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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故事 长生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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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长得太漂亮了,所以雀儿压根不觉得自己会看错。
他的漂亮不在于皮肉骨相,在于他自身的气质——总让人无端联想到打马游街的少年郎。世俗红尘绕不开酒色财气,他一人好似独占天下七分色气。长生的漂亮是何处高楼无可醉,谁家红袖不相怜的,是极尽红尘气的热热闹闹少年郎,又总让人忍不住爱他还只是个少年。
雀儿皱着眉看他:“你有弟弟吗?”
她只是这般问,心里却明悟大约是被盯上了。
他们一路走来几乎每到一个洲都会遇上点事,也说不清是运气太好了还是运气不佳,只能期盼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
长生低头拉着雀儿大步往前走,撞着人也只是低声道了句歉。他传声问雀儿:“那个我是别个变幻出来的,还是什么法器?”
他和雀儿想到了一起,如果只是他人变幻出来的幻想到还好,就怕是什么法器显现出来的假象。
雀儿心想,例如双生镜。
这面镜子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法器了,据说原用途是为了对抗魔祖罗睺。它能让人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反面,完美的镜像其人,与此同时吞并其原本的意志,最后沦为双生镜的奴隶,血肉都融入其中。
雀儿摇摇头,反手拉着长生手腕停在了巷子,身形一闪便遁了进去。
灵宝派善用剑,其门派宗旨便是盛世诛虎豹,乱世斩妖魔。过于强硬攻击力使得他们的感知力也相应的弱不少,最起码长生在这方面是比不上雀儿的。
“不确定,”雀儿想了想,“或许只是凑巧变成了你。”
若真是双生镜雀儿倒觉得不过尔尔,她只怕是谁看上了这小子,妄图顶着这人脸皮做些杂七杂八的事。
“太惹眼啦你,仇长生。”雀儿忍不住撇嘴道。
提到双生镜就不得不提起百来年前的那场大战,她的友人们重创了魔界,换来人间惨胜的希望。而百年弹指一挥便过去了,物是人非,只有雀儿像个格格不入的老旧野鬼。
那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斗,即使是现在这个永远黑夜的永无洲也不过当时的万分之一。尸横遍野白骨森森,魔物或许比人还多,说也说不清算不算末日。
那时的雀儿还太小了,才十来岁的年纪,看着那个奇怪的人血肉都燃尽,最后显露成一块惨白的石头,他们喊这块石头叫双生镜。
双生镜并不是镜子,据说眼泪或者血液滴在上面,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但当时的双生镜还是个人,她也不知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只能猜测这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雀儿说,“如果真的是双生镜的话,你不要出手,交给我吧。”
鹦鹉洲格外热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传说的缘故。尤其到了晚上,多的是旅人聚集在城中心的仙人庙,焚香祭拜讨个彩头。据说这个庙是仙人离去的地方,在此挖出了不少金银珠宝,后人便在此建了庙以祈求仙人保佑伴侣不离心,
雀儿趴在窗上往下看。他们这个小客栈位置极佳,正对夜市与仙人庙,凤箫声动,玉壶流转,一夜鱼龙舞,好不热闹。为此雀儿特地夸赞了长生,却得知这小小一间房花了近一百钱——在平均客栈四十钱的情况下。
气的雀儿直追着长生跑,差点没把钱收回来。
他们一路来的开销基本上都是雀儿的钱,这丫头不差钱,甚至早年间也做过拿一锭银子付饭钱的傻事。得亏那掌柜的是个实诚人,吓得赶紧让她掏出十五文便可。
长生过意不去,想掏钱却更傻眼,无他,自己只有一包金瓜子,还有随手拿的几锭银子。别说铜板了,连碎银子都不见得有几块。
后来日子久了,他俩也学聪明了,缺银子缺铜板就找个集市,长生拿着花往前一舞,雀儿扯着嗓子喊两句,就围过来一群人。
有真只是来看杂耍伙夫小贩,也有蒙着面被一群丫鬟护着的小姐。他们倒也不一定真在意长生怪模怪样的剑,可能更多看的是这个人。看这人红衣飒飒,端的一副少年意气,人比桃花更像一柄宝剑。挑刺劈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最后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许是这日头太热太烈,一时间竟分不清是花美还是人美。
卖艺卖艺,赚到最后倒不只是铜板,还附带有几颗芳心。
但长生对此敬谢不敏,跑的比兔子还快,拦着他了他也只是告饶:“好姐姐,修道之人不可成家,姐姐可莫错付芳心。”
雀儿有时笑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问他:“真不打算成亲了不成?”每次也只有这个时候雀儿看着才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当真有了几分历经沧桑长辈的模样。
这种时候长生也会扮着哭脸朝她卖乖:“怎么你也来啊好姐姐,贫道好歹也是出家人。”
她倒是忘了这人也算出家人这回事了,只顾着打趣,连自己说了什么都忘了:“那可苦了刘笑行了。”
长生也只是大笑着完全不当回事:“说的什么胡话,竟是连我师尊都抬出来了。你可别告诉我,年年由我师尊扮观音。”
他朝雀儿眨眨眼:“那我可真从此不敢见观音了。”
再说回这鹦鹉洲。
当年人间魔界交界处破了一个口子,来自魔界的瘴气蔓延至整个大陆。所到之处不是感染了凡人失去心智沦为魔物,就是瘟疫蔓延死伤无数。而后魔界大军侵入,直至百年前才经重创勉强封印,瘴气与魔物还停留在凡间。
早年间刘笑行一剑霜寒十四州,一个人基本上战破了大部分的瘴气,剩下几大门派许是不愿让他一人独占风头,各显神通,水法雷法连兵马都上阵,从人到物,分门别类的除了个干净。鹦鹉洲是最早除干净瘴气的地方之一,也因此算得上是恢复最快的洲。但雀儿探头伸至窗外,却总疑心闻到了魔物的腥臭味。
“仇长生,”雀儿回头看向盘腿坐在贵妃椅上的仇长生,“你师尊是不是没杀干净啊。”
“啊?”长生抬眸看向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似的应了声,愣了下说道:“雀儿,你是感受到什么了吗?”
她摇了摇头:“好像闻到了魔物的味道。”
雀儿一时间想到了白日里看到的那个“仇长生”,皱着眉盘算该拿罗盘还是该拿司南。
长生倒是想到了伏灵,问道:“有可能是妖或者精吗?”
他倒是确信鹦鹉洲应该是没有魔物了,最起码应该不是鹦鹉洲内本来的魔物。不说刘笑行也有其他几个门派的反复清扫,不至于还会有这种漏网之鱼。
提妖精也是有原因的。刚遇上伏灵那会他也以为是魔物,后来明白是瘴气浸染太久,一些本不该成精的也算得了机缘,修成了人身但也染了一身魔气。
雀儿懂他的意思,只是摇摇头拧着眉毛:“不大一样。”
“那去那栋楼里看看吗,”长生示意雀儿,“不过就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是夜,幕府。
偃师缩在房梁上,灰尘蹭满了他的衣摆。他自觉四肢僵硬的厉害,像个什么年久失修的关节。他可能在等一个人,但他自己也说不准自己在等谁。他浑浑噩噩的,连眨眼都得专程念着这回事,倒真像极了未开窍的人偶。
他的眼前闪过了很多东西,有过往的前尘旧梦,有分不清的真假幻影,往来交替,倒叫他发现了自己身边好像空荡荡的。他眯着眼睛往回忆里找,才惊觉自己忘了给等的人起名字了。
偃师或许在等一个人偶,他想着,一个从还没开灵智就跟在他身边的人偶,但那个人偶离开他已经太久太久了,久的他都记不清长什么样了。
他今天看到了雀儿,偃师想,就是不知道雀儿有没有看到他。
他的记忆都忘的厉害,能想起雀儿还得多亏了昨天遇见的那个人。偃师眯着眼,发现自己又记不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无所谓了,他想,反正那个人还会再来的。
铁锈似的月光幽幽的从木窗里照了进来,照亮了一条斜线的人偶。它们或躺或跪,还有少数几个站在其他人偶身上,歪歪斜斜不规则的占满了地面。它们每个都穿着不一样的衣物,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的脸上,都挂着连弧度都分毫不差的笑容。
房梁上,偃师幽幽的叹了口气。
一大早长生就拉着雀儿去打听那栋奇怪的楼了。
修仙者们是不需要睡觉这回事的,盘腿坐着一闭眼再一睁就过了一夜,甚至真气才将将在体内循环一周。
这几日长生都蹲守在那栋楼外,而雀儿则负责打听有关的消息。这夜里两人一碰面就发现了事情不对头。
雀儿攀谈闲聊了不少人,无论是街边卖瓜的王婆还是卖花的蒋娘,甚至碎嘴八卦的李叔王哥等人,她都去了一遍,仗着自个看着小又身子骨弱,总是惹人怜爱,很少人能逃脱开她的套话。不过她问出来的都相差无几,只知道这栋楼八年前就在这了,住着的是个姓周的善人,平日里经常派发米粥,就是不招门客,能看见最多的就是楼里的下人。这些下人们一般倒不怎么和人攀谈,脸上挂着笑采买完就走,也不需要别人送进楼里。
长生听完就皱着眉摇头,他压根就没见着人进出,更别提谁天天带着笑了。以至于他一度怀疑这楼里根本没住人。
“魔物还有这智慧骗人吗?”长生颇为奇怪的问道。
他们也算碰到过不少魔物,不光面貌丑陋一看就不似凡人,还根本没有神志,会埋伏不直接冲上来都算是小有智慧的了。
“要我拿司南吗。”雀儿低着头开始翻自己的乾坤袋。
这个司南倒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寻方向用的司南,它与罗盘一样都是可以寻找魔气用的小法器,只不过司南更侧重寻找妖气,而罗盘更侧重寻找魔气。
“直接闯进去会不会太冒失了,”雀儿摸着下巴想,“要不要拿传声符跟你师姐范畴知会一声,免得不小心死了都没人收尸。”
长生拿着花枝就往她头上一敲,抖了她一脑门花瓣:“盼点吉利的吧好雀儿。”
“不过确实可以和师姐说声,”长生想起了前些日下茶馆大热的故事,讲的一个少年郎逞英雄独身闯魔界,然后其师尊痛失爱徒大杀四方,最后也不过悲痛离场,“我可不想当茶馆里的主角。”
他倒也不是不想知会刘笑行,只不过他师尊向来神出鬼没的,要等他过来,怕他二人都已经又满周岁了,还不如等他那个行动不便,能待在九重天就待着九重天的好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