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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年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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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她先看到的是布满蛛网,发黑掉漆的天花板,自己正躺在仓库里那套爆皮皲裂的黑沙发上。
稀疏的阳光散乱地射进来,只照亮了很小的一方天地。
两步之外,是结跏跌坐的俆万野。
又做梦了,白天断开的记忆如靠得极近的磁铁般迅速合拢,她开始怀疑自己是被拐进梦里的了。
否则她没理由连续两晚梦到这个怨种租客,除非是自己真的良心不安了,但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谁都不亏。
“我是在做梦吗?”她掐了掐手,毫无痛感,这个问题几乎不用问。
俆万野没有回答,对他来说,这个问题也好像毫无必要一般。
她将试图跟他沟通的念头掐灭,虚张声势地问:“打扰一下,请问今天是那天了吗?”
“或许。”徐万野回,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不是就是不是,说什么“或许”,她一边腹诽,一边用手去掰已僵硬发脆的沙发皮。
“我说……”俆万野开口,但没说完,身边耷拉着的布袋里忽然有个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他一眼望向仓库外,抄起包袱就朝外奔去,还不忘扔下一句话:“不要跟来。”
她迟疑了几秒,立刻意识到——今天就是那天!
等她追出去时,俆万野的脚后跟已经消失在了最上一级台阶前。
三层楼也从来没有变得那么难行,她每上一级,上方的空气就越发粘稠。
像是一个倒扣的沼泽,她在爬入无人获救的深渊之中。
明明昨天刚才飞奔时如此轻松,甚至有种只要扑棱得够快,就可以飞起来的错觉。
到了301门口,她的心已经跳到了耳腔,周遭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房门紧闭,徐万野也不知所踪。
她努力静下来去听屋内的声音,还是什么也听不到。
紧接着,一声尖叫从极具起伏的心跳声中穿过。
她想也没想就把拳头砸在门上:“仙玉姐?是你吗?开门!”
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向她逼近,把她吓得退了两步。
低头看了一圈,角落正好有一个破网的羽毛球拍。
她急忙弯腰去拿,另一头,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了几寸,继而又“砰”地关上了。
扭头一看,门几乎快将四个指头夹断了,以至于没有完全关上。
她再不多想,起身直冲,门轻易地就被撞开了。
一个惯性过来,她重重地砸在陈仙玉的双脚上,还听到了脚踝在重压下的喀嚓声。
陈仙玉满身是血,双眼瞪圆,死死地盯着她。
“仙玉姐!”她叫道。
“妈的,找死。”刘晓博吐了一口口水,朝谢什杳扬起了刀。
谢什杳还没来得及躲避,甚至还没看到刘晓博,就只听见脑门正上方响起尖锐的金属声。
举手遮挡的一刹那,有火星子掉落到了身上,金金闪闪,瞬间无影。
是徐万野。
“你先出去。”徐万野朝她说,就是语气太过平静,仿佛跟所有人都不在一个频道。
他手中拿着一个金刚杵,九环口下是被砸出的一道又细又深的铁痕。
谢什杳跪坐在地,本能地去看陈仙玉的伤势。
深红色的血将陈仙玉那套绿底浅黄碎花连衣裙染得发黑,根本找不到致命伤口。
而陈仙玉的胸膛也不再起伏。
“你又是哪里来的短命鬼?!”刘晓博扔下卷了刃的菜刀,从后裤兜掏出一把枪,对着徐万野和谢什杳。
谢什杳以为陈仙玉已经死了,却看见对方回光返照一般,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用那只被门夹断的手指抓住谢什杳的手腕。
谢什杳吓得赶紧将手抽出,可那筋骨相连的手指如同四根钢钳,已深深扎进皮肉里。
这时,一张黄符落在了她面前。
“贴她额头。”俆万野说道,接着用一把像是正淬着火的利刀全力往陈仙玉的手指上刺。
这把尖刀锐利到能够劈开空气,还未碰到陈仙玉,刀尖端就旋起一股浅蓝色的气流。
陈仙玉显然很怕这把刀,手臂猛地往后缩。
这一扯,谢什杳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陈仙玉身上撞去。
一阵手忙脚乱下,黄符“咻”地黏在了陈仙玉的脖子上。
谢什杳还想着要扯下来往陈仙玉头上贴,俆万野就抓起她的后领,像是拎玩具一样把人扔到了一边。
在离地的那一瞬,她看到陈仙玉的头以近乎对折的角度后仰。
颞下颌关节朝着另一个方向脱离,整个嘴全部打开。
一团诡异的红黑色烟雾从陈仙玉嘴里喷出,凝聚在半空中。
刘晓博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他大声骂着脏话,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的菜刀,两个眼珠子恶狠狠地朝上鼓着,青筋从脖间涨到了额头,满身飞溅的血迹,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俆万野将手中的利刀塞到她手里,说了两个字:“出去。”
她刚接过刀,红黑色的雾就卷上了俆万野和刘晓博。
刘晓博呜哇呜哇地大叫着,俆万野却了无声息。
或许这把淬火刀是克敌的法器,但千钧一发之时,她需要先选一个人。
她站起来,不假思索地朝刘晓博跑过去。
再一次,刀尖还没触到红黑雾,雾团就悉数散开,攀附在天花板上。
刘晓博颓然倒地,已经吞枪自杀了。
她连枪声都没有听到。
愣了一秒,她急忙回身便去救人。
但这一回淬火刀像是有限定次数的商品,无法再逼退雾团了。
她没有刹住车,一头冲进了红黑雾里。
雾团外面看去不大,里面却如芥子里的须弥山般深远辽阔。
目之所及处皆是一片黑暗,但极远处响起列车行使的轰鸣声,飞一般朝她冲来。
身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只手推了她一把。
还没来得及呼救,下一秒就是坚硬的车轮刀片一样碾压过身体。
她确信自己已经死了。
但很快,又有一只手,野蛮地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拽了起来,甚至还在地上拖行了数米。
接下来的事她都不太记得了。
全是一些血淋淋的遭遇,开始是一个女孩子的,后来是一个老妇人的。
人间所有的痛苦和绝望咣咣砸在她身上,她逃无可逃,只能生硬地和血吞了下去。
直到听到有个陌生的声音叫她名字。
睁开眼时,纯白的光照耀着万物,世间的黑又遁形了。
有个人托着她,用两根手指在她脸颊、脖子和手臂上书写着什么。
有几下,他的手指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背,酥酥痒痒的,这是唯一的感觉。
在确认这只手不会伤害她时,她立刻翻转了手掌,将他的手握住。
其实没有温度,在梦里感觉不到温度,但这触碰是真实的,鲜活的,也是能依靠的。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头先不知道是谁的记忆,随便拈起一角,都痛得犹如万箭穿心。
眼底的水雾蒸腾而起,映得世间更是白茫茫一片,但她就是不肯闭眼。
“没事了。”俆万野说。
她点点头,松开了手,虚虚地靠在楼梯间的墙角,像一块被反复清洗曝晒的陈年旧布。
虽然花色仍旧动人,但却没有一点生机。
“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处理一下屋里的脚印。”俆万野说。
听起来就好像他们才是杀人凶手,逃命前要消灭犯罪证据。
她用力将头转过去,只见到天花板上一片清白,也不知道那团地狱里来的阎罗躲到了哪里。
俆万野迅速处理完现场,回过身时谢什杳却不见了。
他本能地走上了楼梯,在四楼的转角处发现了她。
她整个人挂在倾斜的台阶上,一只手还紧紧抓住底部的铁栏杆,好像一场洪水刚退去,而她没能活下来。
他将人抱起来,走向六楼。
虽然是时空穿梭,但他还是要做好预后工作。
不论是经验还是古书的教法都说,一般肉体凡胎都是上不了邪祟的身的,但是她不仅上了身,还屡次迅速地解难。
这栋楼绝对有问题,但怪就怪在他根本找不到问题在哪里。
风水最坏也就是人命,像这样能让人穿梭时空的,风水可做不到。
他不知道这个地方跟师父临终前要他找的天玄门有什么关系。
师父说天玄门内有恶兽,若降世,人间必定瘟疫肆虐。这里或许是他探访过最怪异的地方,但似乎跟恶兽没有太大的关系。
正想着,谢什杳忽然睁开了眼,这次她的眼神跟刚才惊醒时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她就好像纸扎的小人醒来发现自己要陪葬一般,现在似乎缓了许多,做了场噩梦,睡得眼红面白心有余悸。
“你还好吗?”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远远地询问道。
她的睫毛扑簌着,拢住了如豆的灯光,“你看到了吗?到底是什么咬了他们?”
她刚才看得清楚,刘晓博身上都是坑坑洼洼的伤口。
俆万野顿了顿,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你出来的时候,所有的魑魅炸开了,落在他们身上,就成了伤口。”
“吃妹?”她没听懂,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是那团红黑雾。
“古时候说魑魅是山林异气化身的邪祟,这个东西跟魑魅其实差不多,由怨气化身的,再加上五鬼的力量,就开始杀人了。”
她微微点头,表示明白了。
刘晓博一步一步走火入魔,不光是他自己利令智昏,被邪祟控制了心识也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
至于陈仙玉,谢什杳知道她也体验到了刚才自己经历的一切。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起来,那个被推下车轨的人,似乎曾经是一楼的邻居。
在很多年前,她就听说那个大姐姐跳轨自杀了,只是她当时懵懵懂懂,大人们对“校园霸凌”又讳莫如深。
“你说,一个人死了,她的怨念还会留在世间吗?”她问,她知道他或许是最接近玄学真相的人。
俆万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一思索,反而带着点温柔认真的神气,“如果怨气大到把魑魅都引来,那一定会留下来,上百年都不断。”
她慢吞吞地支着身子坐起来,俆万野没有搭手去扶,而是就这样看着她,像一株被碾压过的小草,再一次振作茎叶。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么。”她说,像是感叹,又像疑问。
“没有结束,我还需要去找到底是谁在散布邪术的。”
微亮的光闪过她的眼眸,“怎么找?”
“刚刚魑魅攻击我的时候,我看到了陈仙玉的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