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3、蛟入神殿 三千浮云随

　　三千浮云随风动，黑袍翻飞处，正是傲视苍生。

　　杨戬单手托着玉印独立于云头。王母隐带威胁的语气与方才众仙鄙夷的眼神仿佛还历历在目。然而此刻他只默默地站着，任斜阳的余晖将身旁浮云染得通红，表情无悲无喜。
　　三首蛟缩在杨戬袖内。
　　他素来是个随性惯了的。虽被杨戬拘了这许久。方才眼见着天庭宴席中众仙子之翩翩舞姿，正是看得如饥似渴眼泛绿光，却纳闷那杨戬竟似毫无反应一般地任他看去。自己正心猿意马之时，想起了入天庭时杨戬语句的威胁之境，又想起此时早已不如昔日，身上没了半分法力竟是连个最普通的天兵都不及，不由得心下恨恨。

　　——好你个杨戬，本以为你善心大发一时半晌松了约束，原来却是让我在这看得动不得！若是再如原先困于天庭上一般被闷上个千八百年，岂不是要把我给活活憋死！

　　是故此时看着杨戬那毫无表情的脸，三首蛟一时间终是未忍住心中的郁气，阴阳怪气地道：“主人，恭喜您出任司法天神一职了啊。”
　　等了半晌，见杨戬一丝反应都没有，却是自己讨了个没趣。尴尬之余心下郁气愈盛。

　　杨戬转身缓缓地向真君神殿走去。眼见得银灰色的殿中已在眼前，看那门边满脸喜色的黑色细犬，略略沉吟。随即右手长袖微甩，只见得一道蓝光遁出，折扇坠落地上，化为了三首蛟。
　　向门旁那犬处瞥了一眼，淡淡道：“莫要说出去。”便不理会门口两张双双对望皆惊愕的脸，走入了大殿之内。

　　“三……三首……”
　　哮天犬从呆怔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差点惊呼起来。幸好那犬儿千年来早已养成对杨戬惟命是从的习惯。还未等有闲暇清醒过来，一双手已是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略顺了一口气来，哮天犬暴瞪着眼前蛟龙，目光愤恨。

　　三首蛟不提防之下被杨戬强行回复了人身丢了出来，也正是一口气接不上来。待得微回了神，惨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成了铁黑。顾不得与哮天犬“凶狠对望”，狠狠一甩手大步走入了神殿之内。

　　“你为甚将我解封之事说与那哮天犬！”
　　三首蛟正是满怀的郁气无处可发，此时便似找到了一个渲泄之口，几乎忘了什么小心收敛，霎时吼道。

　　杨戬坐在银椅上，略抬头扫了一眼。

　　——这蛟龙却聪明，竟知道自己将他甩出去并不是为了羞辱于他，而只是把他解封的消息诉与哮天犬。

　　在身侧怒瞪三首蛟的细腰黑犬头上安抚般地拍了拍，回首看着三首蛟，冷冷道：“为何不说与他？哮天犬跟了我这千百年，足矣信之。你如今既是得以幻形，在我身边自然不用随时变作武器，被哮天犬觉出，只是时间长短罢了。莫非你还想等到哪天被他忽然给撞见，再继续被天庭追杀？”

　　“是啊，你凭什么不让主人告诉我！”
　　三首蛟正被杨戬一番话浇了一头冷水，乍听得哮天犬的挑衅之词却宛如了火上浇油，心头将平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冷笑道：“你这小犬，我自与主人说话，与你何干！”

　　那哮天犬却不甘示弱，立时回道：“你什么你……！”
　　杨戬冷眼微扫哮天犬。那犬儿似是感到了主人的心情不佳，悻悻地闭了嘴，乖巧伏了下来。

　　“哮天犬，够了。”杨戬一只手揉上了太阳穴，眉头微微地蹙起，“从前往事我并不会多加计较。你们两人也消停些……”

　　说着便是冷冷扫视之下二者：“事已至此，我亦不再说些什么，只是方才一幕……莫要再让我看见！”

　　那犬儿点着头慌忙应了。杨戬不知从哪摸出一根骨头，一甩手，引得哮天犬颠颠地追了去。见那黑犬奔远，杨戬却又将目光移向了一旁沉默的三首蛟，淡淡道：
　　“三首蛟……”

　　三首蛟在一旁不屑般微撇了嘴，道：“只要它不起挑衅之意，我如何理它。不过……”三首蛟的语调带了几分怨气：“只此一次，不许再将我之事透露给旁人。”

　　“自然，”杨戬微微颔首，“人多口杂，我原也没打算多说。”

　　见杨戬应了，那银发的高大男子微点头，忽地单膝跪下，双手向前一揖，语调顿时微低，略略恭敬：“主人，三首蛟不会让您失望。”

　　“很好。”杨戬着了银铠坐在真君神殿之上，眼角带了抹笑意。苍竹般颀长的指节嗒嗒在扶手上敲着。眉尖隐隐的孤傲层层散开，伴着身后散着淡淡清冷银辉的银云浮壁，如许清隽，如许卓然。

　　世人皆言：真君本恶，有苦难言。岂不知本就是：有心投主，无意相辩。

　　凡人眼拙，那神仙原也和凡人无甚两样，双眼辨不出清浊，双耳听不进忠言，双指分不清好歹，纵是那嘴，真真的也说不出什么仗义执言。没来由埋没了英雄，气煞了豪杰。

　　仙家之物，自古以来被凡界之人觊觎。自黄帝携了女娲大神所赐的河图而来，沿路收伏了凡界的大小部落，解决了狼烟四起的纷争，甚而至上古凶兽也败于其手。仙家之物得一即可平天下的传言，愈传愈盛。

　　传言固不可全信，然而，也只不过是不可全信。有些物什确是与凡界之物相差颇大的。譬如说——天界书写公文所用的卷轴。

　　上好的宣纸，轻薄浮墨，与诸仙平日里誊写药谱或是撰写宫墒的材质似是相同，唯其四周沿边印有一圈灰黑色的细纹。

　　殊不知，那公文纸是曾不知在哪个天阁被仙者用法力加注。平日里发到下界地仙的手中看似寻常，但等到那文书撰写完毕，印上特制的火漆，再过了一道的凡界至天界的屏障。至天庭时，那纸色就变作了浅浅的昏黄，兼且不知如何的于那纸的表面附上了一层薄薄的结界，除却天庭专用的银墨可透结界而过，若想要用寻常古墨书于此上简直是千难万难。

　　整个偌大的天庭也只有真君神殿与瑶池中备有此物。没有人会傻到去瑶池盗取银墨，更没有人会敢来真君神殿。毕竟，真君神殿中那成捆的刑具并不是放在那当摆设用的。

　　“这简直是蠢到了极点。”

　　司法天神曾经在真君神殿的侧殿中对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平静说道。
　　“哪个混蛋想出来的这个主意！！”三首蛟怒起拍案。
　　杨戬表情淡淡：“女娲娘娘。”
　　三首蛟满腹牢骚顿时咽回肚内。

　　哮天犬应和着主人的点头：“太浪费了。”三首蛟脸色颇为阴沉：“这并不仅是浪费不浪费的问题……”

　　话说这天界的公文纸本是不同凡响之物——自生结界，无论从何处看来自然是非同凡响——然则三界大小诸事在玉帝过目前均需得由了司法天神批阅为先。而批阅时，虽说那特质银墨是能渗透结界的，但墨所附的毛笔，若是想要过了那层结界却是千难万难。

　　新任司法天神方上任时，曾为这个不大不小的问题纠结了许久。笔杆固然也可用同样材质的浮银制成。然而那狼毫却无法用银丝制作。公文纸附上的结界颇大，普通的狼毫在进入结界的一瞬间已被弹了出去，只余下凝在半空的一滴滚圆的墨滴。

　　要如何才能使那每丝狼毫上都均匀布有一层能穿透结界兼且不会霸道到顺便把文书化为灰烬的法力呢？

　　已折断了十余只银质毛笔的杨戬正看着书桌上成堆的公文忧愁间，转眼瞥到了化为原形伏在他脚下的那条黑色细腰犬，脑中灵光一闪。

　　“哮天犬，幻成毛笔罢。”

　　“啊？！！！？？”

　　千年犬妖所化的笔，果真非同凡响。杨戬终算是熬过了一天。一弹手，将那黑犬变回原型。三首蛟正懒懒躺在地上，抬眼望去，一愣神，忽地捶地狂笑起来。

　　看着自己身上原本纯黑的毛皮此时变得黑一块，银一块的纠结，哮天犬有些傻眼。偏那银墨又极是难洗。最终是咬咬牙剪去那沾了银墨的毛发方才算勉强解决。

　　哮天犬顶着一头奇异的长短不齐的乱发可怜巴巴看着自家主子。杨戬的表情有些忍俊不禁，然那批注文献之用的笔锋仍未解决却叫他有些无奈。斜倚在银椅，上一挥手：“罢了，这不是个办法。”眼光斜瞥，看到那带了颇为嘲弄的眼光看着哮天犬的的蛟龙，突道：“三首蛟，你试试。”

　　“嘎？！！！！！”

　　“对，对！”那黑犬忙忙在一旁表示赞同：“三首蛟的头发还是银色的！”
　　杨戬一愣，唇角勾出一道弧线：“也对……三首蛟，今后无事时你便变作了毛笔吧……”

　　从此之后，三首蛟一见到文书下意识便欲逃离的习惯，在很多年后都没有改变。

　　万家灯火，天界独明。近夜十分，万里昏黑。红尘的众生已然是陶醉于红烛纸醉中。天界的一盏独明之灯，森寒清冷，静静立于一派的昏暗之中，冷傲，孤寂。然而，却有了细细微微的笑声从层层密布的真君神殿的结界中传出。

　　哮天犬在一旁看着狠狠用法术清洗着长发的三首蛟笑得幸灾乐祸。
　　三首蛟恶狠狠的咬牙，五指一张，蓝光微吐，似是要朝那黑犬击去。
　　“喂喂，莫冲动，那银墨滴到地上，你还得洗。”
　　“你……！”

　　杨戬斜倚在椅上挑眉：“你们两人，可是闹够了？”
　　“……QAQ”
　　“……--#”

　　无论今夕何夕，无论旁人他语。就算在很远很远的将来，他们总会在记忆的恍惚中寻到，此时此刻，他们脸上，也曾挂着笑。

　　曾经笑过，曾经有过一齐的欢乐。

　　就算那面上微微的弧度不过是伪装的好的幻影。

　　我起码还见过还记得你依稀温存的微笑。

　　千年万年，曾与你相伴。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