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46、天命之密 ——明知留

　　杨戬话出，白泽一愣，目光中现出微微诡异的光芒，细细打量着杨戬面色。而其后的穷奇诸人等却并无如此好脾气。被杨戬挤兑了这许多时日，眼看着脸色一变，不顾了尚为魂体便欲拍案而起。几抹银白一掠而过，竟是已拼上了魂力。

　　三首蛟的爪锋不知何时自指缝中探了出来。双目略泛幽蓝的阴狠盯着对面一干魂魄，五指关节噼啪响起，喉下发出了隐隐的荷荷声。法力如水般迅速充斥周身，一头银发无风自扬。

　　眼看一战一触即发。

　　“且慢。”白泽并没从杨戬一贯平静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单手举起向后微微一压，略顿，抬眼看向杨戬，慢慢道：“真君，教我这群兄弟们出去，并非不可。只怕，白泽这一抹魂魄早无甚能耐，说出去，恐今后难以服人。”

　　“倒是杨戬考虑欠妥。”杨戬微微一笑，转头看向三首蛟，道：“你，且出去。”
　　三首蛟一顿，却并没挪步子。
　　“三首蛟。”杨戬的声音平平淡淡，叫人听不出情绪的丝毫起伏。“我与妖主有私事相谈，出去。”
　　“……是。”

　　眼见三首蛟扭头而出，白泽略略点头，对着身后一干魂魄道：“真君与我谈些私事，兄弟们先出去罢。”
　　“私事……哼！”穷奇冷冷看向杨戬，略一扫，大步的走了出去。梼杌与庆忌紧随其后。惟酸与正走至洞门，却忽然回过头来，看向杨戬，声音有丝丝的诡异：“……二爷。”

　　杨戬只一贯笑的风轻云淡。抬了头，看向那兀自立在洞门口的黄衣女子，淡淡颔首：“好久不见，老五。”
　　酸与的身形一僵。冲着杨戬勉强挤了个笑，飞快消失在门侧。

　　白泽看向杨戬，古怪的一笑。伸指略弹，闭上了巨大的石门。
　　杨戬五指一张，瞬时银白的法力打出，自石洞外成了半圆的结界。
　　白泽看着杨戬的举动，仿佛不经意的笑道：“够隐蔽，够封闭。吾等早已是一缕魂魄，真君此举，真乃小心谨慎……”
　　“妖主过奖。”杨戬淡淡笑道，一双眸子有些莫名的闪烁：“毕竟，我与妖主所谈，乃私事，并不劳他人旁听不是麽……”
　　“私事……”白泽一愣，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哈，私事。真君说的妙，正是私事……”笑着笑着，看向杨戬：“真君，可是私事？”
　　“罢，我欠你一个人情。”杨戬也是笑：“烦劳妖主费心。”

　　“甚妙，甚妙。”白泽抚掌而笑：“真君的人情，白泽便却之不恭了。”说着，又笑道，带了抹不怀好意：“真君若不想那蛟龙听吾等之言，不带来便是，有何难事，何苦竟如此麻烦。倒不似真君……平日之举啊。”

　　杨戬一顿，淡淡道：“恐怕杨戬举动如何，与妖主无关。”

　　“无关。”白泽点着头笑，似乎为这难得的口舌之争上风之势颇感开怀：“无关。此事略过不提，便当白泽口误。真君有何要事，请说罢。”

　　杨戬慢慢的敲着桌子，道：“不知妖主，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白泽看着杨戬，似笑非笑：“自然是真。”

　　“很好。”杨戬挑着唇，道：“妖主可知，那五彩石……并不在我手。”
　　话方落地，只听嘎嘣一声。抬眼望去，那魂灵之体的白泽竟生生掰断了石桌一角。
　　随意丢却手中石块，白泽表情依旧微笑：“风大音杂，真君方才说了什么。白泽未曾听清。”

　　“妖主。”杨戬笑道：“心急办不成大事……”
　　白泽表情一僵，迅速抹去眉间一抹戾意，复笑道：“真君说的是，它事也罢，那五彩石……可关系甚大。若真有了什么意外……”白泽慢慢眯起了眼：“只怕白泽便要失礼了。”
　　“妖主真性情。”杨戬毫不在意的撑着额角，侧过脸，道：“杨戬所为之事乃是逆天。是以天道必与之相违。纵是五彩石已从月宫而出，便那么乖乖落到我杨戬手中，倒才是奇了……”
　　“话是如此。”白泽点点头，手中已经溢出的法力瞬时收回，五指交叉，向着桌上一搭：“继续。”
　　杨戬将白泽的动作收入眼底，笑意更浓了几分：“天道与我相违。是以，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指挥人去干，恐怕那该死的老天也必然要命了天意刻意与我相逆之向而行。”

　　“所以……”白泽眼又眯起了几分。
　　“所以我需你助沉香。”
　　“且不论那少年有无这实力。纵是五彩石下落已知，我告诉了他，教他去寻来。看入老天眼中，也算是指挥旁人，必然为天命所逆。”白泽淡淡提出质疑。
　　“有无实力并不劳妖主操心。”杨戬的笑容一时有些诡异：“杨戬并没说需妖主告诉他何处可寻五彩石……”
　　白泽一愣，拍案而起，厉声吼道：“你要他毁了这凡界？！！”

　　“妖主，莫急。”杨戬的表情一贯的风轻云淡：“毁了凡界作甚，与我并无好处。”
　　“那你……”白泽微顿，却兀地发现对面那男子身侧隐隐散出一股黑气。看向杨戬的目光顿时带了几分古怪：“你的运势……”
　　杨戬含笑点头：“我将我一半运势分予了沉香。”
　　“那凡人？”白泽上下打量着杨戬，目光愈显古怪；“那凡人？你将仙神数千数万年的运势分给了一个凡人？”
　　“凡人？”杨戬目光一冷：“那是我外甥。”
　　“哦？真君可是动了私心？”
　　“我说过了。”杨戬冷冷道：“他不过是这弈局间一枚子。”

　　“那……那蛟龙呢？真君大人？”白泽似笑非笑道。眼见得杨戬面色不善，勾唇一笑，收了话头。思索着杨戬方才所言，低声喃喃：“那凡人要救其母，必遭王母相阻。武力无能阻之……西王母必用天条。天条可毁不去……五彩石表层，可化新天条。你又将那一半运势分与了一个凡人，五彩石之方位，岂不是只靠他自己便能寻得……”白泽抬头看着杨戬，双手微微一揖：“真君，好计谋。”
　　“妖主过奖。”杨戬微笑回了一礼。
　　“不过……”白泽蹙着眉，似是在想些什么：“真君。那凡人既是你外甥……你可是欲救你妹妹？”

　　杨戬忽地收了笑。

　　“你内心定是欲救你妹妹……”白泽面露古怪：“我记得你曾言曰你那妹妹压与华山之下。天道必与你所愿相违……那五彩石……”
　　“妖主不必多想。”杨戬淡淡打断了白泽的话，缓缓道：“毕竟，欲逆天者，仅杨戬一人，不是么？”
　　“仅你一人……”白泽缓缓点头。忽地看向杨戬：“你既是已下了决心，我白泽也不好多加阻拦。只是若此事已毕。只怕那蛟龙，找我等麻烦，兄弟们只剩了魂魄，恐怕只是无力相抗……”
　　“无事。”杨戬古怪的一笑：“之前，我自会助他解了情咒……”

　　白泽一愣：“解了情咒？”

　　“毋须多言。”杨戬忽地自位上站了起来，语气冷冷：“妖主只需记住与杨戬承诺之事。杨戬欠妖主一个人情，若有何事本君自然不会推拒。此时私事已毕，本君先走一步。”语罢，五指一张，破开了结界，转身竟是走了。

　　唯余白泽一人，孤魂坐在室内，竟有些呆呆怔怔。良久，看着空空寥寥的石窟，苦笑一声。
　　“诛犍，我是否该为你庆幸……幸好死在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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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将正与六魂怒目而视的三首蛟自雪窟内扯了出来。二人在背后一道道几欲杀人的眼刀中悠哉悠哉踱步而出。

　　走至一处山崖边，下方山谷风袭颇大。几缕劲风袭来，吹得那崖边丛生的树桠随风颤动，好不可怜。杨戬单手微掐，正欲腾空而起，肩头上却忽地一沉，好似有人搭上了一只手。

　　杨戬一愣。

　　“主人。”三首蛟的手搭在那人肩上，微微用力，阻住了他下意识欲脱身而出的步子。声音低低沉沉：“你方才与那白泽，说了些什么。”
　　转过身来，看着三首蛟幽邃莫名的眼，杨戬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三首蛟忽地仰天而叹，上前一步，微微将那苍白瘦削的男子揽入怀中。

　　“杨戬……”感受着怀中之人猛然一愣的身形，三首蛟长长的叹。

　　“奈何……”

　　——明知留不住。奈何，奈何。怎奈何那情咒一出，几生几世的缘线便缠在你的肩头，剪不去，扯不走。

　　杨戬一僵。半晌，方无声低叹，回抱了回去，闭目，无言。

　　山风狂啸而过，唿剌剌一阵树叶纷飞而坠。游云随风而来，渐渐席卷了整个山峰。群烟缭绕，白茫茫一派的笼了上来，绞在被夕阳染得血红的残霞里。

　　间或一阵高亢的鸟鸣疾驰而去，天际唯余一道浅浅的白痕。金乌低垂处，只依稀可见至高的山崖畔，透过几近血红的夕阳，银白的、漆黑的发梢在风中张扬飞舞，无声的交错在了一块。
　　夕阳西下，恍若有一丝飘渺的歌声从遥远的彼岸飘来，又悠悠荡荡的远去。远了，远了。再分不清谁是谁。

　　忘却红尘三千色，唯见长歌，划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