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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泼皮 劣性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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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到山中寺院后,无垢一直都在留意山门前的情况,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山门前依旧寂静如初,除了寻常的香客外,再无他人的身影,无垢心想:许是真的认错了人……
又是一年春,草木复苏,山花烂漫。
近日,普陀寺来了贵客,宗坛法师领着一对夫妇进了大殿。
彼时无垢正和小孩“斗智斗勇”中,负责洒扫大殿的元沙和尚匆匆赶来。
“无垢师弟、污垢师弟……师父让你领着小施主去大殿。”
元沙是寺里出了名的大嗓子,脑门大,说话也十分聒噪。
他刚迈入院子,便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无垢正忙于劝说爬上房梁要掏燕子窝的小孩,他一边张开双手呈护卫之势,以防小孩摔伤,一边细语道:“佛家以慈悲为怀……”
“救鸟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小孩大着嗓子,咧咧道,“我晓得的。”
“无垢,你放心,我绝不伤它,我……我就馋它窝,等我把这窝戳下来了,保准下去。”小孩趴在房梁上信誓旦旦地保证,手中拿着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刷”地一刺。
霎时间,三两只黑燕齐齐争先飞出,原本筑好的燕窝也随之倾落。
“哎!”
像是为了泄愤一般,燕子正要飞出房外,见着迎面而来的僧人,一怒,顿时往下一踏。锋利的爪子抓着僧人光滑的头顶,“噗”地一声,稀稀拉拉排出了一滩白色带水的分泌物。
嗯……这是一只坏了肚子的黑燕。
“哎呀!”元沙觉着一阵刺痛,头顶又像是沾了些什么东西似的,黏糊糊的。
手一抬,一放。
“啊!是屎!”元沙气急败坏,忙举起衣袖使劲儿地擦了擦。左手衣袖脏了,便换右手,像是要将头皮都擦掉一层似的。
小孩扒拉在房梁上,抱着房梁蹬蹬腿、扭扭腰。一手就着房梁固定一个支点,一手艰难地够着另一个方向的木条,使劲地转过身去。
“啊哈哈哈!”小孩瞧见僧人的囧状,一时间笑得乐不可支,一激动竟从房梁上摔了下去。
“小施主!”
说时迟那时快,无垢赶忙一捞,小孩便准确无误地被无垢拽在了怀里。
小孩方一落地,竟没心没肺地去捡那掉落的燕窝,宝贝似的揣在怀里,全然不顾方才危险的境遇。
“你这泼皮小孩!”元沙气极,上前一步作势便要教训他一番。
小孩害怕地往无垢怀里缩了缩,却还大着胆子伸出头来:“元沙师父,你别生气,民俗风水说,燕屎落身,好运连连。”
“你瞅瞅,它不往别处落,专搁你头顶,你可不是要走大运么……”
“乌拉乌龟哩吧啦……”小孩“作死”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无垢用手死死地捂住小孩的嘴,无垢一个劲儿地致歉道“童言无忌”。
为了缓和局面,无垢快速转移话题道:“师兄来此,可是有何要紧事?”
元沙气憋于胸,却也知宗坛法师交代之事不可耽误,于是闷闷道:“师父让我来传唤你,带这小孩去大殿一趟。”
元沙说完,对着小孩的胖脸一阵乱捏。这还不够,他又欲将那擦了燕屎的衣袖糊到小孩脸上,给小孩来一次彻底的“大洗脸”。
“啊!”
“啊~救命啊,走开、走开!恶心!”小孩看着那脏兮兮的衣袖,惊恐不已,连连往后躲。
“师兄,我们快些走吧,师父交代的事,耽误不得。”无垢看不下去,连忙出言制止道。
“师父的事耽误不得,但此事绝不可就此罢休,不给这泼皮小孩一点教训,他不长记性。”元沙是半路出家的,是以,身上还带了点莽气,平日里对小孩的称呼也算不上和善。
但也怪不得元沙,这小孩是有让人想抽几鞭子的潜质在的。
“师兄,这次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算了吧。”
“不行,你忘了这小孩前几日烧我眉毛的事了。这小孩不吃‘打’不长记性。”
元沙出家之前是做杀猪生意的,因妻儿相继病逝,伤心欲绝才来到这普陀寺出家为僧。虽已戒掉了之前的杀戮之气,但小商贩身上的那点斤斤计较的秉性犹在。
无垢深知若是不赔上一些物件,今日这遭怕是过不去了,于是飞速从小孩手中抢过燕窝塞到元沙手中。
“元沙师兄,燕窝乃上品,可滋养身心、补气益中。师兄近来操劳得很,拿去补补身子最合适不过了。”
动作之敏捷,语速之快,令人咂舌。
无垢也是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圆滑”的一天。
小孩瞪大眼睛看了看自己手中,再看看“跑到”元沙手中的燕窝,最后抬起明亮圆滚的双眼看向无垢。
都说小孩的眼睛最是直击人心,这话倒是不假,明明是小孩犯了错,无垢反倒被盯得徒生了几分心虚。
“此事,是你有错在先。”无垢也是被气到了,不然以往都会耐着性子唤她“小施主”。
偏偏这个年纪的泼皮小孩最是蛮不讲理。
于是乎……
小孩嘴巴撅得老高,两颊鼓起,气哄哄地冲无垢道:“那是我的。”
无垢无动于衷……
小孩见状,一脸哀怨地施展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必杀技。
只是无垢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动容了,现下还只是“上房”,若是再不好好管教一番,保不准哪天就敢“揭瓦”。
元沙身上的衣裳脏臭得很,无垢不知从哪找来一件崭新的百衲衣给他换上。
两人,哦不,是三人这才出了院子往大殿走去。
因着这一遭儿,耽误了不少时间,元沙只好先将方才无垢“赠予”的燕窝寄存于原处,只等晚些时候再来拿。
小孩“贼心不死”,见无垢这边行不通后,便开始和元沙“有商有量”。
“元沙师父。”
……
“元沙师父。”
……
“哎,算了。”小孩无奈地摇摇头,一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样子。
“我本好意规劝,奈何有出家人偏要破戒,着实有辱佛门圣地呀!”小孩故弄玄虚地瞟了元沙一眼,而后又一脸没眼看地样子别过头去,“哎呀呀……”
“你这小孩,胡诌些什么!”
“我可没胡说啊。”小孩直起身来,抬头挺胸,似要自证些什么。
“元沙师父,你可知这燕窝从何而来?”小孩神神叨叨地冲着元沙道。
“自然是从花朵中衔花蜜筑成。”
元沙早年间做杀猪营生,和乡里几个同样家境一般的大汉每日寅时起,卯时则开始将杀好的猪肉剔骨、分段,摆好摊位,开始营生。
那时,元沙和妻儿每日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燕窝”一词还是听在大户人家伺候主子的乡里大娘说的。
那大娘说时,最是天花乱坠。
什么花蜜为主,佐以上等珍珠粉,什么清泉、什么肉桂,总之就是上等货的意思。
元沙打小记忆力就不好,是以,如今便也只记住了“花蜜”二字。
加之元沙没见过这类上等货,但见过蜜蜂筑巢呀,如此便也认定了原材料是花蜜无二。
“错!”小孩急呵道。
元沙吓了一跳!
“燕窝乃是燕类唾液与绒羽凝结所筑巢穴,没成想,元沙师父你竟要食其绒羽,饮其唾液。都说佛家戒律,不打诳语,不食荤腥。”小孩顿了顿,“元沙师父,你可是要破戒!”
“这……这怎么可能。”元沙神色晦暗,惊慌失措,复而又转念一想道,“你这泼皮小孩,定是‘心怀不轨’,这次休想再诓骗于我。”
小孩左边瞅瞅,右边再瞅瞅,瞧见周围都没人了,才松松衣服。
“哎,你作甚!”元沙瞧着小孩的举动似是要脱衣服一般,连忙阻止道。
只见小孩从锦衣中抽出一本旧书,边缘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可见平日里小孩翻动的频繁。书面上赫然印着三个大字——“杂物谈”,正是一年前无垢给小孩的“睡前话本”。
小孩老神在在而又十分得意地瞟对元沙耸了下眉,正准备翻开书籍,但奈何小胖手架不住这本“大书”。于是只得蹲下,随后也不知小孩从哪儿学来的这么个颇不文雅的动作。
小孩一手扶着书,一手紧紧撺住——只露出拇指和食指,然后两指并作一指,伸向嘴唇处,沾了沾抿出的口水。料想不到,小孩竟轻而易举地翻动了那些卷得不成样子的书页,并最终停在了“燕归巢”这一页。
燕,形小,凹尾短喙,食蚊、蝇,百姓受益。
此鸟,秋归于南,春归于北,营巢非衔土,唾液、绒羽筑之,异于禽类。
故,取之于己,造之为穴,谓之“燕窝”。
……
元沙拿着此书的手翘起了莲花指,只余拇指和食指与书面有所触碰,书角处还沾着小孩的口水。
元沙的脸一时间精彩纷呈,由嫌弃过渡到惊愕最终不可置信。
杂物谈,记载各类稀奇古怪之物的杂谈录本,如燕归巢这一章,讲述的便是燕窝之制。
元沙自入寺以来曾在清理藏书阁的书架上看到过此书,只是未曾通读过,故而对此书知之甚少。
元沙将剩下的内容一并看完,此中讲的都是燕窝如何滋补,食之多么有益。
正在此时,无垢捧着一沓书前来,正是前几日宗坛法师让他抄的佛经,方才出禅房时忘了拿,这才折返了回去。
小孩眼尖,远远便瞧见无垢的身影,“嗖”地抽出元沙手中的杂物谈,塞进了衣服中,面上更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师兄,佛经已经取好,我们走吧。”
“师弟~”元沙猛地心一梗,“我先下身体有些不适,需得缓缓,你带这小孩先去。”
“师兄,你怎么了?有无大碍,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无垢将佛经摆放至一处干净空地之上,作势便要去搀扶元沙。
“无事,快去吧,莫让师父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