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1、今夕何夕 深秋时分，

　　深秋时分，青石的街上已有了微微的凉。间或间卷过一阵微风，那丛生的野篱古树上就沙拉拉地坠下来漫天的黄叶，最后，唯余了一根干枯的纸条凝固在空中，似乎在生命的末端向着天际挣扎。
　　江边的房屋，街上一片的是灰石砌成的房。墙角的石缝处干涸了大片大片枯死的青苔。时光流转，四季轮回，枯荣兴衰在某些亘古不变的事物眼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眨一眨眼，许便又是青翠换了枯黄，暖风替了寒霜。
　　然而无论神仙们是怎样毫无顾忌地把时光随性抛洒，凡间的日子终究还是要这么一天天掰着手指头过去。一百年来一百年去，怎样的曲折迷离的人生最后不过也是淡淡一坯黄土。

　　灌江口的二郎庙内今日是难得的安静。
　　真是难得。三首蛟心里嘲讽般笑笑将目光慢慢移向昏暗的天色。
　　今天真是难得的一天。

　　天界派了传令官下界而来，随身携了一纸玉诏。
　　任命杨戬，为天庭司法天神。
　　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在他眼中重量好似千斤。若是他，说不定就甩了袖子冷嗤一声转身离去了。
　　而他却接了下来。

　　果然是从小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东海那女人给他的刺激太大一时崩溃了罢。一步之下便是咫尺天涯。如此自讨没趣，嫌自己命短么？
　　所以说大脑抽搐这种东西还是要从小治好了也不至于狼狈到那个境地啊，要是我，才不会让那众叛亲离……
　　那正散漫运转的思维突然停滞下来。我有什么资格说他。
　　他忽地似是醒悟过来。
　　他又不是龙，他只是蛟。三首蛟，蛟族的耻辱。向来游戏人间随处留情的他从不知父母为何。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的众叛亲离。
　　所以说，当杨戬捉了他，又将他化为兵刃时，他心中除了无力的愤怒，未尝没有淡淡的喜悦。
　　从此之后，许是也再不必用那肆意张狂的举动，硬生生将三界的目光强迫般移向自己。

　　无关愤怒无关喜悦无关好奇。
　　只要我突然有一天消失在这个世界，还有人，能淡淡问一句，投一眼。

　　平日无战，杨戬不可能一直把他在手中提着。所以间或的会把他化了白光附在手臂上。当然，也有的时候，譬如说现在，让他靠在孤冷的墙角，然后顺便在这门内封上一重的结界。二郎真君的结界，无大法力者想要冲进去谈何容易？也就不担心会有什么小妖的惦记。
　　白日里，他确是化了一块浅浅的图案附在那人手臂上的。
　　金黄色的卷轴，有些像银杏新落下来的叶子，在树下积了厚厚的一层。最开始的是灿灿的金色，远远望去，煞是好看。然而那落叶过了几天便会蜷曲成彻底的干涩的枯黄，然后等过往行人一脚踩上，嘎吱一声，裂成了干瘪的碎片。
　　杨戬的握着卷轴的手臂有微不可查的颤抖。三首蛟在那人臂上，却是感受的清晰。他莫名的有点不舒服。
　　被封了六尘六识，依旧能感觉到那人全身的冰冷。
　　有如自己被五极战神发现时最深的颤栗。
　　心中卷起些些晦涩不明的情绪。他依稀觉得那人的心里，其实也是很难过的。
　　寸心的表情是刻骨铭心的悲伤。绝色的女子红了眼，声音依稀哀求：“杨戬，你可曾爱过我？”
　　杨戬没有动。背着众人的眼神深处却是幽邃如死水的冷静平淡。
　　三首蛟心中忽地泛起了无名的寒意。
　　他只觉得面前的男子好似已经消失了作为一个人所具有的全部生机。冰冷，宛似机器。而只待三首蛟重新眨了眼再看，方才的冷漠仿佛只是一个幻觉，那双眼明明是透出了淡淡的悲哀与不忍。
　　幻觉？幻觉。
　　一抹寒气至脚尖直袭而上。
　　该当是……幻觉罢……？

　　意识归体，他如今依旧是被置在冷冷的墙角。
　　三首蛟缓缓咀嚼着自己那时的感受，似乎一定要为方才杨戬诡异的眼神找一个借口。

　　我肯定只是眼前出现幻觉了。

　　三首蛟抬头望天。几片黄叶滴溜溜打着旋儿掉了下来，碰在门口的结界上，悄无声息地碎成了一堆的碎片。
　　真是……就像有人站在那里踩了一脚一样……
　　能站在这间房门结界前的只有杨戬。三首蛟的心情突然无端好了起来。
　　想起那时周围众人看过来的鄙夷的眼神，三首蛟心中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依旧带着先前诡异的情绪，闭上了想象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