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从此不敢见观音

2、第一个故事 雀儿哼

　　雀儿哼哼唧唧坐在竹筏的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动着江水。她一副想唱歌的样子，又顾及自己那把稀烂的嗓子，只是哼唧出点不成段的唱词。

　　他们要一路往西出发，从秦淮洲途径鹦鹉洲，镜城洲，再向北抵达阳关洲。神行不过一日，不过雀儿心心念念乘舟自然也就随她心意。

　　她偶尔看起来很寂寞的样子，抱着她的京墨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仇长生，”她喊长生的时候也不回头，依旧坐在前头，看起来小小一只的，“灵宝派在九重天第几层啊。”

　　在世人的话本里，九重天是最接近仙界的地方。好像这个地方浮云不共此山齐，山霭苍苍望转迷，又好像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但其实九重天不是山，更不是天，它是修真界几个大门派的聚集地统称，而其中主要可以细分四个大门派和若干个附着大门派而生的小门派。

　　最底层的神霄派主修雷法，召唤风雷，降妖除魔，主张内练成丹，外用成法，将内丹与符篆咒术融为一体。

　　第三层的杨公派主修水法，也是与人间帝王或者权贵联系最密切的一派。寻龙点穴顺应天道，趋吉避凶。利用水来修炼，治病驱邪收惊，清净污垢，除氛解秽。

　　第二层的徵一门善用兵马，其中又分上坛兵马与下坛兵马。上坛兵马多数只用于监坛护法，庇佑监督自身，派遣的多为下坛兵马，即一些战死的、枉死的带有戾气的亡灵又或是祖师传承下来的精怪，用其来协助修行或是造福一方。

　　而第一层则是灵宝派，也就是刘笑行拐长生去的地方。灵宝派主修剑法，驱邪斩妖，代天行化，诛虎豹逐盗贼，比起高高在上的神仙更像游走红尘的侠客。

　　长生对于这些门派的理解大部分靠他师尊刘笑行的三言两语，小部分靠自己推测。而雀儿这一问倒是让长生愣了一下，不忘答道：“灵宝派在第一层。”

　　她呀了一声，回过头来目光灼灼的看着长生：“你知道吗仇长生，总有些臭道士想不开要去修仙。他们为了连个影子都没有的仙途抛家弃子，带发修行，却始终不得善缘不得所想，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听着不像是要和长生辩道的意思，长生也自知没有这种慧根，于是长生问她：“为什么啊？”

　　雀儿说：“因为他们欠了因果。”

　　“道家不是断情绝爱，而是齐物我，是大超然，仙就是要平等地爱世间万事万物，而不是仅拘泥在自我的情爱，因为对所有事物一样的爱，也就显得对所有一样的无情。”

　　“总有些人觉得杀妻证道此类法子可行，可是却不曾想证的又是什么道。”

　　长生听着颇为云里雾里，只能听懂个杀妻证道不算道。于是也学着她盘腿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看着她：“所以雀儿你觉得杀妻证道正是应了拘泥在自身的情爱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说：“道可道，非常道。”

　　“唉呀，”雀儿摆了摆手，“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永无洲改名成庇龙洲了你知道吗？”

　　长生点点头示意知道这件事。大概是在他十二岁那年，旷日持久的人魔大战在仙界的插手下人界终于惨胜，自此仙界开始下凡挑选适龄有天赋的少年少女修炼，学成后回人间开宗立派，教导弟子来保护人间。

　　至此九重天建立，每年于各洲挑选有天赋的少男少女寻仙问道，抵抗异界侵入。

　　说到这不得不提刘笑行，彼时他牵着长生的手走在路上，周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而他低声问：“永无洲现在改名叫庇龙洲了，你要回去看看吗？”

　　“不去了，”长生想了想说，“回去吧，回灵宝派。”

　　“我想练剑了。”那个时候的长生说。

　　雀儿黑溜溜一双眸子瞅着长生，挑着眉露出一种颇为俏皮的笑：“我也是永无洲人士哦。”

　　这倒真是长生所不知道的事了，即使共同游历了四年，她也很少说关于她自己的事情，更多的时候是拉着长生到处行侠仗义，顺道问问这样就算大侠了吗。

　　于是长生几乎瞬间来了精神似的盯着她，朝她挑挑下巴示意她说下去。她却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呀，你早晚会知道的。”雀儿满不在乎的说。

　　竹筏慢慢悠悠往前荡，一层又一层的泛起涟漪。晨间的雾拢了一层薄薄的翠色，两岸青山夹着鸟鸣猿啼，而雀儿提着刀撞上了长生的一支桃花。

　　她与长生飞身而过，稳稳停在了长生身后的竹筏上，刀被她砸在竹筏，直叫长生心疼晃荡了几下的竹筏。

　　“你的桃花真好使。”她盯着长生那只被她撞秃噜的树枝，忍不住说。

　　昨晚上雀儿喝了个大醉，迷迷糊糊趴在竹板上，整个脑袋都探了出去，直勾勾盯着水面。

　　“仇长生！”她张牙舞爪的喊，“我睡在星星上！”她试图捞星星一样，不住的往水里拨弄，一派试图抓起星星的样，最后只是遗憾的翻身躺回竹板。

　　“星星躺在我身上，还是我躺在星星上？”她自言自语道。

　　而长生盘腿坐着，托着腮看她，突然跟她说：“我的剑被我送人了。”

　　她侧头看长生：“谁呀，伏灵还是范畴？”

　　雀儿这说的倒是让长生忍不住想笑，伏灵是只花妖，他们遇见她还是在刚到秦淮洲那会，她挎着一篮子花，逢人边说今生买花来世漂亮。彼时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花妖，只是纳闷为什么她待久了的地方总是容易开出各式各样的花，百思不得其解便干脆以此来做生意　。

　　范畴则是灵宝派的大师姐，漂亮到杀人的天才。这倒不是夸张，据说当年她第一次外出除瘴气的时候，有一个杨公派的弟子看她入了神，导致被魔族斩杀，自此她出门必带面纱，再不济也得捏个幻术。每次提起这事她都气的牙痒痒，骂道这是造谣，那个弟子明明是被偷袭了。

　　长生摇摇头示意她继续猜。

　　雀儿思索了会，说道：“乌拉洲那个叫即墨的孩子。”

　　乌拉洲是我们从九重天离开的第一站，一个常年冰雪覆盖的地方，也是离九重天最近的凡人聚集地。

　　那个小孩看着才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只有一双眼睛大的出奇。率先发现他的也不是长生，是雀儿。
　　她看着那小孩就不动了，安安静静站了会，就蹲在他旁边扮蘑菇。人小孩也不理她，该乞讨就继续乞讨，脑瓜子又灵活嘴又甜，哄得不少小姐送了他份吃食。

　　雀儿安静下来的时候就病态的不像个活人了，脸色是惨白的，不涂口脂时唇色都泛紫，往日最灵动的眸子也黑黝黝的，直让人想到死不瞑目的尸首。她盯着人瞧了半响，最后撅着嘴说道：“当上大侠了吗，怎么混成这个德行。　”

　　小孩压根没往她那瞅，自顾自的，好似身旁就没蹲个大活人。

　　后来长生看他根骨不错，便托回灵宝派的大师姐范畴带他回去，直到那个时候长生才得知小孩的名字，即墨。

　　只是不知道是他口音问题还是确实如此，长生总疑心他说的是京墨。

　　长生不回话，雀儿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瘪着嘴忍不住皱眉，忍不住坐了起来：“大骗子。”

　　“明个我醒酒了定要和你打一架。”雀儿憋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雀儿，”长生喊她，“打架可以，能不能告诉我即墨是谁，又或者说，京墨是谁？”

　　“他是一个笨蛋，”雀儿瘪着嘴，“他是一个大侠。”

　　那个时候永无界还不叫永无界，更不叫庇龙州，它叫徐家坡。徐家坡是靠茶马交易兴起的，所以往来商客众多，酒馆茶楼鳞次栉比，客栈食肆比比皆是。

　　而京墨是被徐家坡有名的大善人捡回去的。

　　大善人也姓徐，是徐家坡数一数二的乡绅，家门客众多，唯独多年没有生下过一个孩子。不知道哪年的元宵夜会，他们夫妻二人同游，却撞见灯火阑珊处一瘦小的乞儿，心念一动当即顿悟，于是便去他身边问他要不要跟他二人走，自此徐大善人家便算是有了一个孩子。

　　彼时他已经12岁，只是自称叫京墨，绝口不提自己的前尘往事。

　　后来日子长了，他人伶俐，能说会道，又记恩，大善人夫妻也真拿他当儿子养了，慢慢也就无人在意他的前十二年了。

　　而京墨一直到十八岁都是那个油嘴滑舌能说会道的样子，自己跑去善人家的食肆当跑堂，直让他娘操心他的婚事。

　　雀儿说到这就睡着了，只留下长生安静的想着这个刚开了头的故事。

　　而很明显清醒过来的雀儿一点也不想和长生说这个，她只是盯着长生的树枝啧啧称奇，说大侠果然还是不用在乎武器的。说完就又抱着她那把京墨刀哒哒哒跑去竹筏前面，试图拿刀柄钓鱼。一副完全不想继续话题的样子。

　　他们一到鹦鹉洲界内便看见一块近百米石碑，上用行书刻了十四个大字。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河道尽头便直对着这块石碑，想上岸便不可能忽视这句诗。

　　雀儿拉了拉长生的衣袖，示意他听周遭旅人与渔民的对话。
　　想来也不是第一次被询问这块石碑，那渔民答的驾轻就熟：“据说啊，是几百年前一位天仙下凡，与一国师私定终身，约定一日私奔，谁料到了那天国师却没有来，留下一句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便伤心回了天上。谁曾想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仙人一去不过短短数日，凡间已过沧海桑田，那国师早已老去，又怎能和仙人长相厮守。于是派人立碑于此，以告仙人错爱。”

　　雀儿听完倒是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得亏她还顾及那些渔民旅人还在，没有出声，只是示意长生低头附耳说道：“要我说，多半是那些达官贵人为了招揽游人立的噱头。每到一个地界就有一个仙人下凡，凡间都成仙人窝了也不见得屈尊解决一下魔界入侵啊。”

　　这小姑娘怨气倒挺重的，长生颇为适应良好，也压低声音同她讲：“但这故事到也确实有用，你看这旅人，不比咱们之前遇上的多？”

　　她四周看了看，忍不住点点头。只见四周人满为患，挑夫货郎络绎不绝，不远处还有小贩大声喊“萝卜赛梨哎———辣来换！蜜嘞哎嗨哎———冰糖葫芦嘞！”

　　人头攒动，多少有点拥挤，于是雀儿不适的往长生身边挪了挪。

　　“我们先去找家客栈。”这小姑娘身子实在是太弱了，长生怕她被不小心撞出个好歹，于是朝雀儿说道。

　　她的刀被收到乾坤袋里了，此时颇为手足无措的摸了摸腰间，正打算点头时突然神色一变，蹙着眉遥遥往向了东南方向的一处阁楼。

　　长生顺着她的目光往那看，只见那阁楼雕梁画栋，绣户珠帘，颇为金碧辉煌，不似平常人家。

　　雀儿向来敏锐的出奇，长生也不疑有他，传声问她：“雀儿，那阁楼怎么了？”

　　“仇长生，”雀儿皱着眉头看向长生，“我看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