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你又要如何 ...
-
“天下第一灵士,如此有闲情,来这船上过家家?”
“……你又在说些什么,不是昨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慎无闷。”
“昨日昏了头,竟忘了世上还有灵热丹这等好东西。”九玄上前一步,慢慢皱起眉:“我就奇怪,整座船上,怎么就你不去吃他们的东西。”
“……”慎离道:“我不吃馒头。”
“那就对了。”九玄却是一声冷笑:“慎无闷本就是世间罕有的天生灵体,喜食灵力多过米面粗粮。此前我还有所怀疑,如此看来,那些传闻说的还真没错。”
慎离一愣,看着九玄沉默片晌,却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阁下看着不是个笨的,却竟然真的相信天生灵体这种东西?”慎离讥笑道。
九玄怔了一怔,垂眸看着慎离,微微皱起眉:“你又要如何辩解?”
“我为何要辩解?”
慎离却冷下脸,居然直接顶着九玄的刀锋站了起来,“就算慎无闷真是天生灵体,那也不是我。”
他的脖子上被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红痕,九玄瞳孔微缩,手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管那慎无闷是天生地生还是娘生,都与我没有关系。”慎离转过身,注目瞧着九玄,提起脚,竟就那般沿着刀锋往九玄身前走过去。
九玄陡然拧紧了眉:“你……”
“我无需解释。因为说到底,你根本就知道我不是慎无闷。不然我又如何在吃了灵热丹的情况下还能泰然自若站在你面前?更何况你我现在同是灵力全无,我早已习惯,你却连刀都握不稳了,如此情形之下,如果你真怀疑我是那慎无闷,最好的办法,难道不是借由我的灵力逃出生天,又怎会如此鲁莽直言?”
慎离慢步来至九玄身前,垂眸扫视九玄的神情,他的脖颈上,被刀锋划出的长条血口正在簌簌流血。
然而慎离面不改色,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靠近九玄,低声道:“阁下若真的这么想我是慎无闷,那我便是了。然后呢,你待如何?”
九玄身形几不可察地后撤,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慎离却竟一把抓着九玄的手,将那把剑靠上了自己的脖子,脸上突然没了笑容:“准备杀了我?”
九玄陡然一惊,皱眉想要挣开慎离的桎梏,然而他握着那把刀已是勉强,即使挣扎,也不过是将手中的灵具刀无力地甩了下去。
慎离垂下长睫,淡淡扫了一眼灵具刀上幽幽发着绿光的通灵石,低声道:“你这人,不信我便直说不信我,又何必用这一出来激我。我当然知道你对我有疑,你我不过刚刚相识,我对你也不是全然相信。但眼下那蛇总督马上就要醒来,若是被那群水夫闯进来,就是慎无闷也未必能把我俩救出去。更何况在那之前,你我恐怕就已经被那蛇总督断手断脚扔进水里喂鱼了。”
慎离抬起眼看他:“至少在下船之前,能不能暂时将我当做同伴,和平相处?”
“……”九玄和他对视片刻,别开了眼:“知道了。”
他哑着嗓子道:“让开。”
慎离扫视过眼前之人的眉眼,手下,九玄的手臂还在隐隐颤抖,慎离垂下眼,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九玄依旧皱着眉,却不再看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捡起地上的灵具刀,绕开慎离的肩膀走入了木门之后。慎离抬手捏了捏额角,也提步跟了上去。
木门之后并没有其他的房间,入目即是一条盘旋而下的走道,九玄提着刀,走在前方,慎离跟在后面,望着九玄几乎未曾慢下来的步速,忽然听身前之人停了一下,突兀出声道:“你那听力又是怎么回事?”
慎离静了静,低声道:“自然是因为有灵力。”
九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什么?”
就见慎离没有出声,低头从袖口中竟又掏出了一块鸡蛋大小的通灵石。那灵石表面圆润,花纹清晰,在黑暗中淡淡地闪着莹白色的光芒。
九玄愣了一愣,随即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去。
“你东西准备得倒是周全。”九玄轻哼一声。
“公子过奖。”
九玄瞪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就在此间,两人已经来到最下面一层,这里大约已经是船的底部,回声十分厚重。楼梯尽头的前方,是一个敞着口的半封闭方室。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方室,齐齐停下了脚步。
抬眼望去,就见那方室郑重,五块半人高的四方灵石正稳稳地镶嵌在与地面相连的木头底座之上,那四方灵石外泛着幽幽的绿光,五块灵士的光萤在方室之中交相辉映。
“储灵器?”慎离皱了皱眉,手指凑近,碰上了那莹润的玉面。
这种实心玉石不算常见,其内里可以储藏大量灵力,却不像通灵石那般能够随意地供人使用,而只能将灵力通过特定方式供给无灵的器具。
“你这人,明明偏安一隅,知道的东西却不少。”九玄扫了他一眼。
慎离放下手,却忽然问道:“公子莫不是想说,博闻广识也是慎无闷的特征。”
九玄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我刚才细细回想了一番,却感觉自己是有些误会了,怎么公子好像对那慎无闷青眼有加似的,说来说去总在夸他。”慎离看着他:“方才拿刀恐吓我,难不成真疑心我是慎无闷,所以没法直接下手?”
九玄登时冷下脸:“不杀你,不过是看你暂且还有点用。”
慎离挑起眉,缓缓点头:“那我倒要谢公子留我再苟延残喘这些许时日了。”
九玄重重啧了一声,偏开头不再搭理他,转而仔细打量起那些储灵玉石,似乎在思考如何将里面储备的大量灵力化为己用。慎离却直接出声道:“没用的,储灵器上加了缚灵阵法,除非解开阵法,不然若是强行破开这玉石,你,我,还有这船上所有人,都只能葬身水底了。”
九玄安静了一下,低声道:“看来你知道解法。”
他语气毫无起伏,似乎已经笃定慎离知道这其中解法。慎离却也没有反驳,低声反问道:“公子不会么?”
九玄愣了一下,放下手侧身望过来,似是不解:“你什么意思。”
“世上符阵浩如烟海,莫要说缚灵阵,就是一个困生阵法,都是各家有各家所研,小到符纸材料,大到阵眼术式,其中细节用千差万别来形容都不为过。”慎离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公子拿着我偷来的原古道符纸,和我偷学来的原古道符阵术法,竟然不过一瞬之间,就知道如何使用,还用得那样好。”
慎离在黑暗中定定地注视着他:“我着实好奇……公子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原古道的独门符阵呢?”
九玄矗立在储灵石旁,沉默良久,却突然沉下了声音:“你果然是另有目的。”
慎离闻言愣了一下:“我不过是好奇……”
“我才更加好奇,你都已经被我怀疑,怎么还上赶着来找死。”九玄转过身,昂头望向慎离,好似突然生起了气来,声音骤然变得十分冷:“原来,不过是想从我这里打听原古道的消息。”
“我早该想到,你让我信你,我竟还以为……”九玄隐隐有些咬牙切齿:“你说你不是慎无闷,你又说你对原古道恨之入骨,你既然如此痛恨这门派,又打听它的消息做什么!”
他说着,慢慢上前一步,手中抓着的那把灵具刀上,鹅卵石大小的通灵玉上跳跃着灰蒙蒙的白光,慎离微微皱起眉,不由咽了口唾沫,耳旁却忽得听见甲板之下的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不待他出声提醒,那脚步声就已然传至密道之中!
他立刻看向九玄,就见九玄脸色陡然严肃,显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二人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位置,慎离握着仅剩的那块通灵石来到储灵玉柱之前,着手去解那缚灵阵,九玄则是上前一步守在了方室入口,手里紧攥着那把灵力已然趋于微弱的灵具刀。
忽然之间,整座船都隐隐晃了起来,是那些虎背熊腰的水夫们从船头处涌了过来。
“好了么?”九玄低声问。
慎离正凝眉紧闭双眼,用符纸在整个储灵玉上寻找阵眼,闻言道:“公子是在和我说笑么?”
“不是。”九玄冷冷说:“你不是自称拿着原古道的所有秘籍,怎么连原古道设计的储灵石都不会解?”
“我又不是那劳什子天生灵体,”慎离道:“怎么可能一年就学会所有东西。”
“那你倒是还要多久?”九玄猛地皱起眉:“他们已经快到上面了。”
“一分钟。”慎离道:“只要一分钟。”
九玄静了静,没再催促,只是低声道:“知道了。”
慎离没注意他说了什么,正聚精会神地在多如牛毛的伪阵眼之间辨认真假。掌门设计的阵法图纸他自然十分熟悉,这阵法虽有所改进,但核心未变,解开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而问题就在于时间。
就在慎离听见楼道之上的门外,蛇总督用粗粝的嗓音恶狠狠地喊了一声砸的下一秒,他陡然感觉周身的世界变得极为静谧。
静谧到让人以为自己失去了听力,就彷如他已经坠入了水底一般,所有的声音都被厚厚的水面隔开。
慎离心下一跳,立马转过头去。
就见九玄背对着他,正飒然站在动力室的入口处,他的身前,三个凶神恶煞的水夫已经冲下了旋梯,握着刀向他冲来,然而就在离九玄不到一米的地方,那三人就好似撞在一堵墙上,被陡然向后弹开。
慎离并非第一次见这招式,就在前一日,离村北山下,慎子凉坠落到他面前的时候,也是有这样一团无形的东西,救了慎子凉一命。
然而那时的九玄灵力滔天,此时的九玄却正受着灵热丹的侵蚀,慎离微微思索,猛然想到什么,眼睛向下移去,顿时怔住了。
就见九玄抓着灵具刀的那只手上,五指指尖一片殷红,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指尖竟是正在汩汩淬出血流,那五股血液好似认路一般,沿着灵具刀,蜿蜒汇聚至了通灵石之上。刀柄上方才几乎就要熄灭的通灵石,此刻在鲜血喂养之下竟再度熠熠生辉,而九玄运化的,正是那通灵石中聚集而来的灵力。
此等用体内精血借石化灵的法子堪称邪术,慎离未曾想到九玄竟会用此等近乎自残的招数。通灵石无魂,一旦被它尝到精血的滋味,便会源源不断地吸收蕴藏着灵力的血液,而只要通灵石未储满,这一过程就永远不会停止,直到活体血流而尽。
慎离深深皱起眉:“你……”
“…一分钟,”九玄唇色变得比方才更加惨白,却是冷笑了一声道:“只给你一分钟。一分钟后……再解不开,我必…要你以死谢罪!”
慎离情绪复杂地注视着九玄的背影,面色不忍,别开了眼,强迫自己凝神去解那阵法。而密道之中,接二连三扑上来又被挡回去的水夫们各个踌躇不定,转头求助地望向姗姗来迟的蛇总督。
蛇总督被两个水夫一左一右扶着,见到此情此景,只是阴森地狠声道:“负隅顽抗。”
他一摆手:“所有人,一起给我砍上去,我就不信,他真有这么多血可以流!”
水夫们得令,并排而上,齐齐挥臂朝那无形的障碍砍去,九玄瞳孔一震,猛地咬住牙,却依旧挡不住两汩红线从他嘴角涌出。
就在此时,一个水夫惊讶地发现自己好似砍破了那面无形的墙,他欣喜若狂,连忙大喊道‘这里!’,随即所有人都闻声拥过来,眼放精光地往那处裂缝砍去,不过片晌,就惊喜地发现那股无形的阻力似乎是正在慢慢消失。
而他们眼前,那把吸足鲜血的灵具刀终于被握着它的那只手无力地松开,哐当掉落在了地上。
“杀了他!”蛇总督厉声喊道。
水夫们脸上挂着嗜血的笑,朝那堪堪就要倒下的身影冲了过去。
刹那间,却见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水夫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虎口便是一震,灵具刀噼里啪啦地掉落在了地上。
再一睁眼,就见满地鲜红,灵具刀纷纷扬扬撒了一地,而每一把灵具刀的刀柄之上,都紧紧握着一团看不清形状的血肉,仔细分辨,才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只断手,被用极为精细的刀法错骨切开,一根根白色的骨头从血肉之中被细心地挑出,好似一只长了白毛腿的红蜘蛛,正张开血盆大口望着一径水夫。
水夫们瞪大了眼睛,视线慢慢落回自己的手臂,小臂之下,却只剩下一段血肉模糊的截面。那血肉清晰分离,在截面上有高有低,远远望过去,纹路错落,明暗交相辉映,正仿若一株娇艳欲滴的红梅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
水夫们魂飞魄散,齐齐如同发了疯的野马一般向后逃窜,蛇总督躲在人群后方,望着储灵石前抱着黑衣人的男人,视线扫过那地上的无数只断手,脸色唰的一下惨白无比。
他瞪大了眼睛,声线近乎痴傻:“怎么……怎么会,这种刀法……不可能,不可能……你、你是慎……”
慎离视线扫过惊恐万分的众人,随后垂下长睫,看向脸色苍白已无人色的九玄,眼神沉沉。
他沉默着,徐徐抬起了眼睛。
众人当即毛骨悚然,就见他抱着那不知死活的黑衣人,一言不发地走了过来。他长袍滚滚,脚下的衣袂沾满了不知谁人的血迹,点点殷红在骤然暴起的啸天灵力上下翻飞,遍地开花的断手都被从地上卷起,在灵力中漫天飞舞,而那猩红的血色鬼魅图幅之中,那人干干净净一袭白衣不染尘俗,如同在世杀神,慈悲尽无。
“给你们半分钟,让这艘船靠岸。”慎离轻声道:“半分钟后,若未靠岸,你们就一齐下地府,给他谢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