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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怎么是你! ...

  •   正午时分,离村西南方向五十公里处的南叶湾渡口上,熙熙攘攘地站了好些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互相不认识,却不约而同地挂着期待又兴奋的神情,踮起脚焦急地眺望海面上缓缓驶来的商船。
      南叶湾渡口是出入凉州城的必经之地。凉州城地邻北疆,东西两边都是军营驻扎重地,平民很难通行,想要出城,只能往南经由水路,才能离开这荒凉又闭塞的边陲。
      再过几日,就是天下灵士资格大考的初选,不少人瞅准了这个机会,跃跃欲试地期待着入围灵士资格大考的终试。若是能在终试上被哪个灵门大派看中,收为门下弟子,没准能就此飞黄腾达,或是被朝廷上的哪位官员看上,招入府中做贴身护卫,也能从此锦衣玉食,温饱无忧。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各路人士便会从四面八方涌往京城周边的初考点参加初试。这济济一堂的三教九流中,大部分是无甚灵力天赋白日做梦的,但也不乏真正身怀奇才的人中龙凤。
      只不过,无论是前者抑或后者,对于这艘商船上的蛇头来说,都毫无差别。这些所有在渡口上拥挤着的双眼发着希冀亮光的人们,对他而言都不过是痴人说梦的待宰肥羊。
      商船从水面上徐徐靠近码头,一个满身横肉的水夫打着赤膊,毫不费力地甩下铁锚,将船靠停在了岸边。人群密密层层地靠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银两,双手呈上递给站在船头的水夫。
      那水夫膀大腰圆,抄手站在甲板上,好似一块黝黑的巨石,他垂下松弛的眼皮,扫了一眼来人手上捧着的银子,不屑地摇摇头:“不够!还差五两。”
      “这……不是一直都只要五两么?”来人诧异道。
      “往日是五两,近来入城麻烦了许多,想要直接到最近的初试点,最少十两。”水夫不耐烦道:“若是没钱,就去坐那小船去,别在这儿占位子。”
      人群顿时出现了阵阵骚动,大家都是迷惑十分,谁不知道除了商船,其他的小船都无法从官道入城,只能停靠在城外的郊地,而且路上还要费上两到三倍的时间,等到那时,哪里还有初试的名额剩下!
      “这位老爷,您看这,往年不都是五两么……”一个长相灵泛的男人堆着满脸笑,讨好地说:“我们这儿地方太偏,没听闻船费已经涨了一倍,这五两银子本来就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下子也不知道从哪儿再掏出另外五两来啊,您看看,能不能今日便算了……”
      众人附和点点,纷纷称是,然而那船夫却眯起了眼,看这那堆满笑的男人,忽然就一脚蹬在甲板上。就听闷重的‘嗙’一声,整条搭在岸边和甲板上的窄条木板登时剧烈晃动起来,那方才还一脸赔笑的男人顿时满面惊恐,想要蹲下,却是身形一晃,直直从木板上摔了下去。
      那人噗通掉入了水里,拼命地扑腾着,好不容易才被岸边的船夫拉上去,众人都惶恐地望过去,就见那人像个水鬼一样脸色青白,他的包袱和钱袋都散在了水中,就在他扑腾的那时,已然慢慢沉了下去。
      那男人怔愣地望着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包袱,往水里痴痴地跑了好几步,最后跪在齐腰的水中,嚎啕大哭了起来。
      “又穷又没有灵力,还做什么春秋大梦。”船夫冷笑一声,垂眸俯瞰低下一众又怒又怕的人,吼道:“没钱的就学聪明点,自己让开,别挡了人家的路!过了时辰,管你有钱没钱,都不准上船,想再来的,等明年!”
      人群再度骚动起来,面面相觑,却不敢妄动,水夫也不着急,冷冷看着岸上的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不安。
      没过多久,就有几人扒开人群走上前,将鼓囊囊的钱袋子呈给了水夫。水夫接过袋子打开,仔细数过,随后哼了一声,撤步让开了身。
      那几人就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烫脚似地飞快走进了船厢之中。
      “还有谁要上船?”船夫抛了抛沉甸甸的袋子,“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这一会,大家终于不再犹豫,抓着自己的钱袋和包袱就纷拥上前。窄条木板晃晃荡荡站满了人,所有人都不要命似地长长伸出手,生怕船夫晚一点接钱,就要被这艘船落下。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甲板上和船厢里就挤满了人,蛇头望望天色,走过来拍了拍水夫的手臂,水夫心领神会,一臂就牢牢挡住了还想涌上来的人。
      “时辰到了!开船!”
      那还在排队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喊着嚷着,将全部身家都要送给船夫,船夫眼快地捞过几个大的包袱,让他们上了船,剩下的,就直接一掌推回到了岸上,随即一脚蹬断了那晃悠的木板,回过身,粗犷的嗓音高昂地喊起:“开船——!”
      更多的人往岸边涌了过来,想要去触碰那启航的船身,几个站在岸边的人被身后的人一推,脚下落空,惊叫着从渡口掉了下去。将将就要掉入水里,却忽然感觉好似撞入了一团厚实的棉花。
      还不待看清身下是什么东西,就感觉那棉花一弹,将他们弹到了岸边的沙地上。
      余光之中,岸上的人好似瞅见两道黑影从上空中一闪而过,跳上了那艘船的船尾,然而再定睛往船尾看去时,那上面却是只有几个水夫在偷摸着分钱。
      慎离赶到南叶湾渡口时,天色已近黄昏,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影在渡口失落地徘徊。
      他找到驳停的船夫一问,才知道商船已经开走三个时辰了。
      “黑衣人?”船夫摇摇头:“人太多了,我看不过来啊,不知道。”
      慎离攥着竹筒,想了想,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了那船夫。
      “麻烦,帮我追上那条船。”
      那船夫眼前一亮,立马从他手里接了过去,摸了好几下,才塞进了衣服,却是道:“我能带你走它的那条道,但是没法在他们靠岸之前追上去。那船用的不是桨,上面有灵力,开得很快的。”
      慎离却安然地在船尾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符纸,反手贴上了船舷,道:“我也有。”
      船夫半信半疑,但还是遵从慎离的意思用桨杵向岸边。却不想这一划,船竟飞快地往前飘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就像一片叶子一样,变得极为轻便。
      船夫讶异地瞪着那符,就见慎离已经躺在了船边,用蓑帽盖住脸,摆摆手:“请走吧。”
      船夫对着这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打量了好几眼,忙点点头,用桨打着水,追着商船的方向过去了。
      夜半时分,乌云遮住了月光,水面上,只能隐约瞧见一抹好似被水洗去光辉的灰扑扑的圆月。水夫站在商船的船尾,裹紧了衣服,望望四周。
      所见之处风平浪静,只有远处岸上幢幢树林的叠影在风中微微摇摆。
      船夫又前后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悄悄溜进了甲板上的小厢,偷懒打盹去了。
      就在水夫做起美梦的空档,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船舷之处冒出头。
      这人跳上甲板,躲开甲板上打盹的水夫,绕至楼梯口,身形一闪,便溜入了那下边的船体之中。
      这艘商船规模虽小,却还是设了两层厢房。慎离穿得一身破旧麻布白衣,脸上还蒙着一层灰,他不动声色地走入第一层,自顾自找了个角落坐下,四周都是白日里登上船的人,并无人注意到他。
      船厢之中有的人已经抱紧包袱睡着了,有的还在围在一起大呼小喝地掷骰子,有的则是锁在角落里,低头在看灵士初试的籍本。
      慎离的视线默默逡巡着,在人群中寻找熟眼的身影,然而两圈扫视下来,却并没有看到他想找的那人。
      船外,夜风渐起,吹得河浪翻涌,扑打在船身上,身处甲板下的船厢中,可以依稀地听见海浪拍门一般的动静。
      慎离盘腿坐在楼梯口,听见有几人从楼梯下方走了上来。来人身着清一色的缁蓝外衣,都是这船上的水夫,他们一人手里端着一扇大铁盘。铁盘上,紧紧堆放了两三层表皮圆润的白面馒头。
      “开饭了开饭了!”
      水夫瓮声瓮气喊醒了睡着的人,船厢中的众人闻到馒头的香味,一窝蜂就涌了上来。慎离趁机起身,从人群里退出来,左右观察,正好瞧见另一个穿着缁蓝外衣的水夫提了一个方形饭盒,朝着楼梯旁侧的一条窄道走了进去。
      慎离于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方才提着饭盒那人双手空空地从窄道中出来,然后才回头瞧了瞧那几个被缠住的水夫,确认没人注意到,随即身形一闪,进入了那条窄道。
      窄道狭长,而且极为昏暗,不过三到四人宽,还做得十分矮小,够那些船夫过身,对慎离来说却是够呛。
      他佝偻着背,放轻脚步走至窄道尽头。就见那尽头处竟然是另一个小厢房,虽然不算高档,却也是和先前挤着一大堆人的大船厢截然不同。
      厢房门外,方才那水夫手里提着的饭盒正正放在外面的木台之上。慎离刚要上前,就听到门内传来逐渐靠近的脚步声,顿时止住了脚步。
      船厢壁上响起闷沉的拍水声,似乎有一个大浪袭来。慎离站在窄道的黑暗之中,听见开门出来那人骂了句“什么破船”,紧接着顿了顿,转脸向着慎离这边看来。
      这人的声音十分年轻,正是昨日那个黑衣少年,卫禄。
      慎离垂了点头,靠在船壁边,手暗暗摸向了腰上的灵符。
      就听卫禄啧一声,身形一动,随后抬高了手臂,在空中挥动了一下。
      慎离陡然警惕,立刻侧过身,下一秒,就听见一个小块掉在地板上的动静。
      “嘿,给钱还不要?”卫禄弯腰提起饭盒,语气纳闷地上下打量他。
      慎离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卫禄扔过来的,竟是一块碎银。
      他见卫禄一直在困惑地打量他,于是赶忙蹲下身,从地板上摸索到了那块碎银。随后哑着嗓子道:“谢公子。”
      “不用你在这守着,出去吧。”
      “是。”
      卫禄又看了他一眼,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门。
      在门阖上的那一秒,慎离飞快着眼往厢房内瞧去,却只来得及看见圆桌上,一只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正在细细玩弄两块圆环翠玉。
      浪声越来越响,外面似乎开始下雨了,船开得很晃,因而十分吵闹。慎离趁机在浪声的掩护下走近门外,却也只能依稀听见卫禄说了句‘如何’,而另一个略哑的嗓音低声说‘不好吃’。
      慎离又等了好一会,直到房内的两人不再继续交谈。此时已经入夜许久,他听见窄道另一边的人声也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船板的嘎吱错落声,正随着船身的起伏,在不高不低地鸣叫。
      大约一刻钟过去,那二人厢房之中的灯光终于暗了下去,汹涌的浪潮也徐徐平息下来,船上变得十分幽静,只能听见远处或高或低的鼾声。
      慎离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此刻终于动了动,敛息屏气,提步到那门前,随后将准备好的灵符置于木台下方,暗暗注入灵力。
      接着,他又在外面等了半刻钟,然后才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符并不能压制九玄或者卫禄的灵力,甚至完全不能用于对战。这不过是一张安眠符,唯一的作用,便是可以让本就入睡的人陷入梦境,不被外界的声音惊扰。
      进到屋内,诺大的厢房之中,左右各放着一张床。慎离关上门,便听见轻微的鼾声从左边的床上响起。走过去,就见卫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满脸香甜。
      慎离探了探他的鼻息,放下心,转过身,往右边走了过去。
      在右边的那张床上,杀人如麻的地阁灵尊,正毫无防备地闭着眼睛,对已经近在咫尺的人浑然不觉。昨日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已经被青白的眼皮盖住了,然而纵使慎离已亲眼见过此人有多么无情无义,此时见到这人睡颜,也是不由怔了一下。
      地阁行事诡秘,风格乖张,门下之人全是甲等以上的高等灵修。而他们的领头之人灵尊九玄,更是惊世的天纵奇才,不仅天生灵体身怀绝沛灵力,偏偏还熟读上古和当世的灵术修书,所精通的灵术不说包揽所有,也称得上几乎无有不知,正因有九玄,地阁才能如此嚣张跋扈却也无人敢挡。除此之外,也无人知晓九玄所用的灵术到底为何,因为能与他对上招的,至今并无活口。
      然而,就算是这样的奇人,竟然也沦为了严苓的走狗。
      眼下,这张未被那兽纹面罩掩盖的脸,却和先前慎离对他的诸多印象大相径庭——
      他昨日与这人对上双眼,只觉他满脸阴冷狠鸷。但此时床上这个陷入沉睡的人,不过是个俊得过分桀骜的少年郎,嗓音明明像是个已然年过不惑的人,面相上看去,却也不过比卫禄大上一两岁。
      慎离看了片刻,随即在床边蹲下身,借着木板中进来的星星灯光,朝九玄的衣物摸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方才摸上九玄的腰带时,耳旁这人平缓的呼吸声却猝然加快。慎离一惊,起身撤步,然而却不及眼前这人的速度,他只觉得手腕一紧,就被九玄用手死死扣住,毫不犹豫抓着他的手腕就是一折。
      疼痛之中,慎离却察觉到身前这人皮肤的温度极其的高,高得甚至有些烫人。
      而就在他纳闷之际,九玄已然掀开被子飞身下床,身法利落地横过慎离的一条手臂,紧接着全身压下,狠狠地将他抵在了地上。
      慎离的脸骨硌在木地板上,隐隐约约听见木板下似乎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而身后,九玄死死贴在他的背上,鼻息靠得很近,慎离注意到他呼吸粗重得有些不正常,呼出来的气息相当灼人。
      “你是谁?”九玄的嗓子比先前更哑了,仿若正在发着高烧似的:“是你搞的鬼?!”
      慎离听到他这话,顿时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九玄灵力滔天,若是察觉到危险,直接用灵力压制便可,怎么还会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来压住他。
      慎离想到这里,暗暗动了一动,果然就察觉九玄全身都绷紧,低吼道:“别动!”
      就在此时,房间外边却忽然吵闹了起来,仔细分辨听去,就发现有纷杂的脚步声正从窄道往这边过来,不一会便拥至门前,来人似乎并不打算敲门,而是直接想推门进来,那门扇被外面的人推得哐当响,却怎样都打不开。
      “怎么回事!”
      门外人音嘈杂,躁动陡然变大,那是外面的人纷纷开始用东西在破门。但他们的尝试一概无济于事,因为这间厢房,已经被用符阵与外界隔开了。
      可纵使如此,若是外面那些人一直用灵力攻来,这厢房之中的符阵只怕难以维系。慎离听着屋外动静,不由拧起眉,却就趁着他出神的这一当下,九玄已经飞手从他腰间掏走布袋子,慎离惊觉,连忙在黑暗中去挡九玄的手。然而布袋虽被抢了回来,九玄却已经从那里面抓出了好几张符,还有一块通灵石。他抓着那通灵石劈手一划,堪堪点燃了一张火符。
      下一秒,两人隔着火光对上视线,双双都愣住了。
      九玄皱眉:“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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