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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痴公子烟柳断孽缘3 ...

  •   “我没事,你走吧,别管我!先顾好你自己的伤!”孟钰不耐烦道。明明这是表达关心的话,偏偏却说得如此别扭。真是不懂这绣花枕头的怪脾气。

      “兄长,刚刚你往弦上撞,我都吓死了!”晓夜生却还是一副不懂察言观色的模样,见了兄长就只剩下欢喜,“幸好!要不是她撒手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滚!”

      “兄长!你离这个女人远一点!”晓夜生见情况不对,顺手抄起地上一把短剑,抵在叶如霜的胸口,“她还没死,你可别又被暗算了。那些黑衣人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就是她打昏的你!”

      “放开!”孟钰忽然发疯一样扑上来,“把你的剑拿走!不然你就连我一同也捅死在这里!”

      晓夜生满脸惊愕、委屈、茫然,生怕剑刃伤到孟钰,连忙撤了手往后一退,扯痛了伤口,忍着痛处,闷声道:“兄长,对不起…”

      李襄君见这场面,心里也为晓夜生感到不值,站起身来对孟钰冷冷道:

      “孟子文,你别不识好歹!我之前就说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不过是重色轻义之徒,这个傻小孩还不许我这样说,可你呢,怎么对他?我看你真是别扭得很!要么你就放他死在外面,别接他进京学武考武举,要么既然接回来了,就好好待他。你既心眼狭小容不下他,不如…”

      晓夜生见孟钰脸色不对,急忙上前拉住李襄君:“状元相公,求求您了,您别说了,别说了。是我先惹兄长生气的!”

      李襄君狠狠瞪了晓夜生一眼:“你以为我愿意说这些?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这些破事!”

      晓夜生嗫嚅道:“兄长一开始都和我说清楚了,是我不死心…连累您了…”

      李襄君又气又有些心疼,也说不出话了。

      赵泓宜起身站到她旁边,默默检查处理着她手上细小的伤口,问着:“相公,还疼吗?”李襄君摇摇头,赵泓宜抱住她,语气内疚:“都怪我。”

      李襄君知道赵泓宜一定又是哭了。她轻轻拍着赵泓宜的背,赵泓宜搂得更紧了,好像放手了就会失去她一样,李襄君本来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但是这一次,她却开口道:“没事的,我一直在。”

      孟钰一面抱住地上的叶如霜,一面看着低头强忍伤痛的晓夜生,颤抖崩溃道:

      “求求你们,不要逼我了,不要逼我了好不好!我承认,我没用!学武不行,读书不行,样样都不行!你们一个是练武天才,一个是金科状元,好不威风!好不潇洒啊!

      可我呢?我是什么?是这富贵林里的烂泥巴,是这繁华地的寄生草,是大家族里的无用材,是连心上人都护不住的可怜儿!!好笑!

      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你叫我‘别不知好歹’,哈哈,什么是知好歹?是心安理得地当一个没用的纨绔,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是和天才的兄弟和睦融洽,在他背后当个影子?

      你告诉我,是这样吗?我就是天生这样一文不值的吗?那我为什么要生下来?就是为了努力证明自己确实是个没用的人吗?”

      晓夜生愣住了,他从不知道兄长的这些心事,也从来理解不了这些痛苦。

      但是看着此刻兄长绝望崩溃的脸,他觉得难受,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修正,他张了张嘴,却哽住说不出话来。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孟钰的眼神落在远处,一脸自嘲地苦笑摇头。

      “不,不是的。”孟钰怀里的叶如霜忽然出声,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此刻的一口气已经是回光返照之相,“小公爷您不是这样的人…莫要这样说自己…抱歉了,今天多有得罪……”

      孟钰见她醒来,脸上闪过惊喜,用力攥住她的手:“如霜,你先别说话,大夫很快就来了,再忍忍……”

      叶如霜的墨绣白裙上沾满了血,好似一朵凋零的玫瑰花瓣,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她脸色苍白凌乱,眉头微锁,似在努力忍着痛楚,声音气若游丝:

      “小公爷,您是个好人,是我来中原遇见的最好的人。是我骗了您……那本书上的暗语不是古琴谱,而是中原的山川地形图……对不起,还差点失手害死了您…我不想伤您的,您对我这样好,可是,可是……”

      孟珏不敢看她,把头低向一边,神态痛苦,颤声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你是沁北人,也知道我家藏书阁那本《北川烟波录》里面藏着山川地形的暗语。我也骗了你……我再愚蠢无用,也明白走到这一步,你我是没有结果的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近乎是一声叹息:

      “今天带来的那本册子,不是《北川烟波录》里的内容,而是我这几年来为你写的曲子。”

      说着,孟钰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铺开与叶如霜相看:“这是我今天写的,本想你弹完《埋战骨》之后送与你看的……”

      叶如霜喃喃道:

      “也许这是天意,我不是个合格的细作,您也不是个糊涂的公爷。罢了。第一次见面时您送我的珍珠耳环,我一直珍藏着。这些年您的曲子也非常好听,我很喜欢。现下这些东西也带不走了,在我书阁格子的第二层暗格里,如果可以的话,曲子请烧给我吧。”

      李襄君见此,翻身去了书柜,果然找出一叠旧纸和一副象牙白珍珠耳环,她把东西递给叶如霜,叶如霜接过,郑重抱在怀中,对她微微笑了一下:

      “多谢贵人。这么多年了,您的容貌还是没有变呢,也还是和当年一样温和慈悲…”

      李襄君滞住了,她十分确定,这是第一次见叶如霜……

      叶如霜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孟钰也小心地搂着她,害怕弄疼了伤口,直到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孟钰很轻、很轻地唤了她两声:“如霜,如霜。”

      没有回应。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太平时。

      此时窗外的月色流了进来,满满地铺了一地,冰凉如雪。这一切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风吹过来,是叹息的声音,做梦的人不愿意醒来。

      孟钰自言自语道:

      “记得初见时,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你穿着湖蓝色的裙子在台下坐着,抱着琵琶不说话。安静得像一块美玉,我那时就觉得这串珍珠耳环与你很是相配。到后来我以为只要我努力进学,高中状元,便能获得自主的权利,能够娶你进门。”

      他的脸上沾了血迹,头发也有些凌乱,原本一个白净秀美的侯府小公爷,此时却狼狈不堪,眼神涣散,犹如天牢里绝望的死犯。嘴里还在茫茫地继续说着:

      “可是,你也看见了,我就是这样一个没用的人。什么都护不了,什么都守不住。别人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我拼了命也只能得到父亲的一句‘也就这样了。’你看,承认自己没用,真的好简单。我应该早就认清这些,对吗?”

      这时,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李襄君怕是刚刚的黑衣人又带团伙杀进来,正准备动身应付,赵泓宜按住她,轻声道:“相公莫慌,无妨,是忘筌带人回来了。”

      一记利落的手刀,孟钰应声靠着墙壁昏了过去。晓夜生惊道:“状元相公,您这是干什么?”

      李襄君道:“子文兄今日不打算放叶如霜走,恐怕也抱了和她共死的心志。我现在不给他打昏,等下他做出什么事来可不敢保证。”

      晓夜生脸上又惊又紧张:“啊?”

      李襄君接着又道:“当时他提出换人质我就疑惑,他自己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是为了帮叶如霜逃跑,但以我和他同窗多年虽然不和的经历来看,他不是这么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晓夜生疑惑:“兄长当时明明是为了救下状元相公您呀!”

      李襄君笑道:“哈哈,你信吗?我不信。而且后面他自己主动撞弦,要不是叶如霜松了手,他早死了。还有,今天在坊口的时候和他吵架,他一向高傲不肯低头,如今只拿出一句‘山水再不相逢’做结,我就更加确定了他压根没打算能脱身回去。”

      晓夜生挠头,细想也是如此:“原来是这样,幸好,幸好。状元相公你救了我兄长一命!来日我定会报您这个恩情!”

      李襄君摆手:“我可救不了自己求死的人,你且先送你兄长回去,日后他造化如何,就不干我事了。”

      忘筌早已带着属下进来清理现场,抬到叶如霜的尸体时,却发现她和孟钰的手紧紧攥在一起,费了半天劲才将他俩松开。

      李襄君见此情景,叹道:“这二人对对方都情深意重,却因家国际遇,最后却落得个一死一伤,倒是一段孽缘,不得善终。也是可惜。”

      赵泓宜道:“这孟钰抱了共死的心前来,却没能达成所愿,只怕醒来更是痛苦。照我来说,他这般下场也是自身原因,太过坚持原则。”

      李襄君接道:“若没有原则,岂不是通敌大罪了?”

      话虽如此,但在李襄君心里什么风骨原则都不算什么,她自己都是个随便的人。只是因为现在将是官身,又是在仙京,公众场合之下,言辞当然得说得漂亮。

      “当然,他有这原则,于我朝而言是好事,我也没有苛责他之意。”赵泓宜笑道,“我只是想到自己,我平日里还算是个有点原则坚持的人,但是若涉及相公,这些东西我都可以甩开。”

      一时之间,李襄君竟不知如何回复,没想到这赵泓宜作为皇室公主能把这些话说得如此堂而皇之。

      她只得假装咳了几声,岔开话题,转向忘筌问道:“你看看这叶如霜身上的飞叶镖是否有毒?哪种毒?有何迹象?”

      忘筌验过一番,回道:“初步勘验是沁北的迷雾花毒,中毒者在死前会神智不清。”

      噢,难怪叶如霜对自己说那样奇怪的话,想必也是认错了人。

      “对了,主子。”忘筌向赵泓宜回道,“怪我无能,没能扣住那黑衣人。不过我撕下他一片衣料,还请主子先查看。”说着便递上一片黑色料子:

      “沁北贼子素来谨慎,今天上楼来之前已经把坊中其他人迷晕,换了自己的人,封锁了整座碧芙坊,还提前动了手,不然咱们的支援早就到了。”

      赵泓宜颔首:“没事,来日方长,以后打交道的时日多着呢。”

      她摩挲着衣料,轻笑一声:“是老熟人了啊,刚开始他进来我就认出来了。沁北那边估计有大变,不然他不会亲自前来。名单上的人都找到了吗?”

      忘筌:“基本已经确认,只等动手。只怕今日动静太大,会弹出不少惊弓之鸟。”

      赵泓宜笑道:“那咱们守株待兔岂不正好?

      李襄君假装在旁边清扫,也听得个七七八八。

      难怪之前一直觉得哭得梨花带雨的敬城公主不大对劲,今天看了她这一身利落劲装,李襄君才恍然大悟:对啊…这敬城公主不仅是个公主,还是钦封的定北将军。

      这女将军不在塞北那边主持和谈,却回朝要嫁她这个状元,是个什么道理?

      而且这将军,看起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还会领兵打仗?莫不是那元镇老道自己乱封的,就跟他自己那什么忠义帝君、顺天真君、无量真人一样,是个空架子?

      不对、不对、怎么想都觉得有些奇怪。

      李襄君越想越乱,不知到底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可方才赵泓宜抱着她流泪的模样,分明是真心切意的…若要是玩弄,李襄君自己都鬼使神差地上了道。

      李襄君心想:李襄君啊李襄君,还不清楚对方什么路数,你倒是把持住啊。修了十年的道都清不了你的心么?

      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目前还是让李家登高跌重、满门抄斩这事是头等大事。

      夜色深重,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凄凄切切地吹起地上的纸。李襄君随意拣了一张,正是孟钰今日写给叶如霜那张新纸,是一支名为《碎玉珠》的曲子。

      借了月色,可以看清上面的小楷俊逸从容,字字用心:

      寂寂清清月如玉,朝朝暮暮鬓添苍。寻常巷陌黄花,须臾堪折增颜色,赠卿心意在,怎怕瓣落凋零伤!
      白首同心结同扣,举案齐眉,年少明珠旧。月去明来水长流,小桥人家,清贫且乐又何妨?倘得与卿若此,何惧来日断魂碎骨、今世人情风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痴公子烟柳断孽缘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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