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落跑甜夫》AI义肢

8、第八章 一年份的酒

　　九玄于一片嘈杂的市井喧闹之声中醒来。
　　他方才睁开眼，便猛地坐起了身，记忆还停留在商船上恶敌当前的险境，连忙着目扫视四周，却为眼前的景色愣了一愣。
　　他并非在船上，而是身处一间有些老旧的四方房间，他身下是一张拾掇得还整洁的床，床头一侧的矮脚三叠木柜上放着一个瓷碗，碗底残留了些许棕褐色的药液，泛出淡淡的苦味。
　　木栏方窗外，天光已是大亮，街道上的鼎沸人声一个不落地从下方传进房屋内，和着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默默回想了片刻昨晚的场景，沉思片晌，首先闭上眼细细运转起来体内的灵力，原本滞涩难通的灵脉居然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扫向床头的药碗，微微凑近些，鼻翕间缠绕上残存的药气，的确是灵热丹的解药无疑。
　　“你醒了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随着陡然响起的推门声走了进来，九玄一惊，掀开被子站起身，就见慎离站在门口，他仍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布衣裳，打量了他一眼走过来，将手上的一盘饭菜放在了桌上。
　　“正好，来吃饭。”
　　九玄皱了皱眉，看着这人慢条斯理地将菜一叠叠从木盘上摆上桌，眼睛发光地扫视过整桌的菜，在凳子上自顾自地坐下后，才顿了一顿，抬头望他，问道：“你不饿？”
　　九玄盯着整桌的菜沉默片刻，却是出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刚过正午。”慎离将一只碗放在桌子对面，停了一下，才接着道：“若你指的是离我们下船的时候，那么已经过了三四天了。”
　　“……那些人呢？”
　　“和那艘船一起被带走了。”慎离一边说着，一边还低下头，信手夹了一块乳白色的桂花糕送进嘴里。
　　九玄盯着他的动作，拧起眉：“你解开储灵石的阵法后，发生了什么？”
　　“我威胁了那蛇总督，让他们送我们到岸边，靠岸后我就带你下了船，然后就到这里来了。”慎离道：“啊，顺便告知你，我身无分文，盘缠是用你身上的东西当的。”
　　“……什么东西？”
　　“什么都当了。”慎离数道：“两块玉，一锭银子，还有你脖子上那块……”
　　九玄一惊，立即伸手去摸脖子上的东西，就见慎离咽下桂花糕，才慢吞吞说：“放心吧，没拿，就当了玉和银子。都拿去换你的解药了。”
　　九玄顿了顿，放下手，缄默地在床边伫立了半晌，然后才提步上前，在慎离放好的碗前坐了下来。
　　瓷碗中，已经放了两枚乳白色的方糕，方糕表面零零碎碎地裹着翠绿色的糖粉，却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涩味，九玄皱起眉：“这是什么东西。”
　　“青花糕，挺好吃的。”慎离看着他眉宇间透露的抗拒，有些想笑，抬起筷子划了划道：“你毒没完全解，其他的食物影响药性，当下只能吃这个，就别挑食了。”
　　九玄看了他一眼，没做声，抬手用筷子将青花糕夹起来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皱着眉，嚼了几口却忽然想起什么：“你说这是青花糕？难不成……这里是连城？”
　　慎离轻声笑了笑：“公子知道的也不少。”
　　然而九玄却根本不搭理这调笑，瞪着他低声责问：“船都开出十多公里了，你居然往回走？！”
　　“要找药铺，只能往回走。”慎离淡淡道：“你难道指望我背着你的尸首去追那条船么。”
　　九玄一顿，陡然没了声音。
　　他垂下眼，良久，才出声道：“当日在离村，你为了那两个孩子，一步也不肯让，甚至敢同我作对。如今，怎么又对一整条船的人见死不救？”
　　慎离安静片刻，微微扬起眉：“公子的命也是命，如何算的见死不救？”
　　九玄怔了一下，嘴唇一下抿得很紧，垂眸看着桌上的桂花糕，良久，才出了一点声音：“为何……”
　　“不为何。”慎离却一下知道他要问什么，“你又不是我的仇人，既然说了暂时和平相处，我自然不会把你丢下。”
　　慎离顿了一顿，接着道：“再说……”
　　九玄微微抬起眼皮，缓缓眨了眨，却没听到下文，催促道：“再说什么？”
　　慎离却有些勾起嘴角，笑得有些狡猾：“再说，公子一看就是出手阔绰，对于救命恩人，肯定不会小气吧。哦，我不贪心的，一年份的酒钱就够了。”
　　“……”
　　九玄慢慢眯起眼，瞪着桌子对面的人，胸膛慢慢起伏着，几秒后重重拍下筷子，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够了，快吃。吃完就启程。”
　　慎离刚捏起一块青花糕，闻言讶然：“你毒才解一半，就想自己上路么？”
　　九玄扫了他一眼，“谁说我是自己。”
　　“……”慎离夹着筷子的手僵了僵：“公子……这是想带我去哪儿？”
　　九玄瞪了他一眼：“是我跟你回凉都。”
　　慎离顿了片刻，有些犹豫地出声：“路途有公子作伴，我自是欣喜非常，只是……”
　　“又如何？”九玄回首不耐道。
　　“只是，你的东西当来的那些盘缠，也都用光了。”慎离腮帮子被糕点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一边仰着头笑了笑：“最后一钱银子，刚刚都用来买青花糕了。”
　　九玄嘴角微微抖动起来。
　　“怎么了？”慎离夹起整个桌子上最后一块糕点，对着他晃了晃：“你要吃么？”
　　“………”
　　九玄磨着牙，推开门走了出去。
　　“嗯？上哪，”慎离不紧不慢地说着：“不是要出发了么？”
　　九玄侧过脸，咬牙切齿道：“闭嘴等着！”
　　话音刚落，拍门的声音就陡然响起，裹挟着关门之人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蹬蹬蹬地远去。
　　慎离叹了口气，着眼去看圆桌对面的瓷碗，两块青花糕只吃了一半，他啧了一声：“真浪费。”
　　自言自语过后，他又陡然没了声音，脑海中慢慢浮现起前几日，他在九玄身上搜查师父私印的时候，那块在九玄胸膛前静静摆着的墨玉。
　　那是一块方正的墨玉，虽色泽通透，但玉质不过中等，又打磨得不够仔细，棱角有些坑坑洼洼的凸起。玉石两端用红色长绳系过，挂在九玄脖子上，是他这一身玄衣玄服上唯一出挑的色彩，和青白的皮肤相称，多少有些吓人，然而慎离却在拿起那块玉端详的时候顿住了。
　　他幼年时期，曾与掌门姬复道同吃同住，那时的他不学无术，每日只想着学些新奇吓人捣乱的灵术，姬复道为了惩治他，就不知从哪找来了好几卷上古失传灵书让他誊抄。那上古文字与现如今的文字极为不同，一撇一捺都要复杂上许多，掌门告知他说那是上古龙神留下的字迹，年幼的慎离心意为证，一笔一划地抄了无数遍，然而时至今日，也从不知晓那文字背后的含义，却在成千上万遍的临摹之中，已经降那些文字的笔法都一一刻印在了脑中。
　　而这些日子，他又久违地见到了这间隔许久再次唤起他记忆的古怪上古文字。一次，是在那九玄落下的卷轴上，那枚私印中隐藏的，就是用那上古文字写成的姬。
　　而再一次，便是在九玄的脖颈悬挂的墨玉上。
　　这枚极为不起眼的朴素墨玉上，竟然出现了一个上古文字。慎离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却几乎可以笃定，这个字，一定来自于掌门的那本上古失传文书。

　　半个时辰过后，九玄才终于回来，他甫一推开门，便让慎离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慎离见他不打算解释，便也不多问，带上行李跟在了他的身后。两人一齐走至客栈后门，刚到门外，入眼就瞧见了一匹肥壮的鬃毛黑马，和它身后拉着的一辆车舆。
　　慎离挑起眉，下意识就转头去看九玄脖子上那串东西。
　　虽然九玄很快收紧了衣领，但慎离还是看清楚了——那条格外显眼的红线已然从九玄的脖颈上消失了。
　　“走了。”
　　九玄面不改色地转开头，提腿就进了马车，慎离心下虽惊讶，也只好没再说什么，跟着上去，坐在马夫的位置上，半晌，还是回头往车厢中的人看去，“公子，你当了什么？”
　　九玄靠在车厢墙壁上，唇色有些发白，但听到他这么问，却勾了勾一边嘴角，笑得有些冷：“你不是都看到了。”
　　慎离挠了挠蓬松的黑发，轻声道：“我们虽说没盘缠，但从连城去往凉都的车马很多，若是非要搭个便车，也不是不行，你不必将那般珍贵的东西当出去……”
　　“不过是个信物。”九玄打断他的话，顿了顿，皱了点眉头，别开头闭眼假寐起来：“与你无关，你只管赶路就是了。”
　　慎离看了他一眼，心下轻叹，默默放下车帘子，随即在手上捆好长鞭，一扬手，便用力抽在长鬃黑马的腚上。
　　壮马长嘶一声，拉动了马车，逐渐向凉都的方向跑动而去。
　　日落中天时分，车马已经赶到了凉州城外不足十几里的小镇子上，九玄坐在马车里，就感觉车厢一震，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他掀开帘子，就见马车停在一个镇子的入口处，慎离正在和镇口的老妪问话。问完话后，慎离便驾着马车，转弯驶进了镇口。
　　“为何不走了？”九玄扫了眼西侧的天穹，日落西山，还将将悬在远方的高处，离天完全黑下来至少还要将近半个时辰，这时间足够他们抵达凉州城的了。
　　“马上下雨了，”却听慎离说：“东边的雷已经往这边过来了。”
　　“……雷？”
　　九玄怔了怔，偏头望向东边，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他没有作声，收回眼注视慎离的背影沉默了半晌。然而等到马车停在镇子上的客栈后面，天色竟然真的陡然黑下来，就见一大片乌云滚滚从东边的天空压过来，如同大军过境，不过一瞬，轰动的雷声就在两人耳畔响起，下一秒，倾盆大雨便毫不犹豫地灌溉了下来。
　　“果然来了啊。”慎离仰头看了看，回头对九玄道：“下车吧。”
　　他跳下车，将马栓好，又备好草粮，随后才绕过马车去找九玄，却忽然感到一阵掌风从侧身袭过来，定睛一看，就见九玄一掌拍向了他的胸膛，下一秒，又是一股灵力从他的掌心涌出，乍然贯穿了他的全身灵脉。
　　等到慎离连忙动身躲开，九玄的手已经从他胸前离开了。
　　“公子？你怎么总做这种事情！”慎离露出颇为不解的神色：“不是早就告诉你我没有灵力了么……”
　　九玄却并没有回答他，皱紧眉上下打量他良久，才突然定睛看向他的腰间。
　　“你的通灵石呢？”他问。
　　“当然早就用光了。”
　　他看着对方，揉了揉胸口，低声嘟囔：“若我是姑娘家，公子你这可就是大为无礼的轻薄之行，当然啦我不是姑娘家，但你这也着实有些……”
　　“你的耳朵，到底怎么回事？”九玄拧着眉，十分困惑似的看着他。
　　慎离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张了张嘴，还不待出声回答，就见九玄上前一步，分辨道：“先前在那船上，我就发现你听力灵敏得过分，你只说因为通灵石。眼下，既然通灵石也没有了，你又是如何做到身无灵力，却能听见百里外的雷声的？”
　　慎离被他咄咄上前的身形逼得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才苦笑了一下。
　　“你这样问……可，我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九玄愣了愣：“什么？”
　　就见慎离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朵：“天生如此。”
　　“天生？”九玄有些诧异：“莫非你生来就是百里以内所有声响都能听到？”
　　“并非如此，只有偶尔刻意想去听的时候，才能听见。”
　　慎离顿了顿，扬起眉，迟疑道：“这，该不会就是你曾说起过的天生灵体？”
　　却见九玄默默看了他一下，摇了摇头，却是垂下眼，低声自言自语道：“竟然……”
　　竟然什么，他却又没有继续再说下去，只是又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了声：“进去吧。”
　　也不等慎离出声，便满腹心事地转身走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