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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公子你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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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之中,狭窄的大堂里面人满为患,大多是被如瀑的天雨逼进来的,正好又遇上餐时,所有饭桌几乎座无虚席。
慎离和九玄一前一后穿过人群,找到柜台后的掌柜,一问才知道竟只剩一间客房了,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话,就此应下了。
慎离被小二领着上楼,扫了眼大堂的盛况,视野角落处,一楼大堂的最西边,就见成群的老少男女正热闹地围在两个长桌旁,人声鼎沸地叫嚷着什么,慎离细细听去,从中分辨出了“龙灵胎”的字眼。
“客官,这儿就是您二位的房间。若是二位客官还没用膳,可以下来大堂,今个有位爷在我们这儿歇脚,豪气得很,只要在大堂喝酒的,通通由他来买单!”
慎离还没说话,就见九玄已随手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并指放进了那小二的盘子,轻轻点点头:“多谢小哥告知,既如此,我二人稍后就下去。”
小二喜笑颜开,忙不迭地点头:“得嘞,谢谢二位爷,要热汤还是茶水都尽管吩咐,小的就先不打扰了。”
等到那小二欢天喜地地关上门离开,躺上了床的慎离才打了个哈欠,出声道:“公子平日阔绰惯了,莫不是忘了眼下是特殊时期,你那玉佩最多也就能换个二三钱银子,别忘了还得给楼下那匹小马买粮草。”
九玄闻声,转身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他一眼,皱皱眉:“下去,这是我睡的地方。”
慎离左右看了看:“那我睡哪?”
九玄微微偏过头,朝着屋子正中的四角方木桌抬了抬下颌。
慎离也眺向那被抹布磨得发光的朽木方桌,然后又望了望不为所动的九玄,吸吸鼻子,底气不足地哼了一声,从床上晃荡起了身,坐到桌子旁去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个舒爽后,才又站起身说:“正好今日有傻瓜少爷请客,你放好东西我们就下去吧,不然待会若是那傻瓜少爷吃饱喝足回了房,这便宜可再占不到了。”
“你先去。”九玄却是侧身站在床边,话间声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他顿了顿,解释道:“我要洗个澡。”
慎离一扬眉,上下打量了他一身笔挺整净的玄服,低笑道:“这几日真是难为公子忍受我这腌臜之人了。”
九玄啧了一声:“出去。”
“好好好。”
慎离拍拍手上的灰,懒洋洋地晃出了房间,下到了楼间。依在木栏上朝西口扫去,就见那一群男女老少之中,有两个穿戴得格外显眼的人,一个站在稍后的位置,而另一个端坐在长桌的正中位置,显然这位就是那小二口中钱多得没处使的少爷。
正中间的那个少爷穿着一身青蓝相称的敞口常袍,脸颊有些肉嘟嘟的,生了对明亮的圆眼睛,看上去十分年轻,正在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而他每说罢一句,长桌旁堆聚的人群就要喧闹一分,随即整个桌上的人都哈哈笑起来,然后就见那少爷更为乐开怀,一拍长桌,亮声喊道:“上梨花酒,人人有份!”
于是早在附近侯着的小二们便眼疾手快地凑上前,一边给众人倒酒,一边用铁盘从那少爷身后的黑衣人手上接过赏钱,再颜色极快地谢过少爷退到一旁,让开位置给第二拨上前取悦少爷的人,好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慎离许久未喝酒了,眼下看着那免费的梨花酒十分心动,然而视线在大堂四处逡巡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一处能勉强落脚的地方。
他无聊地在栏杆上打了好几个哈欠,还是转身上去等九玄,刚上到楼板,就见一个小二从他和九玄那见房推开门,哼哧哼哧地端着一个大木桶走了出来。
慎离朝房间走去,那小二拖着木桶从他身旁蹭过,到了楼梯口,放下手歇了歇,慎离不知为何,下意识听去,就听到那小二低声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这样凉的天,竟还用冷水洗澡。”
小二歇过汗,深吸了一口气,抱着那大木桶晃晃悠悠下了楼。
慎离站在门口静默片晌,就听一声响动,眼前的门被从里面拉开来。
站在门内的九玄正要出来,一见他顿时身形定住了,随后才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出来。” 慎离扫了眼他尚未干透的黑发和隐隐透着青紫的嘴唇,笑了一声:“公子怎么洗的这般快。”
“你吃过了?”九玄走至栏杆边,朝楼下扫视过去,视线落在了大堂西边的长桌上。
“那就是今日宴请的少爷。”慎离也顺着他的视线过去:“看那样子,大概只要能哄得他开心,这日后的路费也不用愁了。公子,你看如何?”
九玄垂眸盯着那处人声鼎沸的角落,片刻后轻笑了一声:“这种好事,还用考虑?”
慎离一愣:“公子金枝玉叶的,居然还有这般风度,我倒是着实没想见。”
却见九玄没做声,只是回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慎离眨眨眼:“你是让我去?”
“我从来不会哄人开心。”九玄说得理所当然,提步往楼下走去。
“欸?公子又从哪里看出我会?”
九玄测过眼瞧了他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一言不发地别开了脸,穿过人群来到西口的长桌附近,然后才停了下来。
“实在不会,那就现学。”九玄抬了抬下巴。
慎离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就见几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姑娘正被那少爷逗得痴痴作笑,一边甩得粉袖飞舞,一边粉着白面媚眼如丝,那少爷正身端坐一副君子姿态,嘴角却一直噙着笑,星目的视线在那姑娘身上逡巡着,好似笨拙地来不及躲开那飞到脸侧的长袖,只能伸手似躲却捉地捞了一把,随即又是惹的一串银铃笑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直到那少爷将两块碎银子当花球似地扔到那几个姑娘的怀中,九玄才收回眼,对着慎离询问道:“如何?”
慎离:“…公子你到底对我有何误解?”
“两位客官,若还有肚子,还请尝尝小店的酥油肉饼?”就在这时,一个小二骤然端了一盘饼靠过来,满脸堆笑,低声道:“这是我们祖少爷请二位的。”
慎离和九玄双双愣了,对视一眼,转头看向那方才还在被姑娘们围住的少爷,就见那位少爷居然正在看他二人,甫一对上视线,便春风满面地朝他二人点点头。
慎离有些意外,一转头,却见九玄已然从那小二手上接过那碗盘,随后冲那位祖少爷轻轻颔首示意:“多谢。”
那位少爷掇着把折扇,从折扇后对着九玄笑了笑,又别开脸,继续和旁人说话去了。
然而其余围在长桌外的人却斜着目光朝他二人偷偷瞧了过来,堵在九玄和长桌之间的几个人突然主动让开一条道,对着二人道:“两位不用站着了,那儿有位置。”
那长桌周围密密麻麻围了数不清的人,这人身后却空出了一条板凳无人觊觎,就像是专门为他二人空出的位置一般。
“请坐吧。”那人说。
旁人也似乎对此毫无微词,两人犹豫了一瞬,慎离率先动身,上前一步坐了下来。
而等到九玄坐下来,慎离才凑到他耳边,看着主位上那谈笑风生的祖少爷,低声问道:“公子莫非与他相识?”
九玄皱了点眉,“你也不认识?”
慎离摇摇头,抓起一个酥油饼就往嘴里送:“我要认识,早就去攀亲了。”
长桌之上,除了他二人,还围坐了许多其他人,几乎全是些年轻面貌的人,有几个仪态翩翩的年青人,背上明晃晃地负着长剑,一瞧便知是哪个门派的剑灵士,正在默不作声地掇着茶水,视线略带厌恶地望着和祖少爷对话的一名男子。
那男子有些岁数了,面前摆着好几个酒碗,似乎是喝了不少,一脸醉意,两面酡红,说着说着便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声如洪钟地喊道:“祖公子,你来说,到底这龙灵胎会花落谁家!”
“葛老二,祖少爷都说了几次不参与这赌局,你怎的听不懂人话?”那负剑的一人不耐烦道。
“谁让你们合起伙来骗我!说天梵势在必得,”葛老二摇着脑袋,声音浑厚:“祖少爷刚才告诉我了,天梵的人不屑去要那龙灵胎!”
“我说的是没有那么想要,”祖少爷慢条斯理地纠正道:“不过也差不太多。”
“你看嘛!”葛老二不满地又拍了下桌子。
慎离将小二送过来的一碟瓜果递到九玄手前,俯身凑近低声问:“公子听过龙灵胎?”
九玄扫了他一眼:“听过。”
“……怎么语气这般平常,”慎离瞧着他:“公子不想要?”
却见九玄稍稍垂了点眸子,安静了一下,才说:“龙灵胎虽被传的神乎其神,究其本质,不过是个顶级灵物,最大的作用,也就是救活濒死之人。”
“起死回生,可不就是世间人最想要的东西,”慎离顿了顿,轻声问道:“公子,是不是从未经历过亲近之人的生离死别?”
九玄闻言,面色怔了怔,随即转过头瞪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
“公子怎么这般生分,”慎离却耸了耸肩:“我只是对公子诸多好奇罢了,你看,我们二人都同生共死这么些日子了,我却连公子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未免……”
“没必要知道。”九玄别开脸:“一到离村,拿了东西,我就会离开。”
“公子在离村落下了什么东西?”
“不是落下。”九玄嘴角动了动:“我说的是灵器和银子。”
慎离回忆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日村老的院子里堆的那些‘赔礼’。
“那不是你送给离村人的?”慎离道。
却见九玄微微皱了眉,似是有些尴尬,低声很快地说道:“只是借用一下,会还的。”
慎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虽是这样说,然而都这么多天过去,只怕大家已经拿去买种子和米面了。”
“你的那份呢?”
“我还没来得及看…”慎离顿了顿,微微讶异地瞪大了眼睛:“公子该不会早就打算好了吧?”
“说了只是借用。”九玄脸颊有些红,啧了一声:“你又不急着用。”
“谁说我不急着用,我都计划好了,每天一坛子梨花醉,恐怕还不够用呢!”慎离凑过去嘟嘟囔囔:“再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会还,你说拿了东西就走,我却连你的名字都不知…”
慎离还没说完,突然被递到眼前的一个圆盘打断了话。
他停下,垂眸扫向那小二递至于眼前的圆盘,圆盘底部盖了片粗绒红布,红布之上,左一堆右一堆,零零散散堆放着好几堆数量不等的钱币,有的只有一两枚铜板,有的却堆了好几钱银块,甚至有一堆银锭之中,居然还放了一块色泽上等的好玉。
“二位公子有何高见?”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随着递到眼前的圆盘从长桌的主位传了过来。
长桌旁的众人都在此时停下谈话,视线聚集过来,慎离抬起眼,就见那祖少爷正摇着他那把写了字的折扇,折扇后面,一双明亮的眸子笑意满满地看过来,仔仔细细地投掷在九玄身上。
“承蒙祖公子抬举,高见谈不上,我二人方才在谈论琐事,因而对诸位的辩论不甚了解,还望祖公子海涵。”九玄道。
那祖公子却毫不介意地甩了甩折扇:“公子现在了解也无妨,这群人正在下注,赌那稀世罕见的宝贝龙灵胎最后会被哪门哪派收了去。公子气宇非凡风姿卓越,想必见识渊博,可曾知晓龙灵胎一事?”
“略有耳闻。”
“那再好不过了!”祖少爷笑得眼睛弯弯:“我早有预感,果然公子也是我们灵士界的同道中人,那你身边这位,想必也是……”
祖公子的话语顿了一顿,大家于是纷纷把视线转向九玄身旁的慎离,不由都对祖少爷话语凝噎的原因心下了然——这人身着一件浅色粗麻布衣,又灰尘仆仆,衣服上甚至还有泥水的诸多斑痕,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一头茂密的黑发全数豪放不羁地散在身后,只用一条尘旧的灰布草草地束着,明明眉眼鼻嘴都生得颇为端正,偏偏脸上是没睡醒的懒散模样,耷拉着半个眼皮,一双姣好的桃花眼都叫这人弄得毫无生气。此时被人群斜眼打量着,还不紧不慢地先把嘴里半块酥油饼嚼完了,然后才清了清嗓子,道:“我是……”
“这是舍弟。”九玄却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抬起袖子为他掸去了衣服上沾上的糕点碎屑,俨然一副照顾顽劣亲弟的长兄姿态。
慎离讶异地望向他,却见九玄偏开了头,对着神色颇为好奇的祖少爷说:“舍弟与我家祖父同住,在山野之中长大,从小无拘无束惯了,还请祖公子见谅。”
祖少爷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无妨!我与公子一见如故,家弟便是我弟,来人,给贤弟上糕点。”
“好嘞,公子,要几盘?”
“每样各来一盘!”
慎离讶异地瞧着在自己身前堆得像山一样高的果盘糕点,就见一旁的九玄嘴角噙着笑,用长兄的口吻教导他:“小弟,怎么这般没有礼貌,还不赶快谢过祖公子?”
慎离嘴角抽了抽,对着九玄扯出一些假笑:“……谢谢祖公子。”
祖少爷颇为欣慰地点点头,语气赞许:“贤弟生于山野,心性自是有些异于常人,竟还能如此懂礼,想必定是公子教养有方的功劳。”
九玄颔首:“公子过奖了。”
慎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