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忍”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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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那日受伤竟是赵公子所为？”彩云很是震惊，不禁问道。
话出了口瞧见小姐面上不悦，咽了咽口水，又道：“小姐既知他这样混蛋，何必还招惹他呢？刚才赵公子脸都气歪了，如此一来，日后定是更加难为小姐。”
“招惹？分明是他来招惹的我，你以为见了他低声下气地躲着便会好过？这种人向来是欺软怕硬，他越是暴力低劣，我就要比他更甚，叫他离着八百米见了我的影子就吓得屁滚尿流才好。”
回到柳府后，柳思柔将彩云打发回院子，带着秦月楼直奔戚夫人的住处。
“大小姐？”一个丫鬟正在院子中扫地，见了柳思柔迎上来道：“夫人此时正在房中睡着，大小姐是否有急事？”
“没什么。”柳思柔伸手挠了挠头，“只是想问问戚姨娘在那家丝绸铺子做的衣服可还合身，我也想去做几套。”
丫鬟的脸色微微变了，满脸堆笑道：“小姐请去厅里坐着，我这就去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戚夫人便扶着肚子过来了，模样的确像是刚刚睡醒，她走到柳思柔对面坐下，丫鬟立刻将早饭摆好，放在她手边。
“大小姐也还没吃吧？尝尝我这小厨房做的口味如何。”
“刚才等戚姨娘的时候，喝茶都喝饱了。”柳思柔说完将袖子里的帕子拿出，故意抖了抖，确保戚夫人看见后，作势用那帕子擦手。
戚夫人果然愣住了，那上面的刺绣出自她手，天下都是独一份儿的，她绝不会认错。
“大小姐这帕子……”
“怎么？眼熟吗？”
“啊？不是，我只是很少见小姐用帕子。”戚夫人笑了笑，低下头晃动手里的勺子，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戚夫人毫无城府，她的心计总是一览无余。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大小姐你也别太难过，一个丫鬟而已……”戚夫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说道。
谈论一个人的性命像是谈论天气的阴晴，她故意戳她痛处。
柳大小姐为一个丫鬟如何低三下四的狼狈，以及如何被老爷叫人打晕在地上这件事几乎在片刻间就传到柳府每个角落，昔日被捧在老爷手心，而如今跌在棍棒下，再加上戚夫人很快就要生产，众人都在心里暗道，小姐的好日子不多了。
柳思柔的眸色果然暗了暗，她将帕子团成一团，又展开，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并蒂莲，倒是含蓄，也是，毕竟是外面的野汉子，绣不得鸳鸯。”
戚夫人的勺子跌在地上，摔断了把儿。
“你们都出去。”戚夫人吩咐道，“柳思柔，你究竟要做什么？”
从戚夫人屋里出来的时候，柳思柔感到一阵轻松。
她虚张声势而已，甚至对秦月楼的情报还带着怀疑，谁知戚夫人竟被吓得和盘托出，戚夫人竟然说，不管小姐要她做什么，怎么惩罚她都好，只希望将这个孩子安全生下来。
然后拖着大肚子跪在她脚边，哭诉她的辛酸往事。
那孩子果然也不是他的。
只要小姐高抬贵手允许这个孩子出生，她保证日后事事听小姐安排。
那时柳思柔低头看她，见她满面泪水，脑海中忽地想起数日前她自恃母凭子贵的样子。
有时候一切变化得好轻易，像虚假的戏文里一场生硬的转折。
她也突然地，心软了。
仿佛这个孩子存在，可抵消她心里莫名的愧疚与莫名的悲哀。
管他是谁的。
“小姐下一步要怎么做？”秦月楼问道。
坐在亭子里，柳思柔掏出那块帕子，看着帕子上的并蒂莲，又看池中的莲花比对着，此时已是夏末，莲花与莲叶现出衰败之势，颓然的，像她的心境，却又是平静的。
托了腮，倚在栏杆上，答道：“若秦侍卫是我，当如何？”
柳思柔见她不回答，一副抿着嘴皱着眉的样子，竟笑道：“不如……寻个时机将戚夫人推到这池塘里，如何？”
秦月楼的眼睛瞪大了，她刚想说什么，却听小姐转头又道：“我要放过她们，什么也不做。在这种笼子里，没有血缘，竟然觉得亲切。”
笼子一词将秦月楼触了触，她的话掉进肚子里，消失不见。
自受伤后，秦月楼便独自睡回小榻，可今夜，小姐又挤过来，说是这张榻离窗子近，有盈盈月光透进来，不似里面那张床，若只有她一人，便觉得被浓重的黑暗包裹，喘不过气。
她只好任她躺在身边，不动声色地向里挪了挪，她们和衣而卧，彼此间没有说话，却都感到满足。
第二日，府里来了不少客人。
据说是哪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要嫁女儿，特来邀请柳自明出席，府里许久不曾宴会，柳自明借此机会请了不少朋友来做客，说是要在儿子出生前热闹热闹。
柳思柔一早就被催促着梳妆打扮，站在厅里迎客，虽说倒水端茶自有丫鬟，可柳自明说什么也要叫她在旁看着，美其名曰是陪陪长辈，不要像有的女儿家摆出不见人的小气样儿，得大大方方的。
这种宴会，谢家自然也在邀请之列，谢安然倒是来得早，陪着柳思柔在厅里站着，与来的长辈一一打招呼。
“真想不到你爹比我爹还会折磨人。”谢安然站得乏了，扶着一旁椅子的把手翻白眼。
“你们家好歹有几个孩子可以轮番被折磨，我家就我一个，不折腾我折腾谁？”
“等你那个弟弟生出来，你就知道这种折磨，也挺幸福。”谢安然看着她笑了笑。
柳思柔回以一声冷哼，扭头去笑对新来的宾客。
“几年不见，柔儿长这么大了？”一个穿着富丽的夫人过来拉住柳思柔的手。
柳思柔尴尬地笑笑，实在记不起眼前人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一转眼，你就成大姑娘了，告诉叔母，你爹可将你许配人家？”
柳思柔故作腼腆地摇了摇头，尽量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她照例寒暄了几句，迫不及待地走回谢安然身旁。
“你的伤，怎么样了？早知那日……我就顺路送你回家了，你说你，明知去湖上聚会，那日怎么脑子抽风只带一个贴身侍卫去，听见消息我都吓坏了，好不容易有个斗嘴的冤家，别那么轻易就……”
“本小姐好得很，别说丧气话。我带一个贴身侍卫，抵得你带侍卫全家。”柳思柔咬牙回道，面上还装着，时刻对投来和善目光的长辈回以和煦的假笑。
“抓到是谁了吗？这么大胆敢劫柳府的马车？”
“赵丰。”柳思柔答道，她对谢安然有种天然的不避讳，“我早晚弄死他。”
谢安然果然惊了一瞬，从背后拉住她道：“您千金贵体还是坐下，蓄蓄力气，最好一下弄死他。”
柳思柔笑了笑，这是这几日来笑得最心无杂念的一次。
左捱右捱总算到了午宴时分，虽说只要午宴吃完就散场，但午宴……还是极难熬的，与一众的亲戚朋友长辈坐在一处，难免要成为他们谈论的资料。
“柔儿都多大了，还未婚配，是我这侄女眼光太高，还是你这当爹的不上心哟。”
“要我说，柔儿你也别挑挑拣拣了，女儿家最要紧的青春年华，一旦错过去，芳华不再……”
“是啊，嫁人还是要抓紧，那些好儿郎哪个不是早早就婚配了，再拖下去，我都替你着急！日后可难办呐！”
“女子就是得趁早嫁人，趁着年轻，早点为夫家生个一儿半女的，站稳脚跟，也解决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后顾之忧。”
原本柳自明是很少在婚嫁上催促柳思柔什么的，上次说不会拒绝赵丰求亲之类的，多多少少涵盖一些激将和气话，可如今在饭桌上被众人频频提起，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仔细想想，柳思柔的年纪，确实不小了。
如果说名门出身的女子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才华，除了那些聘请名师努力修炼的书法画画等，就只有无师自通的“忍”字技法，她们极擅长在饭局中假笑谦和，对所有话左耳进右耳出，口中从不吐露一句忤逆违抗的话。
嚣张跋扈如柳思柔，也深谙此道。
她知道自己的跋扈是府中限定，绝不可任意使用，尤其是在长辈面前，绝不可叫父亲跌了面子。
柳思柔坐在众人间，那些字眼密密麻麻地从她左边耳朵钻进去，扰得她气息紊乱，很想摔了杯子走人，长年的修行让她在口中不断低声诵念“忍”字技法，不多时，但见一个方方正正的“恭”字从她右耳费力爬出，随后跟着其他横撇竖直的墨块，鱼贯而出。
这种“忍”字技法让她有些恍惚，她的目光有时飘到父亲微微带着愠怒的脸上，有时又落到某个不知名长辈夸张关切的嘴边，一阵发晕，她扶着桌子站起身来，盈盈一笑，效西子捧心，匆匆遁逃。
柳思柔的脸色在出了膳厅后变得阴郁，甚至带着煞气。
自从知道戚夫人的事后，她越发觉得这世间常常荒谬得可怕，父亲在朝廷中做官，心计城府没几个人可比，戚姨娘却能在他眼皮底下，弄得一手的暗度陈仓。
一切似乎都变得像张经年的窗户纸，被风吹得脆脆的，轻轻用手一捅就会破掉。
所以她怕什么呢？
她回想起自己一时昏心的投河，只觉得可笑，什么也没做，就对自己放弃了，戚夫人做出那样胆大妄为的事，也强装到最后一刻，甚至在她面前还自我争取来着。
所以她怕什么？
怕父亲，怕被逼婚，怕赵丰，还是……
她怕的，也许自始至终是一场虚空的恐怖，因为从未被人打破，所以这恐怖显得无边无际，肆意胀大，若是真的拼尽全力一搏，不知是什么结局。
在此之前，必须自身强大。
柳思柔想到些什么，眸光闪亮起来，她推开院门远远看见秦月楼的身影，十分开朗地一笑，跑过去道：“教我武功，好不好？”
“小姐总爱说笑。”
“若我会武功就好了，你不知道前厅那些人怎么说我的，我要是会武功，我左边一个手刀，右边一个手刀，管叫他们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话来。”柳思柔说着，在她身旁蹲下去。
“武功不是小姐这样用的。”秦月楼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
“若是会武功，也许就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柳思柔的声音中有些失落，“可我不会武功，只会女红，还是拙劣的那种。”说罢自顾自笑了，将头埋在臂弯里。
秦月楼蹲下身，望着她和声道：“属下虽不能教小姐习武，身上的这一身武功却是为小姐所用的。”
小姐抬起杀手锏般的泪眼，眨了眨。
秦月楼自觉话有漏洞，补充道：“可能也无法对着厅里的客人，左边一个手刀，右边一个手刀……”
柳思柔扑哧笑了出来，眼中的一滴泪被挤压出眼眶，划在脸边，她抬手将它抹了，眼神亮亮地道：“我就是要借秦侍卫的手，挥出第一刀。”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忍”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