了个白玉簪子,配上一袭青衫,带我去领朝天阁的木牌。
      我在朝天阁彻底学会了骑马和射箭,教武的李夫子很喜欢我,让我好好准备十月的武试。
      卫译是蓬湖先生的徒弟,皇商卫贺彦的小儿子,性格懒散,是李夫子的重点关照对象。他和王荀、林寅交好,喜欢偷偷约他们喝酒。
      我不太与人说话,但架不住卫译自来熟。他同我去看北朔的来使,期间我瞄准兀官闻用刀片伤了他,北朔以为是陇西来使搞的鬼,在官道上两伙人就干起来了。卫译看得瞠目结舌,从此把我加入约酒一列。
      卫译吵吵闹闹,喝醉了酒总哄我给他唱曲听,我不唱,他就说:“阿瑄可怜可怜我罢。”我问他:“那哥哥怎么不疼疼我。”这时他就又斟满一杯酒,“小弟莫恼,哥哥再陪你喝杯满堂春。”我总不好教他喝吐了,为着哄他多少也唱几句。
      夜市喧嚣,灯火通明。朱雀大街向来熙熙攘攘,商人攒动,靠西有一棵极高的樟树,守着一家客栈,旁边换租子的空地上有个胡商卖马。
      我一直都想拥有一匹马,这个愿望在我看到立方的时候达到了最高点。
      “你可真行,买只病马。”林寅摸摸立方斑驳的杂毛,道:“你都给他搭上多少钱了。”
      我正刮干立方毛上的水,“没病,只是水土不服,有些受惊。”
      我养了一个半月,烦了李夫子不知道多少次,才把立方喂得健壮起来。
      立方同我很亲近,别人它都不搭理,品相一般,跑的却又稳又快。我在猎场上骑着立方,感觉自己已经融进了风里。
      武试刚结束,赵则明追上来与我说话:“你武试射箭不错,怎么猎场上成绩不行?上个月围猎比试,我都为你捏了把汗。”
      “立方爱撒欢,冲进猎场内围了,我迷了会儿路。况且,死物和活物怎么能比呢,瞄准总是要些时间的。”
      “也对。”他抬起头来嗤笑一声,骑马跑了,踩碎了缀在枯草间的野菊。
      “真个好气性,把武试只当自己的了。”卫译靠我边上,“这就是武陵侯要请封的世子……”
      “倒也说不定。”我杵杵卫译的胳膊,“走吧,快赶不上邢夫子的课了。
      十月廿八,邢夫子给了我一个木匣,里头放了一个檀木簪子,这是邢夫子徒弟给我的谢礼。
      我在手中把玩许久,心想:原来猎场上那姑娘姓姚。
      崇元十四年的雪格外纷扬,郊外受灾严重。朝天阁山长严大儒写下《告众人灾情书》,筹得银钱五万余两,朝天阁、国子监等有学子两千余人自愿加入救灾行列,由朝天阁邢祯、陆锐等以及国子监周颜、刘申等带领众学子协助官府赈灾。
      “林兄,你怎么想?”王荀问。
      “我是要去的。”林寅回答。
      “我也去。”我说。
      卫译从江州老家来信,捎过来银票凭证,捐了百两银子购置棉被。
      确实是冷啊,官道上已派人铲雪,还是留下一层冰冻的硬实。
      我在村口的破庙门前登记造册,灾民往来不断,我手上写字也不能停。
      “宋郎君,快到正午了,吃个便饭吧。”
      我负责的这片区域已经快统计完了,只剩零散几人,于是道:“好。”
      “一会儿施粥那边会忙些。”
      “我去帮忙。”
      我到的时候粥快熬好了,民众们已经开始排队。一个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我仔细辨认才看出来她是姚然的妹妹。
      真奇怪,她不知道我是谁吗,姚然可不是傻子,没告诫她离我远点儿吗?
      想法只是在脑子里过了过,我点头回了个礼。
      上巳佳节,祓禊游春。
      会上游戏不少,倒也算快活,可惜我没有诗才,只看着卫译在诗会上如鱼得水。
      “不好,不好,这首不行。”卫译在纸上画了个大叉,“今天写的这几首都算不了上等。”
      “哪里不行,平仄没有错误,你那首以春为题的十六字令我觉得就很好。”我回了一句。
      “那首一般,没多少灵气,我再想个别的。”
      没一会儿,他又写了首青玉案,众人都夸他写的好,王荀也觉得他写的妙。
      “这下满意了?”我问他。
      卫译点头,“满意,非常满意。”
      写完了就是要唱的,他们把诗词都集在一块儿,举出姚熙奏曲,王敏唱词。
      卫译靠我身边,“别人唱词我都是瞧不上眼的。”
      “什么?”旁边有人喧闹,我没听清。
      卫译声音大了些,“我是想听阿瑄唱词的。”
      唱词已经准备好了,此时会上安静不少,大多人都听到卫译说的话,目光移向我们,气氛尴尬。
      我只好站起,姚熙看见后立刻低头弹拨琵琶,我随着曲默背了卫译的十六字令:
      “——春,蜂去蝶来觅暖痕。花梢颤,归燕掠山沉。”
      唱罢,我坐下,只当刚才卫译说的话是想听我唱他的词。
      和缓的曲子在场上绕啊绕啊,钻到耳朵里不肯出来,我下意识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一簇合欢红衣衫仿若融进春色,佳人低眉,玉指轻拢,拨弄心弦。
      我一时心跳如鼓。
      曲终收拨,她抬头欲起,恰与我对望,我才恍然惊醒,低头避开。
      散会之后,王荀絮絮叨叨:“你管好这张嘴吧。”
      卫译拍拍自己的嘴,道:“我知道错了,只这一回,再无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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