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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坟 ...

  •   柳思柔是以一种烂泥状的姿态被搀扶出来的,她的眼圈泛红,双眼紧闭,未来得及梳成发髻的头发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秦月楼上前接过她,不由自主地向门里望了一眼。

      是触目惊心的一眼。

      自进柳府以来,她就无比清晰地知道这种阶级森严的府邸是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但是如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吃掉,她从未亲眼见过。

      秦月楼将小姐放在床上时,才注意到她肩上已渗出了血迹,那血迹将衣衫尽染,如一朵鲜艳的花般重重蔓延开来。

      连跋扈的,被父亲宠爱的小姐,也不能将如意从一桩无辜的恨意情仇中救离,她在门外听见她的嘶吼时,心有些颤抖,耳边仿佛又响起如意不停的私语声,十二岁的年纪,却不天真,做起事来极其老成,她想到初次见面时,自己还曾怀疑她的动机,觉得她的笑容并非发自真心,而是一种习惯式的假笑。

      有些人是生来就没有发怒的权利的,她们只能笑着,久而久之,心里的笑意散了,面上的还要努力维持,生怕叫他人不悦,于是便成了假笑。

      柳思柔很快就醒来了,她睁开眼看见秦月楼,心下便了然,又闭上眼,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坠落在耳廓里。
      肩上的伤口被仔细收拾了,裹得很紧,叫她喘不上气,她睁眼看见床顶的木制雕花上有一只蜘蛛,在木刻的空隙中一跳一跳的,跳得她眉心生疼。

      “小姐,吃点药吧。”彩云轻轻地说道。

      柳思柔摇了摇头,将头侧向里。

      “小姐也说了,世事难料,不遂人愿,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彩云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

      小姐仍是不说话,摆摆手示意彩云出去。

      天很快黑下来。
      秦月楼见小姐屋子黑着,便想进去将蜡烛点亮,她推了推门,却发现门从里被闩住了。

      “小姐,你醒了吗?”秦月楼站在门口轻声问道。

      不见有回应。
      又问了几句,提高些音量,依旧不见回应,彩云也走过来,同她一起站在门口向小姐喊话。
      俱是不理。

      这种安静就像小姐醒来时空洞的眼神,让秦月楼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她用手使劲推了推门,这种木制的门若从里被横木上下闩紧,任怎么推都是纹丝不动。

      “这可怎么办啊,秦姑娘?小姐不会做傻事吧?”彩云的语气有些着急。

      秦月楼想到什么,她示意彩云让开,自己后退了几步,抬脚就向门上狠踹,没有反应,就加了力度,来不及去寻什么工具,愣是用身子狠撞,最后一下时,门突然从里开了,差点叫她扑空。

      门里是幽深的黑,像是一瞬之间失了人气,变成无人的洞穴。

      秦月楼对彩云轻声道:“小姐一天没吃东西了,快去弄点饭来。”

      彩云点了点头,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秦月楼抬脚踏进屋子,穿过正厅,看见小姐正坐在床上,即使屋子里没有燃灯,仍能从她的身形里读出一种失魂落魄。

      “叫彩云弄几坛酒来,她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小姐的声音是冷静的。

      秦月楼原本想说小姐身子没好,不能喝酒之类的扫兴话,但不知怎地,她听见自己回答:“好。”

      然后就走出去了。

      在门打开之前,她想过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比如,踹开门发现小姐正往房梁上挂绳子,比如,小姐摔了花瓶,用碎片割自己的腕子,再比如……
      她就是没想到小姐这么冷静。
      于是转念又一想,也许她是见惯了下人的生死的,伤心一天便是她的极限。

      “小姐伤心的时候才这样,静得可怕。虽然我不愿小姐喝酒,但今日,还是叫她喝点,很多事情需借酒才能解脱,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千万记得,叫小姐喝酒之前,先将这碗粥喝了。”彩云在门口小声叮嘱。

      秦月楼走进去,摸黑将酒和粥一一摆好,又走到门前将门合上了。

      “只点一支蜡烛,好吗?”小姐轻声道。

      “好。”

      “小姐先把粥喝了,好吗?”

      “好。”

      小姐作势喝了两口粥,便拿了一旁的空碗开始倒酒,喝酒不像喝粥那样矜持,喝起来有种许久不见水的狼狈,让秦月楼总觉得碗里是水,而不是酒。

      “陪我喝。”小姐说道,然后也为她倒了一碗。

      她举起碗,觉得小姐喝起来看着那么轻易,绝对是那种小姐夫人们喝的甜酒,于是不设防地饮了一大口,入口辣得似火烧,呛得她不住咳嗽起来。

      秦月楼几乎没喝过酒,喝酒误事,她干的事绝不能误,不曾有什么喝酒的机会。

      小姐被她喝酒的样子逗笑了,起初笑得很爽朗,秦月楼很少听见她这么笑过,接着那笑有了不可抑制之势,越笑越响,笑得小姐俯在桌上,双肩乱颤,手不住地锤动桌子,锤得桌上的烛火不停抖动。

      秦月楼止了咳,见烛火险要熄灭,急忙伸手去护。

      蜡烛还是熄灭了,整个屋子又暗下来,小姐的笑仿佛随着烛光一同熄灭了,她的脸倚在臂弯里,肩仍在无声地抖动,她知道,她是在哭。

      “我给她取名叫如意,可世上之事,从没有事事如意的,这不是一个好名字,这是诅咒,是我害死了她。”小姐轻声道。

      秦月楼没有回答,白天时她从彩云那里听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这不是一桩冤有头债有主的案子,在她看来,这只是一场有权者的予夺生杀。
      而这件事也并非与小姐毫无关系,毕竟她是柳自明的女儿,即便她没有杀任何一个人,可却被可以随意杀害别人的权力护佑着。

      她这么想着,手还是情不自禁在黑暗中攀上小姐的肩。
      秦月楼拿起那碗灼人的酒,一饮而下。

      一共搬来了三坛酒,秦月楼喝了一碗便觉得是极限,唯恐再喝会失了分寸,就停住了,她看着小姐一碗接一碗地喝下去,像喝某种解药。

      她想到彩云在门前叮嘱的话,很多事若是真能靠酒就能解脱,那酒就不是酒,是药。

      直喝到最后一碗,小姐才停下来,她扬起碗,将最后一滴饮下,然后碗便从手中跌落,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她在那声清脆后转过身来,用一双眼望住秦月楼。

      桌上的蜡烛快燃尽了,烛光在屋子里摇曳。
      小姐的身影在烛火中渐渐向下滑,秦月楼上前搂住她,二人跪倒在椅子旁,她的头靠在小姐的头旁,身子紧贴着她,甚至闻得到她肩上淡淡的草药味道。

      “小姐?”她轻声叫道,“到床上去睡。”

      “怪我。”小姐喃喃道,“可是这件事是他的逆鳞,我怎么也……救不了如意。”

      秦月楼的心在那瞬间软下来,将她放开时,看见她的睫毛仍湿湿的,眉毛紧蹙,心下不忍,大概是酒的效力,让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第二日秦月楼醒来时,感到身旁的目光如炬,她昨夜明明将她安置在床上的。

      “秦侍卫以往说,睡着了也会醒着一只眼来看护我,看来是谎话。”
      小姐转过身,拿起她的袖角在手里搓弄,话里没有任何情绪。

      秦月楼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不知她是一夜未眠还是刚刚醒来。

      于是坐起身道:“属下不胜酒力,昨夜不该饮酒,请小姐责罚。”

      小姐仍躺着,却松开了她的衣袖,沉默片刻道:“喝醉未必是坏事,何必责罚。”

      如意的尸体被连夜葬在她父亲的旁边,仅仅几月,新坟变旧坟,又添新坟,当初卖身葬父的小孩,如今却是倚在她父亲身边了……

      秦月楼没有特意准备什么,她骑马来得早,不作声响地将自己所有的铜板都埋在了如意的碑旁。

      小姐的眼红肿着,站到坟前时仍止不住地落泪,蓦地一阵风起,吹得旁边的林子哗哗作响,很像如意的碎碎念,不曾远去。

      “小姐。”彩云在旁低声道,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小姐面前。

      那帕子十分眼熟,某些事情突然之间闯入秦月楼的脑海,她不合时宜地开口问道:“这帕子,从哪里来的?”

      彩云被她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只道:“某日打扫小姐屋子时,在榻下瞅见的,我看这刺绣甚是精致,将它洗了洗放起来了。”

      秦月楼上前拿过这帕子,在小姐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姐脸色变了变,将帕子收进袖子。

      回程时已是天光大亮,集市上一片人声嘈杂,热闹非凡,马车在人群中有些走不动,车夫便拉了缰绳,停在路的一旁静静等待。

      人常说冤家路窄,柳思柔在马车里恍惚听到一个让她厌恶的声音,悄悄掀开帘子一角,还真是赵丰。

      “果然是柳大小姐,听说这些时日你一直在府里养伤,今日怎么有闲心出来逛?”赵丰骑着马,走到柳府的马车旁,一把掀起了马车窗上的帘子。

      柳思柔对他抛去十分嫌恶的一眼,并不言语。

      赵丰自讨没趣,放了帘子,对走过来的秦月楼道:“那日,是你划伤我的手臂?”

      秦月楼听见他的声音时,已下马过来,见他掀了小姐帘子,一副十分泼皮无赖的样子,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腰旁的剑上,准备随时出剑。

      “喂,难不成你是个哑巴?本公子问你,那日,是不是你,用飞镖划伤我的手臂?”

      柳思柔从车内一把撩开帘子,怒道:“你来干什么?如果没事就给我滚开,不要挡你姑奶奶我的路。”

      赵丰显然没想到柳思柔经那夜之后还敢如此对他说话,他愣了一下,又邪笑起来,伸出手刚想对柳思柔做什么,秦月楼已掏出剑架在他的手臂之上。

      那把剑的剑刃很薄,在太阳光下凛着寒光,他顺着那寒光看去,是一双更为凛冽的眼,那眼睛紧盯着他,带着不可靠近的煞气。

      他收回手,薄薄的衣袖断了几层,顺着他垂下的手耷拉下去,他更加笃定她是那夜陪在柳思柔身边的丫鬟。

      他紧盯着秦月楼,用男人惯常盯住猎物的眼神,在车窗外对柳思柔道:“看来柳大小姐如今还没学会女儿家的柔顺,朝堂之上风水轮流转,说深了,怕你听不懂,我便拣些白话告诉你。当初我去柳府是对你有意,可你父亲不识好歹拂了我的面子,又在朝堂上拂了我爹的面子,那一夜是我放你一马,你才有命回府。而如今,我又生出去柳府提亲的想法,若是将嚣张跋扈的柳大小姐纳入府中,我便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连你亲爹也护不了你。”

      柳思柔在车内听着他这番羞辱,不禁怒上心头,她又想到父亲那日说什么婚事不由人的话,更是怒起来,于是从腰上解开了装银两的香囊,将里面大大小小的银两倒在手上,听他说完,撩开帘子,将银两悉数泼在他脸上。

      “哪里来的狗,吠得挺好,本小姐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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