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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怒为君 夜色杳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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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半时分,银钩的一角早早地划破了天际。夜幕低垂,真君神殿内的一间侧殿中却隐约闪耀着点点星火。
墨石雕刻的案台上方悬着的是一盏银质油灯。灯火斑斓,如萤如豆。照亮了下方成捆的淡黄色文书卷轴。
杨戬正伏案执笔疾书。一旁的墨盏已然是空了一半。纸与笔之间划过沙沙的细微摩擦之声。间或抬起头来沉吟一番,左手下意识地抚着脚旁黑犬的头顶。而后似是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便在那卷轴的黑色楷书下方沙沙地加上一行银色小篆,重陷于文书之海。
油灯昏黄,烛影摇红,眠蝶轻舞,于夜色下勾勒出那人清隽傲然的侧脸,轮廓朦胧。
指尖一点,那银色的篆体已然变成了黑色小楷。手中的毛笔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三首蛟的语气有些困倦:“主人,你若总是如此暗加修改,可是两边不讨好……”微顿笔,杨戬没有说话。
“你要知道,”三首蛟的语气几分认真,“一旦事发……那后果,不堪设想……”
哮天犬在一旁抬起头来,犬型的脸上竟可看出丝丝担忧:“是啊,主人。这样做太危险了……”
杨戬哑哑一笑,眉目间几分疲意掠过,缓缓摇头:“你们无需操心这个。我自有分寸。”一弹手,手中的银管狼毫落地滚作了三首蛟。三首蛟脸色阴阴沉沉,并不好看。
一旁的哮天犬早已看惯了这三首蛟天天摆着的臭脸,也不理会,只一味地伏在杨戬脚下。似是颇为困倦,眼前昏昏沉沉。
“哮天犬。”杨戬合上手中文书,微撩衣摆站了起来,双眸在黑暗中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明日随我下界一趟。”
“是……是,主人!”那黑犬兀然自地上抬起头来,欢欢喜喜地应了。
杨戬没再说话,三首蛟的脸色愈渐阴沉:“我可是不必去了?”
“怎可能……”杨戬回过头来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当然要去。”
哮天犬打着呵欠凑过头来:“主人,又是哪家出事了?”
杨戬颀长的食指微微敲打着桌面:“八公主。”
“又是玉帝那伙人!”三首蛟冷冷道:“无需与他们同流合污!”
杨戬似笑非笑状投来一眼,一旁哮天犬奇道:“三首蛟,你和玉帝有仇??”
三首蛟最是看不惯杨戬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冷哼一声:“我被他天庭的人关了几万年,自然恨透了那帮子神仙。”
“可是……”哮天犬正欲说话,却被三首蛟狠狠地横了一眼,到口的问题不由自主地咽了回去。
仿似并未见那三首蛟瞪哮天犬的一眼,杨戬淡淡道:“八公主本无辜,杨戬自当出手相助。”
“无辜无辜,若这世上之人皆是无辜的,皆要了帮助,你如何不想想有有谁来帮过你!”三首蛟一怒之下竟起身逼近了杨戬,单手撑上了案台,另一只手顺势抓上杨戬的肩,似是要把眼前之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脑子给晃个清醒。
杨戬正立于案前,并未提防三首蛟之举,神色有些微微的愣意。三首蛟本是蛟妖化成,龙族多生的身材高大之辈,三首蛟亦不例外。是故虽本体为蛟,却也足足比杨戬高出了一寸有余,此时在夜下怒冲冲的逼紧,惨白的面容于油灯之下掠过几丝霸道的邪气,衬上对面之人的高傲冷淡,竟叫得一旁的哮天犬看得有些呆怔,忘了去痛斥三首蛟对自家主人如此的失礼。
夜色杳渺,风华万千。银色香炉中几缕青烟袅袅在空中蜿蜒环绕,熏出几丝暧昧的暖香,消散无形。
三首蛟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当,然则看着身侧那男子深邃奇清的眉眼中有难得的愣意。一时间心中几缕波澜微泛,竟是忘了放手。
杨戬回过神来,目光冰冷:“三首蛟。”
“……属下逾矩了……”
抓于自己肩头的手掌缓缓松开,空空落落。
三首蛟略略尴尬地退至一旁,见那杨戬眉目间一派淡淡,似乎方才什么都未发生。心下郁郁之余竟颇有些不是滋味。
——何苦逞这口舌之争。他倒未担心自己,竟只是我多事。
面上泛起自嘲般的苦笑,无视一旁醒过神来怒冲冲上前欲生啖其肉的哮天犬 ,收了微微的怒意,道:“……草原土地呈上文书所言不详。无事生非,其间必有所隐瞒。”
“八公主……”杨戬望向窗外高悬的明月,清清冷冷的声音于三首蛟耳边听来,好似带了丝丝恍惚:“思凡了。”
一丈浮云遮断了朗朗青天
三尺素绫抹煞了心头热血
心中苦
尘世艰
岂知天事难更胜尘间
好端端地愁白了青丝一夜成雪,苍染眉眼,朝暮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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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日,杨戬褪去朝服,着了一身布衫,于殿中携了哮天犬正欲下界,只听得门外一阵的喧哗而来,接着便是一尾音拖得极长的带了十分谄媚的声音高声道:“娘娘驾到——————————”
杨戬握着折扇的左手微不可察地一紧。食指往身边那顶了一头杂乱黑发的人头顶上轻轻一敲,哮天犬匆匆地幻回犬形伏于杨戬左手之下。
七彩的鸾凤齐齐地绣上金色霓裳。流状也似的水布于真君神殿内银黑的大厅中散出雍容华贵的光泽。裙摆遥遥地拖曳于地,接镶处也不知是用何种手法纹上了重重的流彩重纱,隐隐带着几丝蛟泪的斑斓。凤冠处的采自九海深处的玄珠在沿边泛着冷冷的光,更衬得那凤冠之下的女子气质高贵得几近傲慢。
“小神不知娘娘驾到,未曾相迎,请娘娘治罪。”杨戬双手向前一揖,微垂首,语调淡淡。
“罢了,本宫恕你无罪。”王母带了十分尖锐的女声自屋内响起。随手一挥,纹了层层流光的极长极尖锐的指甲便正好伸在哮天犬脸前,繁杂而华丽的花纹看得那黑犬额上冒出滴滴冷汗。
王母似是与杨戬交谈,然则那目光却有意无意的于屋内文书上快速扫视。
“我说杨戬啊……”王母似是漫不经心道:“你这扇子却是不错……只是看那样式该当颇为陈旧了。如何不换换。怎么,莫是道我天庭连个司法天神的扇子都供不起么?”
“娘娘折杀,小神并无此意。”
“哦?”王母挑着眼:“并无此意?前些日子龙宫方给陛下奉上了一把镶着九曲琉璃的玄铁骨扇。若你有意,便叫陛下赐你如何?这扇子,虽是不错,却也旧了,不如交由本宫处理也罢。”
三首蛟刹那浑身如入冰窖。
最毒不过妇人心……王母,你狠!
“娘娘抬举了。”杨戬的目光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淡淡道:“这扇子本自三尖两刃刀所化,乃为杨戬师门昔年所赠。虽是形容平平,却源自师门。兼且用着颇为顺手,便未曾丢弃,想来无事时也好留个念想。”
这便是纯正的威胁了。若王母不知道便罢,若知了那三尖两刃刀为三首蛟所化,一则且思量着杨戬并不是个好惹的,二则,这么一说出去岂不便是暗地的骂阐教众仙却连妖兽都分不清竟拿此化形的武器来赠给弟子、平白的抹煞了杨戬师门?阐教众仙,虽是已衰弱了大半,然则纵是如来亲至,翻脸前也得好好想想。好歹的上下打量也由不得谁多嘴了。
“啊……原是司法天神的趁手兵刃……”王母的表情似笑非笑,“想当年,你那师叔祖也是个造兵刃的好手,可是惊煞了三界,便连陛下也为之赞叹不已哩……”
杨戬眼神微不可查的一顿。
“既是师门相赠,那便罢了。不过,本宫却未想到我天庭的司法天神原来的如此尊师重教……”王母低头沉吟,忽地单手抬起,于空中虚虚画了个圈,那长而尖锐的指甲几乎扫上了哮天犬的鼻子。
一卷金黄色卷轴平白的自半空现出。王母将那卷轴稳稳托于手掌,忽地厉声喝道:“司法天神听令!”
“小神在。”
“十妖封印渐松,妖兽猖獗,十万民宅尽丧其手。本宫命你即日起携梅山兄弟四人下界将十妖尽数封印,安顿人间乱世,以显我天庭之慈爱世人。天界之兵任尔调遣,即日起程,不得有误!钦此!”
杨戬单手接过卷轴,眉目间带了几分的毫不掩饰的极假的恭敬:“小神遵旨。”
王母看着杨戬几近懒于遮掩的表情,忽地嘴角带出了一个笑,竟没来由看出几分慈祥:“杨戬啊,下界的妖孽猖狂,凡间清平与否如今可就靠你这司法天神来扛了……”
杨戬淡淡道:“小神定不负陛下娘娘所托。”
“妖族本人族之属带。如今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此等噬主的妖物果是不当留啊……”王母的笑容愈展愈大,到最后几乎扭曲。尖锐的声线突地压低:“本宫亦很想念三大凡界教主齐聚的清平日子。如今你既是带了趁手兵刃,便莫要令通天教主失望啊……”语罢,也不看杨戬瞬间阴沉的表情,朗声向殿外喝道:“来人,本宫要摆驾回府了!”
“小神恭送娘娘。”一板一眼,恭敬万分,却又不带了丝毫的恭敬。若说不恭敬,也挑不出丝丝的错来,只是什么都只似比旁人少了一份臣子之气,生生的叫人看得不由觉得那站在后面恭敬垂着首的竟不该是个臣子,若说是什么,却谁也说不个准来。
隐在袖内握着折扇的手愈抓愈紧。饶是那折扇无比的坚硬,也由不得让那三首蛟暗暗叫苦。早知如此便不如就让杨戬再封了他的六识,也好过这般,几乎被捏得呕出血来。
通天教主——与天尊老君同出一脉。平素乐善好施。千年前元神不慎为其法宝所噬,凶性成狂,800年前引截教弟子暗抗天道,封神之战,启。魂丧。身前与金霞洞弟子交好。
“主人,周围已经没有王母的气味了。”那黑犬壮了胆抬头看自家主子的脸色。
杨戬缓缓坐在银榻上,双目微垂,表情苍白得毫无血色。几缕散发垂落在额旁,隐隐可见其下青筋微冒。
通天教主曾与元始天尊一齐居于昆仑山中修行。一日自昆仑闲逛之时,偶然间恰逢正值三年苦修的杨戬。因见了面生便随意几句闲谈。怎知这一问之下,一老一少竟是颇为投缘。
一拍即合算是将将言其形容。从此之后,通天没事之时便常常溜来玉泉山与杨戬或海阔天空的瞎侃,或随意指点些个阐教的门道。杨戬虽是天纵英才,也难免少了那亲至沙场的经验。玉鼎真人理论了得,却无法传授经验。杨戬得了通天的几句点拨有时竟是几近狂喜。便这么聊出了数十年的交情。二人可谓是亦师亦友。
弱水之事平息之后,杨戬还时常的回去探望。直至,通天教主为其法宝所噬。
哮天犬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对着杨戬道:“主人,那王母是不是发现了……”话毕,也不直说,只一味地在杨戬握着折扇的手旁乱瞟。
“莫听那王母虚言,属下万不会起如此歹念。”三首蛟的声音沙哑平静。
——此时至关键之事便是标明态度。干干解释不过徒然生乱。更何况,多智若杨戬,怎会中了王母这么个浅薄的圈套?
三首蛟摇着头叹。
——娘娘啊娘娘,你总不会是在那瑶池呆太久烧坏脑子了……
杨戬淡淡道:“毋庸解释。我自然信你。”语罢,忽地站起,向着门外而去:“走罢。”
“啊……?”哮天犬思维一时还未转过来,愣愣道:“主……主人,去哪?”
杨戬并未回头,旋身而出,唯落下淡淡一句:“下界,邀八公主助天庭捉拿——十大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