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5、心甘为棋 宛若泼墨流

　　谁说那神仙便生来就了一双清正眉眼，天与地便辨得清那好歹愚贤。岂不闻那白绫血染窦娥冤，六月飞霜邹衍怨，平白的岳飞一颗青心丹血怎样的遭了谗人进谄言。

　　却说杨戬正携了哮天犬与三首蛟缓缓向天门之外行去。

　　“主人，你看！”哮天犬一声惊呼。顺着那目光而下，只见得虽是隔了一层水样也似的结界，朦朦胧胧的有些看不清晰。然而，约莫可以看见下方大片大片枯黄的戈壁与古绿色草丛的交接。金乌灿极，西风猎猎，大风起兮只见得沙漠中扬起一阵的尘沙。沙尘漫天绿茵古旧，接镶处宛似了过了多少岁月的时光流转才苍老的走到了今日。空中没有半丝的浮云，只隐隐约约的自远方升起了一抹厚重灰烟。孤直而上，向天。

　　那黑犬看得有些兴起，对着杨戬欢欢喜喜道：“主人，凡界竟也有如此好看的地儿。”说罢，只巴巴地一味抬起眼，讨好状蹭着杨戬脚旁的袍子。

　　三首蛟冷哼一声，也不知在抱怨什么。

　　“长空落日大漠荒烟本自为世之奇景……”杨戬摇头轻叹，缓缓向着那水样也似的结界行去。分隔开天界和凡界的结界本是上古大神亲设，纵是一般的仙者想要度过，亦得耗一番功夫。可至那杨戬面前，竟是如同虚设一般，一阵涟漪微动，身形已然在结界之外。单手抚着手中折扇，踏了云头翩翩而下。

　　哮天犬本是兴冲冲地一路跟着杨戬走着，却觉着自家主子的步伐竟不是往草原去的，到好似向着沙漠深处走去一般。然那黑犬素来是个唯杨戬之命是从的，是故也没想着要怀疑什么，只道自家主子神机妙算跟着走准没错儿。

　　沙土飞扬，顷刻间两人的身形已然慢慢遁于漫天漫地的尘砂之中，远远只可见两个模糊的人影。若此时有人能靠近了细细看去，则可发现那两人周身均布有奇异的光纹，微微泛起，将风尘砂石一概遮挡在外。

　　约莫走上了小半个时辰，杨戬突然止了步子。哮天犬随着停下了，几分好奇地看着自家主子。

　　“西方荒中，有凶兽焉，其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搅乱荒中，名梼杌。”杨戬声音忽地一扬。

　　“梼杌，出来吧！”

　　周遭本是布满着飞扬怒吼着的沙尘。金乌烈烈，宛若当悬头顶，照得整个荒漠几乎燃烧了起来。然而值此盛热之境，哮天犬却无端感到了背上泛起一阵凉。

　　忽地，只听得轻轻的一声尖啸破空，哮天犬猛地转头，只见几道几近模糊的光芒悄然破过了沙尘直直袭向了杨戬周遭！

　　沙漠之下忽地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伴着杨戬周遭飞扬的黄沙，隐隐现出八卦之状。刹那间，只听一声锐响，乍然大放黄光！
　　哮天犬于阵外，只见得杨戬脚尖疾速连点，似欲跨出，然而那阵法竟不知施了何等咒符，饶是大法力如他也生生动弹不得！
　　情势急转直下，竟无丝毫转折余地。欲上前阻挡已是来不及了，哮天犬几乎一颗心跳出了喉咙，呆呆看着那几道光线向着杨戬几大要穴迅猛而去！
　　轰！
　　八道沙刃在阵法中央狠狠相撞！一时间强光大盛，巨大的轰鸣声在刹那盖过了荒漠中所有的狂啸。沙尘飞石带着急促的爆炸之后的气流扑面而来，那冲击的劲力之大几乎让哮天犬站不稳脚。

　　“啊啊！！！主人！！！！”

　　哮天犬忽然醒过神来，方忆起杨戬尚在阵中，霎时如疯魔般，也不顾了周遭的气流未散，强顶着扑打在身上的沙尘，狂啸着化了犬型一道黑影直直冲入阵法！

　　狂沙漫天，天昏地暗，叫人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远远看见远方的天空突然间升起了一团巨大的烟尘，接连的爆炸之声让人禁不住心惊胆战。爆炸的中央猛然间升起了一道血红的光环。那光环在空中绕行一周，突然迅猛地扎下！一时间血光大盛，几乎盖灭了半边的天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轰鸣声才渐渐地住了。余烟未散，轰鸣缓息。那爆炸的巨响宛似被扼住了喉，戛然而止。
　　周遭一时竟是一派静谧。

　　沙子地中突地窜出了一个人。
　　虎状的妖兽顶了一张颇为英俊的脸，自黄沙中缓缓升起。鬓角斜飞，眉目清朗，挑高的眼角却是带了丝丝妖异。小心向着爆炸之地略行几步，微顿。似是觉得那方才爆炸之处已经一丝的动静都没了，脸上忽地泛起了笑，几分得意洋洋。
　　“不过如此……”
　　“你说，什么？”
　　沙尘缓缓停息，那原本是阵法的地方忽地显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形。梼杌脸色唰地煞白如雪。
　　遥远处传来了一男子之声，声音清清冷冷：

　　“梼杌，你找死。”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沙扬的西风猎猎，遮不去那人一身的风华万丈。噙一抹清风明月，清源妙道弯了眉角冷笑。

　　哮天犬在一旁往外吐着沙子。方才他心急火燎般地什么都不顾了窜了进去，结果正看见杨戬手握着折扇悠哉悠哉站在阵中向阵外闲看，一惊一愣之下，脚步愣是没停下来，顿时跌了个狗啃泥。

　　——拿拘神阵克杨戬？
　　三首蛟默默碎碎念
　　——拘神阵拘神阵，从阐教流传而来的阵法拿来克阐教弟子，果然这世上找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拘神阵失效了？梼杌有些微的慌乱。化了人形，向杨戬所立之处扫去。猛然间呼吸一促！只见杨戬脚下那方原本散着诡黄色光芒的阵法此时竟宛如涓涓流水一般蜿蜒而行，环绕在那白衣男子的身旁。

　　“你破了我的阵法？！”梼杌怒喝道。

　　“拘神阵？你且看我手里是什么？！”

　　杨戬略略冷笑，随手托出了颗土黄色的珠子。那珠子古朴厚重，其间隐隐有流水之声。虽是四周风声呼啸如雷，却只兀自的凝与这一派大漠之中，仿佛吸尽了周围的尘石土砺，狂啸风沙。

　　梼杌狠狠咬着牙。
　　——该死……拘神阵的阵眼……

　　“可惜了。这等手段若是换了旁人，不提防之下许便被你得逞了。但若是想拘我……你还不够格！！！”

　　手腕微旋，墨扇霎那幻成了三尖两刃刀。脚尖微点，疾速冲来，半空几乎只余一道淡淡的痕迹。梼杌慌忙在空中虚虚一抓，几缕黄沙滑入手中凝成了一把两头开刃的长枪，锋锐的尾端于烈日中闪着森森寒光。杨戬攻击已至，那梼杌忙忙抬起兵器一架，堪堪让过刺来的一刀。左手猛地扬起，只见大片大片的黄沙伴着梼杌的动作向着杨戬席卷而上！
　　趁着杨戬被沙暴缠住之时，梼杌忙忙地向前冲了几步，拉开了与杨戬的距离，方顿住了脚，立时回头吼道：“杨戬，莫要以为你破了我的阵法我便无计可施了！！”

　　杨戬似笑非笑地立在半空，那方才的沙暴早被他全身的护体真气给震散了。哮天犬蹲在后方，见着自家主子形容悠哉悠哉，竟是收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重新幻成了折扇的模样，也不动作，只目光略带轻蔑地横扫梼杌。

　　“十大凶兽，不过如此。也罢，我便让你先动手，也免得将来旁人嘴杂，说我杨戬，以强欺弱。”

　　——我靠，这么拽？
　　“杨戬，你倒是嘴硬！”梼杌冷笑。心中暗想，这混蛋虽是破了我的拘神阵，但料想才不过修炼了千年有余，若要厉害也厉害不到哪去。哼，杨戬小儿，你竟对我如此小看，尝点苦头你方知道爷爷我也不是个吃素的！

　　于是把个手中兵器耍得如风火轮一般滴水不漏，大喝一声，提脚便冲了上去，手中兵刃如泰山压顶一般，狠狠向杨戬头上砸下！

　　杨戬微抬扇，稳稳架住了梼杌的一枪。电光石火间，两人已是过了数招。只是杨戬举手投足间宛如了闲庭信步一般悠哉悠哉，而梼杌的额上早已是大汗淋漓。

　　卖个破绽，梼杌狠狠向后疾退了几步，双手将长枪向地上用力一击，只听得一阵暴鸣声从那枪尖接地处传出，几股莹黄的光芒交织缠绕着向着杨戬飞速冲去！

　　折扇大开，银色的小楷便宛如流动一般，霎那间迸发出透明极强烈的光芒，迎着那黄光直面而上！

　　轰！！！

　　只听得一声巨响，哮天犬被那气流继续带得站立不稳，一个不小心，跌在了地上。好不容易待那尘埃落尽，抬起头来——只见得眼前那白衣的仙人稳稳站与气流的中央，眉目间隐隐的傲气伴着唇角的似笑非笑，发梢飞扬与白缎的衣角翩跹痴缠。

　　千载洪荒，万般风华，竟只宛如了那人的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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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梼杌忽地一颤，咳了口血出来。恨恨看向天边那一抹白影。此时他方知道三界中第一战神的名号果真枉非虚言。
　　——真不该就此瞒了大哥偷偷出来便想一个人将这不过千余岁的毛头小子给解决了。

　　而今还丢了拘神阵阵眼……

　　该死！！自己纵丢了一命也不该失了那珠子。而如今自己已受了内伤，却又如何抢回！！

　　双目泛上了微微的血色。梼杌双手握拳，长而尖锐的指甲深深刺入了肉内。见杨戬依旧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自己，一咬牙，黄光微闪，已是幻回了本体，掉转了头，竟是向远方飞速逃去。

　　杨戬略略皱眉，见那梼杌逃离的背影，也不加阻拦，宛自在空中静静立着。一旁的哮天犬倒是凑了上来，道：“主人，要不要追上去？”

　　蹙眉微微沉吟。哮天犬正巴巴地看着，却见杨戬眉目间忽地掠过一丝冷意。掉转头看着天边，杨戬的声音淡淡：“王母方才传了音下来诏我上去。罢，三首蛟，你便代我去罢。”右手向外微弹，只见得那手中折扇化了一抹蓝色流光飞遁而出，落在地上，幻为了银发的高大男子。

　　一抹银光自杨戬指间流出，冲进了三首蛟体内。三首蛟先是一愣，忽地面上泛上几分惊愕之情。

　　“主人，这……”

　　“我解了你的封印。”杨戬静静道：“王母诏我上天，哮天犬的法力尚弱。如今亦无时去通知梅山兄弟。你且替我跟着梼杌，将那妖物的老巢摸个清罢。”

　　三首蛟恭敬一揖，道：“是，主人。”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三首蛟转过身来，迎上了杨戬幽暗深邃的眸子，微微愣怔：“三首蛟，那妖物似是精通阵法。昔日……通天教主便是被无尚之阵所拘……”略略停顿，杨戬目光几变，最终依旧继续道，“……你，且小心，探得了地方，便回来罢。记得，”他深深看了三首蛟一眼，声音忽地一平：“我信你。”

　　三首蛟并未说话，只是微微对着杨戬鞠了一个躬。

　　无须疑问些什么。杨戬既肯将他的封印解开，纵是一枚棋子他也只得闷着头上。哪管是探了前路还是去……送死……？
　　——杨戬，我只望你知道，我三首蛟，根本没有叛你之心。

　　转身离去，最后一瞥余光扫在那人身上，心下不自觉一阵微颤。

　　远处大漠荒烟，秋阳烈烈。眼光所及那一刻，便是一袭白衫立于天地的中央，任时光流逝终究是光阴不倦。镌刻在岁月中的一刻停留永恒。
　　宛若泼墨流年，三千繁华在他眼中霎然失了颜色，红尘紫陌，不如那人身边共赴碧落黄泉。
　　三首蛟的心中一时几乎欲狂吼出声，却平静的如古井般低沉。

　　——这感觉……

　　他默然阖上了眼。

　　杨戬，杨戬。

　　“主人，我走了。”轻提气，千年未曾用过的法力如今使在手里是如旧的熟悉。法力如水般泻出，呼吸之间，已然遁出数里之外。

　　见那蛟龙背影缓缓小三，杨戬微叹气，目光中流转的幽邃叫人辨不清虚实。转过头来，淡淡对哮天犬道：“走罢，随我，入天庭。”

　　“是方才娘娘之令？”
　　杨戬唇角忽地泛起一抹诡异的笑，低声喃喃：“娘娘？我何时接到了王母之令？”
　　“？？”哮天犬并未听清，兀自抬了双眼好奇的看向自家主人。
　　“你何时话如此多了？”杨戬那唇角一抹笑容一闪而逝，抬头，已是面沉如水，淡淡道：“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