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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如意 ...

  •   “小姐,我是如意。”

      秦月楼走过去开了门,见如意浑身湿淋淋的,手里端着一个用布盖住的食盘。

      “小姐没睡下吧?”如意问道,额上的发因雨水贴在颊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没,快进来。”秦月楼将她手里的食盘接过去,侧身叫她进来。

      “彩云姑娘说大厨房煮了滋补的鸡汤,叫我去领,结果去到的时候锅里什么都没了,我突然想起有道家传的方子,也极滋补,就给小姐煮了,直煮到现在,出门又下雨了,顾不得打伞,就这么来了,小姐快尝尝。”如意站在门外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拧湿透的衣服。

      她的声音在雨声隆隆里显得忽远忽近。

      “叫她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小心着凉。”小姐轻声道。

      秦月楼将食盘放下,掀开上面的布,食盘边缘稍有雨水,中间放着一个盖了盖子的小食盅倒是安然无恙。

      “如意,你先回去换身衣裳。”秦月楼对着门外道。

      如意应了一声,消失在门外。

      小姐虽无心饮食,见她冒雨送来有些不忍,伸手打开,一股异香瞬间扑鼻而来,是中草药夹杂着肉类的香气,乍一闻有种沁凉感,再闻便现出汤的温吞。

      她拿起小勺舀了一口喝下去,只觉得有种别样的满足,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某种尘封在记忆中的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来。

      夜里柳思柔睡得并不踏实,那种潮湿的酥麻感如梦魇一样不断地侵扰她,让她的脸庞燥热,她由此生出醉酒般的迷糊,继而沿着某种情感不断想象,夏天的雨难免让人感到潮湿。
      忽而又想到秦月楼低下头,顾左右而言它的样子,这画面让燥热退去。
      却仍是翻来覆去地不眠。
      似乎非得为一个无解的题,找到答案。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有人在门外喊什么,听不清楚,只觉得吵闹,或许是梦,她无力地睁了眼,又闭上,面朝里睡过去。
      “小姐!”那声音由远及近,穿门而来,到了榻前,“小姐,如意出事了。”
      柳思柔的眼睛顿时睁开,一丝的睡意也没了,她翻身坐起来,昨夜无论如何也没想起来的“似曾相识”,在这一瞬间,突然清晰。

      “秦侍卫呢?”小姐开口问道。

      “这个时辰,想必是去练功了。”彩云一边服侍小姐穿衣,一边道:“当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件事上,所以派人查探,也没查到这一层,请小姐怪罪。”

      “有什么可怪罪?世事多难料,总是不遂人愿。”

      小姐穿好衣服,来不及梳洗打扮,就随彩云去了五姨娘的院子,她许久没有来过柳府的另一边,自从长大后,日日行程排得极满,既无心也无力去折腾她们。

      “大小姐怎么来了?院子里的夫人们都还没起,小姐来做什么?”一个丫鬟挡在门口道。

      “大小姐想做什么恐怕还用不着你来过问,进去告诉五夫人,将如意交出来。”

      “如意不是小姐院里的丫鬟么?来这里寻她做什么。”

      柳思柔懒得与她废话,推开她就要往里进,谁知这小丫鬟似是得了谁的旨意,竟挡在门口与她推搡起来,三人你推我搡之间,不知谁触碰到她肩上的伤口,痛得她倒退了几步,捂着伤口蹲在地上喘粗气。

      “小姐!”彩云叫道。

      柳思柔只感到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是昨夜失眠的债此时也找上门来了。

      “秦侍卫,你来得正好。”她听见彩云说道。

      紧接着有只手将她搀起来,她顺势倚在她身上,道:“叫林青汝给我出来。”

      这简单的一句话,也许对旁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对于陪伴五姨娘走过风雨的丫鬟而言,不啻于是阎王的传讯。

      以往小姐少年轻狂时,是从不唤柳自明的妾室作姨娘的,她甚至与她们面对面走过也视而不见,这样至少是平静的,若是她们之间一旦产生了矛盾,她便会叫起某个姨娘的名字,然后……

      不是出门被冷水浇个透心凉,就是在床上没睡醒时看见一张苍白的人脸,甚至打开妆奁、食盒都能遇到“惊喜”,小姐的恶作剧在任何漫不经心处,将人吓得半死,且这恶作剧持久绵长,波澜壮阔,从主到仆,无一幸免。

      自小姐长大后,不知是心性成熟起来还是变得忙起来,柳府后院平静似水,很多人都快忘了小姐当年的“聪明伶俐”,只是此时,那惨痛的记忆如一颗被用力掷出的石头,在水面上连续跳跃。

      “是老爷的意思。”那丫鬟跪下去。

      “可昨夜是你们院中的丫鬟将她叫出去的。”

      “一开始,是五夫人的意思,后来……”

      院门突然在此刻被推开,里面露出一张略带成熟风韵的脸,五姨娘说道:“住口,柔儿若是想知道原因,就跟我进来。”

      柳思柔松开秦月楼,站直了身子朝门里迈,秦月楼跟在她身后,却被跪着的丫鬟抱住了小腿,她轻声道:“下人须在门外等待。”

      秦月楼皱了皱眉,将腿迈了回来。

      柳思柔刚进了院子,就看见如意趴在一个宽阔的凳子上,裙子已经被血染得深红,柳思柔快步走过去,只见她双眼紧闭,霎时有些腿软,跪坐在了她面前。

      “如意……”小姐轻声叫道。

      如意先是皱了皱眉,紧接着缓慢地睁开了眼,她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嘴唇吐出嘶哑的声音:“小姐……”

      然后冲柳思柔微微笑了笑,这笑让她更心疼起来。

      “到底为着什么叫你把一个孩子打成这样?”柳大小姐站起身,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愤怒,她故意装傻。

      五姨娘没有回答,转身去屋子里端了一个小碗到她面前。
      果然是因为那碗汤……

      柳思柔还记得那个女人,以前在她院子里伺候,虽然年纪很轻,做饭却是老手,尤其烧得一手好汤。

      她总是笑吟吟地对她说:“小姐,要乖乖吃饭才能长高,这样去学堂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柳思柔在学堂上学的时候,总跟人打架。
      那个年纪的男孩最是恶劣,少不了毛手毛脚惹人烦恼的,她虽然小小个,却总是爱为别的女孩出头,常常与人动手,对方也不让她,就总是浑身青紫的。

      学堂打架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打人绝不打脸,省得回家被父母收拾,所以她为她洗澡时看见她身上的淤青,就料定她受欺负来着,其实她下手也狠,特意修了尖尖的指甲,像猫一样不顾一切地挠,再不济就下死命去咬,虽然也挨打,但是绝不吃亏。

      “小姐,这个汤必须要喝,奴婢特别为你煮的,喝了安神下火的。”

      她为她煮的很多的汤里,有一样,味道和昨夜如意端来的几乎一模一样,有些特殊的记忆用心、用头脑是记不住的,它们必须经由舌头,方得永恒的储存。

      后来有一天,她对她说:“小姐,过些时日奴婢就不能给你做饭了,奴婢也要成亲去了,要有一个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

      她没有说完,隐藏的话写在脸上的笑容里。

      柳思柔记得,她还因她将要离开狠狠哭了一场,当然是在夜里。

      再后来,她却没能如愿成家,也没有离开柳府,她没有成亲,却有了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叫柳思柔作姐姐。

      生下那个孩子的时候,她难产生了很久,出来时竟瘫痪了。
      父亲不愿给她名分,不知叫人将她送去了哪里。

      而那个弟弟的出生,几乎分走柳思柔身上为数不多的亲情与爱,很奇怪,她并不感到怨恨,她甚至常常去看他,带着某种思念。

      这个弟弟,后来长到三岁,就夭折了,好像是娘胎里的疾病,又好像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她其实也记不清楚,她只记得姨娘们看过他之后总要说句:“长得一点儿也不像老爷。”

      “大小姐,还记得你院中那个女人吗?”五姨娘的话将她从回忆中拉出来。

      “如意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嘴硬道。

      “这丫头昨夜已经承认了,那个女人是她的姨母!她费尽心思进了柳府,又常常在厨房里潜着,万一手长在饭菜里下了什么东西……”

      “你别胡说!”柳思柔叫道,“是我将她带回来的,是我执意将她带回来的!”

      五姨娘显然被她的怒气吓住,她只有发起脾气时与柳自明是最像的,带着一丝疯癫的样子,叫人不敢靠近。

      “你凭什么将我的人半夜捉来打成这样?来人啊,给我捉住林青汝!”

      “我看谁敢!”柳自明竟从屋子里走出来。

      五姨娘见柳自明如见了救命稻草,飙着眼泪就扑到他身上,像是多年的委屈在此刻终于得到释放。

      “爹,她竟然将我院里的丫鬟打成这样!”

      “为了一个丫鬟而已,至于么?你看看你刚才像什么样子,青汝好歹是你……”
      柳自明的声音在柳思柔的耳朵里渐渐模糊,她觉得整个人都被心里的眼泪淹没了,怔怔地站着。

      “好了,给你五姨娘认个错。”她最后听见他说。

      “可以啊,叫她先跪下给如意认个错。”她听见自己的嘴巴十分大不逆地说道。

      可以预见性的,落下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久违的,又见面了。她不合时宜地想。
      在五姨娘面前挨耳光,属实丢尽了脸。

      “为一个下人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我说过,有关他的事不许再提!不许再提!”

      柳思柔抬眼看过去,泪水朦胧中父亲涨红的愤怒和数年前弟弟夭折时的愤怒重合,夭折的弟弟得的病是家传,家传自某个曾要与如意姨母成亲的男人,他养了三年的珍宝,实属他人,不准再提,因为这道疤永不会愈合。

      莫名的,她却对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更感亲切。

      “我要带她离开。”柳思柔说道。

      “绝无可能。”

      如意的头垂在板凳边,不住地轻轻喘息,像是七魄已抽去六成,只剩离魂。

      “父亲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求留她一命,如意无辜,一切都是阴差阳错,她还是个孩子,家中只余她一人,若是想什么报仇谋害,哪里沉得住气等到今日,更何况,她的汤,没有下毒。”

      柳自明沉吟了片刻,道:“若用她的命给你上一堂名叫代价的课,也算值得。柔儿,爹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求你听话,孝顺。”

      说罢挥了挥手,有几个侍卫从暗处走出。

      “将她处理了。”他不耐烦地道。

      柳思柔尖叫了一声扑过去,在混乱中从谁身上抽出了一把剑,她紧握住剑,一只手颤得厉害,便用两只手扶住,她护卫在如意身边,像一只勇敢的小鹰。

      但是小鹰不谙世事,猎人却总有办法,一个暗卫从她身后跳出来,一手劈在她的肩膀处,登时就叫她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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