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41、雪窟七魂 “罢了。”

　　昆仑也算是三界至圣仙山之一，每日寻仙访道者数不胜数。半山腰建有极壮丽的道祠，日日香火不息。是故这山脚边直至半山腰处也被那几个亦是信仙的大户修了细细长长的阶梯，以便上下道祠。

　　杨戬踱了缓缓的步子顺着青石阶而上。一路上所遇善男信女数不胜数，皆是表情虔诚，手持了香。或有一阶一拜的痴儿，直待额前鲜血淋漓却只视若无物，依旧将那额头狠狠向着青石阶上磕去。

　　三首蛟缩在杨戬袖内，看着看着，便是一声嗤笑。
　　“寻仙访道者几何，真正得道者又几何。装的这幅好不虔诚的样。他们是真傻还是假傻？”
　　杨戬摇了摇头：“也不尽然。长生不老的诱惑毕竟大得很。”

　　“大得很？”三首蛟似是正撇嘴：“这指望天上掉馅饼的事。多少人才碰得到一个。”

　　“毕竟总有那么一两个成功的。”杨戬的语气淡淡：“更何况凡人多少总得有个念头，方能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生尽欢，死无憾？”

　　“何谓尽欢。”杨戬忽地冷笑起来：“天道无情，无情至斯。所谓尽欢也不过是在那些个念头上尚未追逐完便即死了。所谓——尽欢？”

　　“无知的幸福所在。一群方出世便被天道剜了双眼的凡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倒是想缺了这双眼……”杨戬冷笑一声，说着说着，声音愈渐低低，最后几近飘渺，竟叫人听不清。悠悠长叹，止了话，再不说下去。

　　——天道无情。也唯这些愚夫愚妇方信这腻腻歪歪的情字。

　　三首蛟带了几分不屑的讥讽望着沿梯而上的一干人众，却不自觉喉头一涩，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摇了摇头，闭了嘴。

　　——凡人幸福所在是因尚未追逐完便即逝去。那若是永无老去一日的仙者，又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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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漫步在青石阶上。走着走着，身旁的过客愈发稀少，最后竟脱了石阶，踏上了一条仿佛是劈柴的樵夫随步劈出的一条小道，勉强可容一人经过。随着杨戬步履而至，一旁的枯枝树木纷纷避开，竟是生生将那几近不可过人的小道变成了一条两人并排亦不嫌狭窄的路途来。

　　愈向山顶，温度愈低。也不知走了多久，身旁已然皆是白雪皑皑了。

　　杨戬上前几步，单手触上了一处山壁，随手点上。也不见怎番动作，那山壁上的落雪哗啦啦掉下来了一堆，现出来了一块极大的灰色石壁。

　　手中握着墨骨的扇。眉梢微挑。嗒的一敲。

　　——有必要如此用力……？

　　三首蛟默默呲牙咧嘴状。

　　“在否？”杨戬对着那看似与上下山体相连浑然一体的石壁，淡淡道。

　　石壁内忽地传来了一阵轻笑：“真君好雅兴，怎地竟来此简陋之地。莫不是看我兄弟等人连肉躯都失了，如斯狼狈的笑话罢。”

　　杨戬并未回嘴，只平静道：“进去再说。今日杨戬有要事与妖主一谈。”

　　“我可当不起什么妖主。”那人淡笑声中泛上几分嘲讽之意，“不知真君今日所来，又是为何事啊？真君今日未带魂玉来，恐怕我等魂魄是用不上了。”

　　雪洞如今的主人，正是十大凶兽的余魂。那几抹魂魄虽是肉身法力尽散。然则若非魂力告罄，依旧可以仗着余魂之力于这三界遨游——只是脆弱得很，哪怕是个地仙，也足矣教他们魂飞魄散了。

　　十大凶兽，仅余其七。

　　青鸟必方诛犍三人，只因杨戬之故，魂飞魄散。饶是那三人是心甘情愿如斯，然则数万年的相伴毕竟不是说放就放。是故此时白泽语气中隐隐带的几分锋锐却并不奇怪。杨戬听与此，也只安静着，并不回嘴。

　　有透明的魂魄自石窟内缓缓浮出。正是白泽。

　　“魂魄无用，真君有何要事竟要至我等废人之处相求。”白泽笑着，眼神却是冷的。
　　“事倒不大。”杨戬淡淡道：“只是有关，那五彩石。”
　　“五彩石？”白泽眯了眼，似是要从杨戬眼中窥出真假与否。杨戬只是淡淡的看着白泽，眼神仿佛清澈见底，坦坦荡荡。白泽看了半晌，忽地一顿：“罢了，那便劳烦真君大人忍受会儿无椅无塌的陋室了。”

　　杨戬依旧未曾接嘴。反倒是手中捏着的扇子内传了一声冷笑来。白泽一愣，随即收了表情，转身遁入石壁之内，也不知启了什么机关。那石壁忽地一下消失了，露了个幽邃不可见底的洞来。
　　白泽自遁入石壁之后再未说话。

　　杨戬也并不忙着往内行去。将扇子往地下一掷。只听一声轻响，银发的高大男子自原是折扇掷的地方缓缓站了起来。一身白袍，纤尘不染，衬得身形挺拔高大。惨白的面容血色的唇，颊侧的刺青是极浓的蓝，本该满身妖邪之气，偏偏眸子中间或一缕紫气萦绕，没来由带出几分高贵来。与那并不算精致却是异常邪异魅惑的五官交杂在一块，分外夺目。

　　“三首蛟，你便作了人型。”杨戬挑着眼，笑的微微不怀好意：“你那始龙之息也算上古诸神之祖，气势逼人，也好略略给那上古凶兽的七魄弄些心•理•阴•影。”

　　——果然……得罪谁不能得罪我家主人。

　　“是。”三首蛟缓缓垂首，唇边泛着丝丝笑，应了。

　　———————我相信诸看官对如何唇枪舌战不会很感兴趣……于是果断省略—————

　　约莫一个时辰，二人爽飒而出。略观其身后一众阴沉沉的脸，想来结果，自是心知肚明。

　　“总归是取到了万妖兵符。”杨戬敲着指节叹。

　　三首蛟摇了摇头：“那十大凶兽死的死跑的跑，要来兵符又有何用？”

　　“你不知。”杨戬道：“白泽诸人自洪荒打拼何止数万年，家底又何止那些。万妖窟不过十凶一处小寨罢了。俗话说的狡兔三窟，十凶所居之所亦何止三窟。”

　　——……家底如此丰厚，然十凶竟是只为了这一局赌上了自己十条命……

　　三首蛟略顿，道：“莫非你持了这兵符便能随意差遣不成？”

　　“差遣自然是不能。只不过教他们略略安静些，莫坏了我大事。”

　　“纵是你亲去，那妖兽们恐怕也不得听的罢？”

　　“谁说我要亲去了？”杨戬似笑非笑的看了三首蛟一眼，上下一个打量：“我记得你昔年可是故居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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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首蛟默然无言。

　　二人并不乘云，踱了步子缓缓而行。直至一处坡度极险的悬崖边。似是觉那风景甚美，杨戬停了步子，只顾往天际而望。

　　三首蛟立于其后，寻磨着良久，才犹疑道：“方才那些，可是真的？”

　　“何物？”杨戬回过头来，面上神情自然状仿佛方才丝毫未把景色之美放入眼底。微挑眉，道：“要合三界为一？还是欲修天条？”

　　三首蛟沉默。

　　“当然不是实话。”

　　“嘎……？”

　　杨戬冷笑：“与他们，如何说得真话？”他兀自勾唇，眉间一缕冷冽带过：“说什么凡界天界合一不过是随口骗人。我杨戬欲做的，却是彻底抹却这三界，重修轮回，从此，不再有妖和仙！”

　　………抹却……三界………？！！！！！！

　　“不过，这却不是我至担心的。”杨戬并不等三首蛟自惊怔中醒过神来，眯着眼，抬头，望天：“欲灭三界，必遭天道相阻。因果生生相克。我当时因心神相扰并不曾在意。只恐那五彩石……有异……”

　　语罢，未再继续，转身便走。

　　——你竟不怕把我吓跑么……
　　三首蛟摸着鼻子，苦笑。转身随着那人步子便追了过去。

　　“这是往何处而去……？”
　　“刘家村。”
　　“……？”
　　“那该死的凡人手里，可还有我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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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雪窟

　　“大哥。方才真君说的，是真的么？”酸与慢慢走至白泽旁边，坐下。

　　“三分假七分真。”白泽淡淡道，方才被杨戬堵了一阵，脸色并不好看：“他如何会与我们老老实实说真话？”

　　“我看是三分真七分假罢！”穷奇冷哼：“观乎仙神哪个不是冠冕堂皇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自己放纵七情六欲却不看不得旁人快活。迟早有天要遭天谴，五雷轰顶而死。我倒想看看哪日他们失却漫身法力又会如何。看那司法天神那皮相，丢下界去倒是个极品的小官……”

　　“穷奇！休得胡言！”白泽厉喝。话出，似是感到语气有些重，略放柔了，又道：“我知你是恨她使七妹十妹魂飞魄散。然则……”

　　白泽微微一顿：“人各有命，不得不从。”

　　那穷奇被白泽一堵，愣是憋住了一口气。又无心与白泽怒起争辩。握着拳，似是想起了什么，拳头愈抓愈紧，几乎要将牙咬碎。忽地一跺脚，转身冲着远方奔去。

　　“大哥，三弟他……”酸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兀自原地咬着唇。

　　“罢了。”白泽几分疲惫的摇摇头：“由他去罢。我等弄得魂飞魄散是为了何，还不是恨这天人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