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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刀与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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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博告诉陈仙玉,他替高利贷债主去向一个叫张老八的负债人追债,结果讨债的时候张老八心梗发作,死了。
当时报了警,警察说他没什么责任,因为监控上看,刘晓博才进去不过十秒,这十秒里反倒是张老八一直在嚣张地说没钱。
只是后来又冒出一个老头,曾是砂石厂的员工,
老头没见过死人,吓坏了,非说是刘晓博威胁的张老八。
刘晓博气得耍了下狠,老头就以为刘晓博要揍他,连忙求饶说能让刘晓博飞黄腾达,只求放他一命。
而刘晓博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老头说得太准了,让他买的股票都真的赚了钱。
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地狱。
一个人的命运就是可以这么曲折,从半山腰滚下来,跌进僻静的贫民住所,又从转运的洞门乘着八抬大轿招摇过市,最后在幽暗的舞台上演完最后一场癫狂的戏码。
台下还挤满了天南地北的看客,虽然没有一个人看得见。
她缓了许久,才说:“所以这不是梦。”
“嗯?”他轻轻抬起头,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后,又答,“是,也不是。”
窗外烈日高照,热度却一点不沾身,她在别人的大悲大痛里滚刀片一般挨了一轮,却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个房子,这栋小楼,看起来平白无常,但此时此刻,只有她听见了楼道里上下穿梭,经年不息的凄孤阴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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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一大早,谢什杳就出门跑人才市场,回到乌玲玲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乌家姐弟还在喝酒吃饭,只是气氛不太对。
她进门时,乌玲玲显然已经有些醉了,脸上的妆几乎都被揉花了。
谢什杳还没坐稳就被乌玲玲整个熊抱,胡言乱语还不知道说的什么:“有什么了不起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嘴巴,喝不了酒吗?”
她拨了拨乌玲玲的手,朝乌成文问道:“怎么了?”
乌成文两只拇指不停地在手机上按着,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我以为她只是上楼去请你家房客来吃饭,现在看来好像是上天渡劫了。”
他往后一靠,二郎腿一搭,“这劫不仅没渡成功,还发现自己连仙女都不是了,不然,她现在肯定美得大鼻涕泡都‘啵’出来了。”
乌玲玲恼羞成怒,扬起手上的空啤酒罐朝他扔了过去。
接着转身朝谢什杳呼号起来,“说什么从来不跟人吃饭,那口气,那脸色,气得我差点摔倒了,他也没有要来扶的样子。”
大嗓门嚷得谢什杳都耳鸣了几秒。
她抹了抹脸颊的唾沫星子,打起精神劝了一句:“你知道他是个神棍了,还非要招惹他。”
“谁知道他真的那么假正经。”乌玲玲猛地松开手,狠狠抹了抹干巴巴的眼角,“我下辈子投胎就要做串雷,专劈这些二五八万的臭道士。”
这一晚乌玲玲从“小小的”徐万野说到高中时暗恋的学长,再到大学时甩过的学弟。
人生尽数化在一杯又一杯的啤酒中,在乌玲玲一连串的人生拷问下,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应答机,慢慢耗尽了电量。
***
梦里,她又见到了俆万野。
垂帘眼,结跏坐,神神叨叨,佛里佛气的样子。
看得她都越佩服起乌玲玲的奋斗精神来——柿子专捡最硬的捏,捏得满脸泪都不死心。
第三次再“做梦”,她已经有些明白了,这不算是做梦,也不算是穿越,更像是他掌中变出来的一场戏法。
等到他气息调匀,抬起眼眸时,她才问:“我说,现在我会在这里,是你变出来的吧?”
他再一次用玄之又玄的语气回答她:“是,也不是。”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恼了,但其实他说的没错。
“我知道。”她悠悠地答,斜靠在沙发上,侧脸渡上一层暖金,“如果你可以完全控制你那什么法术,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她不会因为自己恰巧被选中就觉得幸运降临了,如果是,那也只是一个bug,连创造者都无法修复的bug。
俆万野默认了她的猜测,开始正色道:“我查了,砂石厂的人说厂里没有人会消灾驱邪的本事。但是如果从张老八死亡的盛天集团的工地查,就会发现一个悬案。砂石厂有一个失踪的工友了,最后一次被发现是进入了盛天的施工部,迄今为止没人见过他。”
“你是说,那个失踪的工友,就是被刘晓博威胁甚至杀死的人?”
“很有可能,但是有个疑点,这个工友消失的时间在张老八死亡的三天前。如果刘晓博真的有威胁过他,那么这三天他是怎么躲过监控和那么多工人的?”
“那他会不会早就死了?刘晓博见到的是一个鬼魂?”谢什杳脑洞大开。
“去现场看一下就知道了。”俆万野站起来,一地的尘土似乎都沾不了他的衣裤。
“现在吗?你一个人?”谢什杳诚心诚意地问,但她其实没有想要帮忙,在想象中,现场必定阴森恐怖得很刺激,现在的她,尤其脆弱。
俆万野望了望她既担忧又嫌热闹不够大的样子,再一次表明态度:“一个人最好,我从来不需要同伴。”
不知为何,那股强硬高傲的口吻听起来倒是让人安心,她咧咧嘴,挤出一个苦笑,“场面话而已,你应该学一学,会让你的人生好过点。”
**
第二天,当结束最后一家面试,走出那栋华丽无比的摩天大楼时,她觉得自己仿佛也镀过一层金,是个人才了。
手机时间显示19点23分,这个时间的精英们都没有下班,青砖密密铺排的街区行人寥寥。
整个世界仿佛只她一人有闲暇,去细细欣赏那从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漏出的晚霞。
这家公司位于高新区,离家有20多公里,她决定在外面吃了东西再回去。
骑着电车转了一圈,所有的餐厅从装潢到灯光都铆足劲要把她这样的韭菜连根拔起。
她只好往老城区慢慢开去。
犹犹豫豫骑了十几分钟,在肚子开始咕咕叫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一家门脸不大却很干净的饺子店。
店内食不多,价格也算公道。
她点了一份三鲜饺,饥肠辘辘地等着大快朵颐。
天色渐渐黑下,马路对面的围墙内挖掘机、装载机还在桄榔桄榔地运作。
路灯已亮起,偶有散步的行人路过,夜在聒噪的机械声中显得格外辽阔。
正吃着饺子刷着手机,斜对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工地围墙外有几个男人或踮着脚,或踩着砖朝里张望,把写着社会主义文明建设的围挡推来攘去。
当中不时有人大叫“在那里,楼上楼上!”“哎呀,怎么又没抓到。”
围墙里响起几声尖锐的哨子声,然后就有呼喝声,黑漆漆的大楼被强光手电筒从上到下地扒拉着,那光线恨不得要把墙体剥开。
谢什杳已吃完,走出来去取车,看热闹的人不知从哪又冒出来好几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哪有什么人啊?我怎么没瞧见?”
“对啊,这黄沙漫天的。”
“怎么没有,刚才还撒钱了呢!”
“撒钱?真的?在哪在哪?”
启动电车,谢什杳潇洒地掉了一个头,沿着穿城而过的江边朝北缓缓开去。
她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怎么能跟一群大老爷们起哄呢。
很快,无聊看客们的聒噪声被风声卷起,渐渐小了。
夏夜,江风浩浩荡荡,从宽阔的水面上横贯而来,势要将人一天的疲惫与燥热吹散。
如果这样一路走下去,一定能够在光明里遇见更美好的事情吧。
她这样想着,惬意的种子在心底缓缓发芽。
正在悠然自得时,前方的围墙上忽然涌起一片浓沙,砂砾中穿出一个人,身形轻盈地翻过挡板一跃而下,他身后的沙子又如退潮一般系数而退。
谢什杳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是碰到了什么抓捕现场还是阴间直播,手上一时忘了加速或减速。
直到不知不觉驶过,她才一个急刹车,回过头仔细一看,那个跳下来的人不是俆万野还是谁?
还戴着工地专用的安全帽!
她马上脑补出最坏的可能性。
加上他迅速启动共享单车逃亡的样子,嫌疑不能说不大。
环顾一周,整条路上只有她一个围观群众,这个时机也恰到好处。
她这才发现自己绕了这么一圈,还鬼使神差地围着人家的工地转呢。
“俆万野?”她叫了一声。
俆万野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车子驶过时毫不停留。
她原地愣了两秒,立刻拧了拧车把,追了上去。
她始终跟他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两人的车速只有20码。
这么优哉游哉的观光速度,是一个正被安保人员追逐的人该有的吗?
如果说此人是一个作奸犯科的恶棍,倒也同样能解释他先前的怪异行为。
她止不住地想,虽然只认识几天,她已经觉得很了解这个人了。
表面上看他的拒人千里是风光月霁,实际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动物,人生的慰藉是寻求感官或本能的刺-激-。
惴惴不安地往后看了很多次,她也没看到有人追来,下一个街区近在眼前,那是闹市就真的是鱼入深渊,再不可寻了。
直到两人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停下,她才鼓起勇气驱车上前。
离他近了,她才看见他左手手腕处有一圈红印,令她一下子从手铐、认罪联想到坐牢,甚至举报有功。
“会有警察找来吗?”话一出口,谢什杳就后悔了,钱真是不好赚啊,她只想做个无知小民,可是作为房东和目击者,万万不能稀里糊涂犯下包庇罪。
“不会。放心。”四个字轻飘飘地传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或者掉了东西在那里?”她又问,变相问他是不是偷盗去了。跟犯罪分子作斗争是每个公民的责任,她给自己加油,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