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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伪与冷漠(三)(又名:圣徒与碧咕) ...

  •   神说:滥交朋友的,自取败坏。

      蕾莉雅寝室所属的集训营营长组织全营预备者集体度过一个增进友谊的周末,计划是到蒂芙拉附近的一座山上大家一起进行野营——这是目前很多年轻人都喜爱的活动。全营只有蕾莉雅和碧咕拒绝参加。

      当那天统计完参与者名单之后,营长就通过信息箱问蕾莉雅为什么拒绝参加。蕾莉雅不假思索地回道:“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回完之后,她就笑了。

      营长也问碧咕了。碧咕当时和蕾莉雅在一块儿,就问蕾莉雅该怎么回复。蕾莉雅就说:“你就回他: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碧咕照做了。紧接着,碧咕信息箱里就传来营长的新消息:你俩是串通好的吧。

      蕾莉雅和碧咕就一起趴在桌子上大笑起来。

      像许多总是一起行动的女孩一样,蕾莉雅和碧咕是其他人眼中关系很好的一对朋友。但使这“友好”的表象得以维持,还得归功于二位少女那足以瞒天过海的虚伪的面具。

      从最初在蒂芙拉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初见,到最后在一间小小的寝室里决裂,这漫长的岁月里,二人中间有没有“友谊”这种东西存在过,蕾莉雅属实难以断定。

      蕾莉雅倾向于说“没有”的。但她不能替碧咕下结论。

      与对待其他所有初识的人一样,初遇碧咕,蕾莉雅也戴上了热情友好的面具,也是伪善的面具。只是她这个室友跟以往遇见的其他人略有不同。

      当蕾莉雅用带着虚伪笑意的眼睛看向碧咕眼睛的时候,她在里面无法看见预期中各种各样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宁静,一种类似于埋藏了古尸的深井的宁静。许多时候,面对蕾莉雅无比灿烂的笑意,碧咕也会回以欣快的微笑,但她的眼睛里并无一丝笑意。相反,蕾莉雅时常感触到冷漠。

      蕾莉雅对自己说:虚伪的面容,狡诈的瞳孔,你最好远离这个人。

      但她又对自己说:我也有不为人知的苦痛,也有埋藏隐深的自卑,我也有一桩桩暴虐的恶行在背后招摇。我也喜好以虚伪的面目示人,说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玩弄他人的信任。我在许多人眼中也是毒蛇的种类,是恶劣的蚂蚱。我何必嫌弃她呢?她就像我的影子,只不过将我的罪恶描摹在了日光下。毒蛇就该与毒蛇为伴,当她咬我时,我会更狠地咬她。

      蕾莉雅从与碧咕的目光对接中转过头来,笑容立刻收敛,眼神迅即冰冷,她想起许多事情,就在心中翻开许多杂念:我曾被身边那些看似亲切的生灵纷纷逃避,他们畏惧我、厌弃我,仿佛我在他们眼中就是凶恶的毒虺蛇蝎。无论我怎样努力地表现得善良友好,总能感到他们对我强烈的疏隔。我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谨言慎行,避免在任何一个话锋上得罪任何一个人。可是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结果——我始终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那些被我伪装的热情面孔吸引来的所谓的“朋友”,也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弃我而去。我的世界始终是一片灰寒的冰川。啊,如今我也要有同伴了吗?尽管她也是一只毒虺。尽管我嫌弃她就像嫌弃自己一样。但至少,我不用再孤独下去了,不是吗?我能感受到,她的心和我的一样冰冷,我也知道,她那些虚伪的笑意背后,尽是扭曲的算盘。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不损害到我的利益,我就能容忍她待在我旁边。因为那样黑暗孤独宛如另类的日子,实在是受够了。

      蕾莉雅心中也有算盘,不过她认为自己的算盘并不扭曲——她觉得她打的始终都是公平的算盘,在这点上,她认为自己给出的接纳比自己的同伴本身还要高贵。

      她们第一次进入蒂芙拉那天傍晚,天慢慢就暗了,也没有晚霞,寝室楼前那棵柳树蓬松的枝叶像在尘灰中糟过一样灰暗。但是风很清爽。碧咕说:“我们出去走走逛逛吧,熟悉一下蒂芙拉的环境。”

      蕾莉雅同意了。

      她们就在蒂芙拉纵横交错的各个大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动起来,在这样的晚风中,宛如两个无所事事的幽灵。蕾莉雅在这时发现,碧咕居然比她还懒倦,是她提出的闲逛,结果她趿拉着脚步缓慢前行,仿佛脚下的地上有胶水黏住了她的鞋子一样。没走几步,她说累了,就要在旁边的路牙石上休息。

      蕾莉雅本没什么耐心,此时已经开始希望有人来倾听自己心中的怨言了。因为她同意出来只有一个目的——熟悉蒂芙拉的整体环境。碧咕这种拖拉迟缓的行动风格不仅扫了她的兴,更让她感到宝贵的时间被浪费了。但初遇第一天,她将这一切的仅对自我的关爱都深深压住了。

      碧咕在路牙石上坐下,蕾莉雅坐到她旁边。碧咕忽然开始哼起歌。蕾莉雅顺势夸赞道:“好好听!”其实她心中并无感觉,甚至觉得碧咕唱得有些难听。

      但碧咕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看似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她望着蕾莉雅,很激动地说:“真的吗?我在家唱歌的时候,我爸总是叫我把嘴合上,他说我唱得比他说的还难听。你还是第一个夸我唱歌好听的人。”

      蕾莉雅温柔地笑了,说:“你唱得很好听,自信一点。”

      碧咕更激动了,挽住蕾莉雅的胳膊,又继续唱了几首。蕾莉雅忍着内心的倦怠,强自释怀,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送出机械的夸奖,一直到星星一颗一颗开始铺满天幕,她实在受不了了,才站起来,说:“天黑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她们就这样终止了一次无聊且没有意义的出行。

      蕾莉雅偶然在碧咕桌子上看见一张纸上写了几行诗歌样的字迹,就好奇。碧咕发觉了她探究的目光,赶紧拿一张白纸将它遮挡住了。

      蕾莉雅说:“我们交换诗歌看吧。我想看你写的这首,我可以将我之前写的一首给你看。”

      碧咕同意了。

      蕾莉雅看过之后,只觉自己再次需要接纳和对自己浪费时间看这一页黑字的原谅——碧咕的诗连她期望中诗歌的尾巴都已失掉或者说没有摸到。倘若说还有点优处,那就是奇怪——一种不知所云的奇怪。无论如何,蕾莉雅对她的诗歌就像对她的面貌一样审美无能。

      但蕾莉雅违心夸道:“写得挺好的!”虽说是违心,但也有鼓励的意思——她对所有敬奉她母亲荣华的人都存有一股天然的鼓励与嘉奖之情,无论他们做得好不好。

      但那时违心、虚伪几乎成了蕾莉雅的一种本能——她长期以此为乐,并不觉得有什么。每当看到别人因为她虚伪的几句话或伪饰的几个神情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就在心中志得意满。甚至有人受她伪装的样子操纵摆布,她就更加欣赏自己且尊重自己了。

      有一次,蕾莉雅很晚回到寝室。她刚推开寝室的铁门,就听见碧咕趴在自己床下的桌子上自顾自“咯咯咯”地笑着。意识到蕾莉雅进来了,她就抬起一张喜形于色的油脸——那是因为她还没有洗漱的缘故——她用无比激动的语气说:“有男生跟我表白了!”

      早在大脑开始进行分析思考之前,蕾莉雅喜庆的笑意就溢满了面颊上每一跟有形的线条,仿佛这从天而降的桃花之喜是突然砸到她自己身上一样。蕾莉雅用同样激动的口气说:“哇!真的啊,恭喜你!”

      但在表面热烈如火山喷发的喜祝背后,她内心却开始进行冷静的思索:她这样不足的面貌与卑屈的性情,居然还有男生向她表白?多半是假的,很可能只是撩她玩玩而已。否则,就是那个男的另有所图。若都不是,那就是那个男的条件极差,自以为只能追求这种水准的女生。

      然而她表面上却维持着那种热烈激动的氛围,不过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探这件事的细节。

      “那个男的怎么样,高不高?帅不帅?”蕾莉雅佯装好奇地问。

      “挺高的,也挺帅的。”碧咕说。

      排除了最后一种可能。但蕾莉雅心里还是开始有些疑惑,她鼓励自己萌生更多的猜想——最后她笃定那个男生不可能真的喜欢碧咕,但对于碧咕受到一个条件还不错的男生的表白,她还是在意,不是关心,而是耿耿于怀——即便只是撩着玩,也不能没有下限地撩这么一个……

      “那也太好了!”蕾莉雅表面继续热烈地说,“你赶紧同意他吧!好让我们也沾沾你的喜气!”

      蕾莉雅的话说得碧咕爱听,碧咕就乐意跟她多说了些。

      碧咕带蕾莉雅进入自己的信息箱,将那个男生发给她的一些来信展示给蕾莉雅看。碧咕说:“感觉他说话是个撩女生的老手了,感觉他不是认真的。但他之前还请我喝奶茶了。”

      蕾莉雅笑道:“人家都肯花钱请你喝奶茶了,不管是不是老手,对待你肯定是有些认真的。”她知道碧咕爱听这话。

      碧咕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又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表白。感觉我和男生处着处着,最后都会变成兄弟。就没有一开始那种喜欢的感觉了。”

      蕾莉雅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既然人家都跟你表白了,你不同意人家肯定会伤心的。对了,你喜欢他吗?”

      “有点吧……”碧咕说。

      “那还等什么!赶紧同意啊!”蕾莉雅继续鼓励道。但是她看过他们互相交流的信息,里面并没有那个男生明确示爱的话,那个男生发送更多的,是一些现代年轻人中流行的诗意情话,夹杂着一些旁敲侧击的对“剪音频”一事的询问。

      蕾莉雅基本可以断定那个男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么撩着玩,要么有求于碧咕,或者两种情况兼而有之。只是可怜的碧咕,沉浸在自己青春浪漫的爱情幻想中,自瞎双眼般无视了种种现实因素。但蕾莉雅只是在心里发出支持而已。在表面上,没人比她更热忱、更像一个不惜付出时间精力来帮室友出谋划策的忠实的伙伴。但出于一种恶作剧般的乐趣,她在有意无意地将碧咕往一条出丑逗乐的道路上引。

      蕾莉雅说:“如果你还不确定的话,就找个机会向他问明白吧。不管怎么说,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一开始可能两个人都有些模糊不清,但你们多在一起待待,许多事自然就有答案了。”

      这话说得有道理——蕾莉雅自己也这么认为。碧咕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点点头,表示出对蕾莉雅建议的感动与谢意。蕾莉雅用真诚的眼眸看着她,表示对她走上的桃花运的祝愿——其实她知道,这事就像毛衣的袖口起了一个线头,顺着线头一拉,整件毛衣就会蜷缩到一起,然后,全部崩散。她等着看线头被拉动,毛衣崩散的有趣过程。她心中已经有隐隐的认可的快感在跳跃。

      那个时刻很快就来临了——碧咕真的转头就去找了那个男生说这事。

      碧咕回来的时候是沮丧的——蕾莉雅看见她那个样子就在心中发笑——她已经预料到是为那个男生的事。

      碧咕的表情表明蕾莉雅起初的预测是准确的。但她还要复验一下,好让那供养着心中得意之花的现实基石更加坚实肥沃。

      看着碧咕垂头丧气的样子,蕾莉雅佯装关切地问:“你怎么啦?”

      “我找了简斯明。我在路上看见他了,他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他应该也看见我了,但他装作没有看见我。我跟了他一路,一直跟着他们进了训忆厅。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把他约了出来。”碧咕将胳膊肘叠在桌子上,将拖着扁塌马尾辫的头颅搁在胳膊肘上,以一种如马哼哧的低沉声调缓缓说道。

      蕾莉雅看着她疲软地趴在桌子上,宛如一滩扶不起的烂泥,心中不免又多了一分支持。但她忍着看笑话的笑意,继续问道:“他怎么说?”

      碧咕忽然急了起来,呼吸急促地说道:“他说他没跟我表白,还说他们那儿的人都那么说话,是我误会了。还问我之前都喝了他请我喝的奶茶了,为什么一直不教他剪音频。”但即便是这时候,碧咕仍然疲软地趴在桌子上——纵然怒气上腾得厉害,身体也如烂泥一样耷拉着,仿佛是她情绪的累赘。

      蕾莉雅心中滋生了各种阴暗的快感,但她假装惋惜地说:“天哪!”

      那时候,蕾莉雅永远也不会理解得了碧咕的心情——她甚至只能用“理解”这个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没有共情的能力。

      她觉得这件事很好玩,就在心中暗自喜乐,但她不会将这件事当作一个笑料到处传讲——这是她起码的良知。只是后来她回想这件事,心中会浮现一个名字叫做“认可”的概念。她将“认可”这个词和碧咕那时疲软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得出一个机械的模糊的结论——“碧咕需要认可,她感到痛苦”。但这结论于她而言无疑是荒诞的,是能立刻被她否认的——她不“理解”痛苦的点在哪儿。

      如果你发现你被我戏耍了,你也许会感到对自我尊重和欣赏的崩塌。但我伪装得很好,像一个在夜深人静时偷油的老鼠,悄悄地偷到一点油水又溜回黑暗中悄悄地品尝,连一滴也没有洒在外面,你根本无从得知这细密的作为。那么你的痛苦只可能来自你去找的那个男生,但他反馈给你的答案不过是万千可能答案中最有道理接近现实的一个——你又为什么感到痛苦呢?

      蕾莉雅能理解。更没有放在心上。但直到这时,她还没有意识到,理性主义者和感性主义者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思维体系。而她一直将碧咕当作一个理性主义者看待——不过是有点愚笨的那种。但真实的情况可能完全颠倒——这也导致后面发生的许多事,是她完全无法用逻辑解释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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