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2、不信苍天 我杨戬，如

　　杨戬的背影看似有些疲惫。、
　　想当初，为了逃避天庭的追杀，两个身上不带半分法力的孩子，靠着一只时灵时不灵的天眼在下界东躲西藏的日子，也不会有这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淡淡的看着身外的竹林，沿着长廊慢慢地踱着。
　　白日里众人惊愕的眼神仿佛还历历在目。那天官手上的玉旨分分明明地割断了白与黑的交接。
　　然后他踏前了一步，握住了那通体冰冷的卷轴。
　　明明是早已下定的决定，他却莫名的有些兴奋。没有说话，没有回头。怕一回头，便让身后那些个或鄙视或惊愕的目光窥到他脸上诡异的笑容。
　　他兴奋的几乎全身颤抖，却还是硬生生将自己的目光扳回了那失神中带了淡淡的悲哀。

　　他不知道这兴奋因何而来，仿佛全身都无法控制一般。饶是超凡的自制力如他，亦不敢让自己回过了头，用那唇角诡异的弧度面对着众人。
　　仿佛只要一回头，他就会低笑出声来。
　　让我成为那个毁灭的引领人，让这一切彻底消失在这世界当中罢。
　　而我，仿佛等这一天，已经等到苍老了。那依旧青年的容颜，比之内心，不知苍老了几千几万年。

　　今夜的月色清清亮亮，枯直的桃枝打下长长的影子。微风拂过，孤零零撒下最后几片黄叶。

　　三尖两刃刀立在墙角。三首蛟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反正他现在只是一把刀，怎么放肆都没人看得见。抬起头习惯性的四处张望。目光从房间的那角扫到这角，然后在窗边停住了。
　　正值夜半，月色清亮。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照出了朦朦胧胧的一条轮廓。亭边的小路弯弯绕绕蜿蜒着消散在夜的深处。桃树掉尽了最后的叶片，余下枯直的桃枝无声地延展向天。
　　那树下，站了一个人。
　　月色洒在那人脸上。雪色的袍子伴着秋风在空中纷飞摇曳。树枝的阴影纵横交错。那人眉目间淡淡的疏离，衬得全身恍若透明一般。似极了，那副水墨中，缓缓漾开的最后一笔。
　　三首蛟有一瞬间的失神。那莫名的晦涩情绪又悄悄的泛上。慌忙地移开了视线，心中有奇怪的惘然。
　　在那很久很久之后的孤单的深夜，这幅景象却仿佛死死映在脑海的深处，带出无数次让他几乎吞噬了整个意识的失落。

　　清冷容颜带了疲惫的笑，如许月色下，黯淡了红尘三千。

　　桃林的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石桌。桌上没有酒，但是有苏岭采来的好茶。紫砂水磨成的壶，朴色黯光，深深浅浅，勾勒了几笔水纹。原本粗糙的紫砂把手此时已被磨成了略带光鉴的圆滑，足可见那壶的主人曾用了不知多少岁月。
　　杨戬的眉浅浅的散开。
　　他是兄弟们的骄傲，是凡人眼中的辉煌。
　　而今，他却只能一个人坐在这杳渺的月色下，冷清清和着刹那间反目、鄙夷唾弃的人群的眼神。
　　饮茶。
　　酒醉人肠茶醉心。
　　杨戬觉得自己有点醉了。他又忽地觉得心中一阵好笑无由的窜了上来。
　　单手招出了三尖两刃刀。屋内的结界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关闭。
　　三首蛟正在发呆，却发现自己无端地飞了起来。
　　那月下的清隽男子单手握着他深棕色的刀柄，似是沉思。眉目间没了昔日里的叱咤凛厉，却依旧是带了一如既往的肃冷。
　　杨戬提了刀，舞。
　　落红飘坠，缤纷绚丽。然而那刀锋仿佛带了杀气，一阵阵，一片片，散出来皆是零碎的枝叶花瓣，被黯色的刀锋无声绞断。断人肠，泯人心。
　　动作一顿，便那么看着漫天的枯枝落叶坠下，化成了飞灰。杨戬看着那漫天的粉末，忽然弃了手中刀刃，捂着脸，低笑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先是极小，随即慢慢愈发大了起来。极至最后，杨戬单手捂在脸上，笑的几近癫狂。
　　我活了几千年。我生了几千年。我执着了几千年。我怨恨了几千年。我拼搏了几千年。一念间，把那几千年全部抹去，放出来的，是一个全新的野兽，他是杨戬！
　　我用我的执念砌墙，砌到最后，困在最中心的。是我。那一圈一圈的墙，困住了我。然后，我打破了他。
　　我打破了他。哈……我让那执念破碎了。我把执念抛下去砌另一座墙追逐同样一个执念。我让那几千年的执念碎了……
　　我亲手碎了墙。我亲手毁了一切。我亲手让自己……

　　众叛亲离

　　夜渐深，月也渐渐地升高了，银色的光辉泼墨也似地打在下
　　笑声渐渐的止了，杨戬兀自立在原地。忽地猛然倚在身后古树上。那手掌依旧捂在脸上。月光下依稀可见一抹光芒掠过，仿似竟笑出了泪。
　　三尖两刃刀复杂的花纹间闪过一丝隐隐地寒光。杨戬余光略略扫过，神情一愣，忽地眉头一皱。伸指一弹，三尖两刃刀回到了他的手中。
　　“三首蛟？我几乎便把你忘了……”
　　三首蛟心中一寒，看着杨戬叩地思索状的表情，脑海中却死死回荡着一个不祥的念头。
　　杀人灭口……
　　杨戬却似是并未感受到三首蛟内心的纠结。手指微抬，水蓝色的法力霎那间注入又消散。
　　全身一凉，三尖两刃刀顺地一滚，化作了一个着了蓝绿色战甲的男子。
　　三首蛟满脸的恐慌之色还未完全抹去，杨戬微微一瞟，表情有些冷意的讥讽：“你这是在想些什么……”
　　“主人。”千年未用的嗓音沙哑干涩，略带了几丝不爽。
　　“这却是我的疏忽了……”杨戬依旧倚在树下，脸上的表情有淡淡的疲惫，“罢了，这怪不得你。”目光渐渐地垂了下来，并不看三首蛟。
　　“你可愿再如此被我封上千年？”
　　三首蛟面上现出了些喜色：“你若是不再封印，我纵是做牛做马亦不忘报答主人大恩。”
　　杨戬语调依旧有微微的疲惫：“也这么过了千年。虽是有些委屈了你。我杨戬却不许你再危害三界。解了你的一重封印，你如今虽是可以任意幻形驾云却也无法使用法力。从今往后，你若是安分守己也就罢了，你若不……”杨戬的语调忽地转冷，目光冷冷扫向三首蛟：“那时我便捉了你教你永世不得开口！”
　　高大颀长的男子静静立着，惨白的面色伴着颊旁狰狞的深蓝龙形刺青，于月色下带出几分妖邪。听了面前之人的话，三首蛟浑身微微一顿。
　　“是，主人。”
　　杨戬的指尖缓缓按向了太阳穴。微微的闷痛从指下传来。右手随意摊开在枯黄的草地上，空空如也。余光扫到那空无一物的掌心，他忽地心神一动，开口道：“……如今，却也少了许多争战。然则虽是不需你再变为武器，凭你昔日所为之恶事也难在三界求得活路。若要留在我身边，被那认得你的神仙诸人等见到却也麻烦。你却依旧是变作样物什吧。便变为……”目光盯着掌心，略略沉吟：“变为折扇罢……”
　　折扇？如此软弱之物岂能担当的起我三首蛟的形象？？
　　见杨戬的表情不似玩笑，三首蛟心中有些不屑，然则下意识上却全然没有什么拒绝的念头。

　　便权当是为了性命吧。

　　三首蛟咬了咬牙，应下了。本体一旋，转身已是一把折扇悬于了半空。
　　墨色的布，黑玉的骨。描了银色流云，小楷的银字一排一排，飘逸齐整。
　　杨戬伸手从空中取下了。略略瞥了一眼。那小楷的字虽是三首蛟自作主张加的，却教他觉得甚合心意。单手一合，将那扇子收进袖内。从树下站起身，走到石桌旁，斟了杯茶缓缓饮着。
　　方才三首蛟的出现分了些他的心神。此时一事已毕，转眼间，仿佛又重堕轮回之渊。

　　世上可有如此滑稽的事，亲手将自己推进那绝境之处。
　　世上可有如此滑稽的事，生来只为守护那些并不在意的东西。
　　世上可有如此滑稽的事，活着只因那简简单单的执念，仿佛困住了身，困住了心，砌上了墙，不得脱身。
　　我管我是谁的儿子是谁的轮回下一世是谁的轨迹引了我的宿命。我管他什么老天。
　　这便是我该行的一生么？这便是我的宿命？莫非一出生就有那隐隐的线将人缚住了。不动声息的牵引向既定的轨迹？老天，你当真薄情啊！
　　愈想愈是想笑，眼中绵延万千的不知是如何的挣扎狂笑长啸九天。

　　恨啊，恨天。

　　“主人。”袖中传出了沙哑的男声：“……我命由我，不由天。”那语调有几分不安，有几分犹豫，然而语气却是掷地有声的坚定。
　　……不由……天……？
　　杨戬的眼神霎那有些闪烁。手掌依旧有微微的颤抖，而那紧皱的眉目间竟似是散开了些。
　　“多谢……”
　　树下叠叠的枯叶和风而起。月下的那个人影瘦削清冷。深褐的发于空中四散纷飞，张扬飘荡间不知纠缠了多少幽深苍冷的夜色。
　　杨戬的眸子微微的闭上了。鸦漆也似的眼睫缕缕垂下，教人看不清他的眼，却唯余了唇角疲惫而平静的笑，融化在夜风的深处。

　　不信宿命，不信天。我便是杨戬，我绝没有上一世延续下来的善善恶恶因因果果。
　　我杨戬，如何有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