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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圣徒与诺丽斯的言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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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蕾莉雅发现诺例斯对她的态度有些变了,仿佛有些——依赖。她倒宁愿那是她的错觉。但是那次之后,有时蕾莉雅才离开寝室半天,再进入信息箱,就会看到里面躺着诺丽斯发来的数十条未收信息。蕾莉雅回复过去,却听见诺丽斯说:“你半天没回寝室,我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蕾莉雅耐心地解释道:“没事的,我在训忆厅,暂时封锁了信息箱,没法及时看到你的来信。”诺丽斯就说:“你快回来吧,我担心你。”
这样的事情多了以后,蕾莉雅就开始不耐,有一天,她点了一下诺丽斯的手指,说出她的想法——她觉得诺丽斯在束缚她的自由。
诺丽斯睡在蕾莉雅的对床。夜间,诺丽斯习惯侧卧入睡,她一卧下来,就面对着蕾莉雅的床位,直到入睡之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这时,仰躺在床上的蕾莉雅就感到一阵怪异的不安,仿佛有人在窥伺她似的。不久,蕾莉雅就购买了一副黑色的床帘,严密地将夜间的自己与外界间隔开来。诺丽斯善于摆弄这些,就帮助她安装了。安装的时候,蕾莉雅还同她有说有笑。
偏偏诺丽斯又有起夜的习惯。每到午夜十二点,蕾莉雅将要昏昏入睡的时候,诺丽斯就会呼喊她的名字:“蕾莉雅,蕾莉雅,你还醒着吗?”许多时候,蕾莉雅是被她唤醒的,也只好说:“醒着,你有什么事吗?”诺丽斯就说:“我想去一趟洗手间,但我一个人害怕,你能陪我一起去吗?”洗手间在楼层尽头的位置。
蕾莉雅也喊过别人陪自己一起去卫生间,但不是深夜,所以不愿意起来,但刚树立起善良热心、乐于助人的完美形象还没有延续多久,就这样迅速翻脸抹去,蕾莉雅心中可不认可,只好违心伪善地陪同她过去了。
早年的时候,蕾莉雅就得出一条重要的结论:当你不得不帮助别人的时候,一定要做出一副心甘情愿,甚至慷慨多付的样子——即使你心中并不情愿。唯有这样,别人才会认同你的善良,感激甚至回馈你。倘若你将心中的不愿悉数摆在脸上,即便最后也帮助了别人,但你苦大仇深没有爱的面容也叫人在心中记恨,日后捞不回好处。
蕾莉雅就陪同诺丽斯一起去了。诺丽斯表示感激与歉意,蕾莉雅笑着说:“没事,都是一个寝室的,互帮互助嘛。”
但这样的次数多了以后,蕾莉雅就忍无可忍了。终于有一天,在诺丽斯喊叫她的时候,她说:“诺丽斯,我希望你喊我一起到卫生间的次数可以少一些,这里到卫生间得走两分钟呢,而且我睡眠浅,一旦被叫醒很难再入睡的。你再喊我,我可能会生气的。”
诺丽斯从此就收敛了。蕾莉雅从此夜间才松了一口气。
有一天日里,诺丽斯在信息箱里选中一位女歌手的音乐,她循环听着,夸赞道:“贝月思的歌声真好听,人也长得美。有机会我一定要亲眼见她一面。”
蕾莉雅当时也在寝室,就随口说道:“那你去找她吧。”
诺丽斯便心驰神往地说:“真好,我们都是家里的宝贝,到时一起去。”
蕾莉雅蓦然警醒了,宛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使她的神经都绷紧了。信息箱里光怪陆离的信息霎时变得空白虚无了,她如猫警惕在信息箱外的现实世界中。
蕾莉雅没有答复什么,但在心中反思起近期诺丽斯的种种反常行为。除了信息箱事件和深夜呼唤事件之外,诺丽斯在寝室里还时常坐在自己的桌子旁边悄悄地注视着蕾莉雅的一举一动。每当蕾莉雅同其他人说笑时,偶然转头,便会看见诺丽斯默然注视着自己的眼眸。诺丽斯脸上总挂着最初见面时那种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当看见蕾莉雅回头,她的笑容就转向亲切明媚。蕾莉雅看见了,总回以一个更明媚的笑容,并试图将诺丽斯带入到她们的聊天中来。
蕾莉雅从没往那方面想过。她只以为诺丽斯是被她伪装出来的完美形象俘获了,开始崇拜她了……
还有,那次之后,诺丽斯当众夸赞她的频率也更高了。当她当众说了一句风趣的话或者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搞笑事,诺丽斯总是笑着毫不吝惜地夸赞道:“你真可爱!”虽然她总会以一句“与可爱相比,我更希望别人夸我美丽或者聪明”掩盖过当时心里泛起的对他人赞赏的羞怯感。但她当时心中还是洋洋自得的,并未料想其它。
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那次之后,诺丽斯开始喜欢她了。
这个想法让蕾莉雅关爱起了这个室友的心理,同时也吓一跳。她伸手点了一下诺丽斯的额头中央,立刻感到喜欢两个字,随后心里泛起一阵黏滑的能量感,紧接着就竖起刀戈剑戟似的让自己正面这份感情的鼓励。蕾莉雅从此开始戒严诺丽斯。
当她们一起在路上行走,蕾莉雅抬头看树上的鸟窝时,诺丽斯在一旁看着她,忽然夸道:“蕾莉雅,你眼睛真好看。”
换作以前,蕾莉雅肯定会在心中展望自得。但此时,她只有真实的平静。那之外还有一份抗拒仿佛她心里一堵坚固冰冷的石墙,坚不可摧。她就冷冰冰地说:“其实我一直想变得更自信。”
诺丽斯就不说话了。
当她们去往一个地方合影留念的时候,她们站在一起,诺丽斯将手搭在蕾莉雅肩上,手擘贴着蕾莉雅颈项旁的肉,蕾莉雅就汗毛倒竖,她稍稍挪动一下位置并不忘保持微笑地说:“这样的站姿可能更好,上帝知道我想给自己锻炼出腹肌。”
蕾莉雅想对方应该察觉了自己的用意:只见诺丽斯立刻讪讪地撤回搭在蕾莉雅肩上的手。
当夏明节到来的时候,蕾莉雅和诺丽斯一起去集训营外采买鲜花,用以装扮寝室。她们从离集训营最近的什锦街走了将近十分钟的路途回到集训营的一道栅栏旁边。这道栅栏上没有开辟出入的门,她们只能沿着栅栏继续往前再走十分钟的路途,走到栅栏尽头与另一道栅栏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扇可以通行的门。
她们各自怀抱着一大捧鲜花,不急不缓地朝前走去。在她们头顶,是仲夏澄净的碧蓝色苍穹,没有云片的点缀,高远的蓝色天宇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玻璃样质感。在较远的一些地方,高高的椰子树仿佛怀了孕似的挂着硕大浑圆的果子,留下好看的、充满大自然母性光辉的剪影。
蕾莉雅怀中抱着一捧粉白色、粉红色、淡蓝色三色拼合的满天星,满天星被安置在中央,在满天星外面环布了一圈花瓣金黄的黑心菊。此外,还有一些栀子、月季、桔梗与雏菊等等。诺丽斯怀中抱的花比较单调,她特别喜欢向日葵,所以抱着的大多是有着宽大花盘的向日葵,只是其中少量混杂了一些丁香与风铃草。
对于同伴嗜好向日葵这种宽大笨拙的花朵的审美,蕾莉雅是很好奇的。她冷冷地瞥了眼诺丽斯手中那一团盛放的花朵,问道:“你为什么会喜欢向日葵呢?”
诺丽斯说:“因为我觉得向日葵是一种很坚定的花朵。它能够在一天之中永远向着太阳,不改变自己的初心。我觉得这点和我也是很像的。我也是那种比较坚定的性格,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就像如果有人冒犯了我,那我一定要要求他向我道歉,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蕾莉雅对她的解释依然不满意,觉得她不过在借着向日葵自我美化,归根结底不过就是认死理的固执倔强罢了。
“你呢?如果有人冒犯了你,你会怎样?”诺丽斯又问。
“我喜欢轻松自由的状态所以我会诉诸法律。”蕾莉雅以骄傲的语气说,那时她自信自己气场强大、聪慧勇敢,不会有人胆敢招惹她。
“我们挺适合在一起生活的。”诺丽斯说。
“也许吧。重要的是我对来路释怀更坚定地相信未来。”蕾莉雅立刻说。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诺丽斯又问。
“看哪,起初我喜欢那样帅的。现在是比我高、比我聪明、比我有个性的。我们训练营的这面墙上面什么时候画了玫瑰、香樟还有四叶草坛,而墙头上覆盖了月季花藤像盖了一层暖和的幔子一样。”蕾莉雅说的很随意。
“我可以。”诺丽斯坚定道。
蕾莉雅当即仿佛听到一个莫大的笑话,直接嗤笑出声——她难以原谅他人强加之爱的心不允许任何人胆敢觉得自己能与她相配——这就是对她的冒犯:“我其实也有自己的情绪,只是因为我喜欢在心中处理这些情绪,所以看起来平和,只是:你比我更高吗?你比我更聪明吗?你比我更有个性吗?”
诺丽斯没有回答她前两条,只是以平和地语气说:“比你有个性这点,确实难以达到。不过你不了解我。其实我骨子里也是有一股韧劲的。”
殊不知,这句话对蕾莉雅来说是更严重的冒犯——在蕾莉雅眼里,诺丽斯是在挑战她的性格在这个庸俗世界上宝贵的独特性。
蕾莉雅立刻支持道:“哈!我还是喜欢一个人生活。”
只是后来,诺丽斯用她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她朴实无华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坚忍不拔的心。
当时,诺丽斯身高确实稍矮于蕾莉雅,但其实她年龄低于蕾莉雅,当时还处于生长中。等到这一年训练结束,短暂分别之后,再归来聚在一起,蕾莉雅发现经过短短一个间隔月,诺丽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使自己的身高拔高到蕾莉雅以上——这是蕾莉雅不得不承认的现实——虽然从此她不再是寝室里最高挑的女生了。
蕾莉雅引以为爱的聪慧,在集训营里以成绩的方式直观表现。起初,蕾莉雅随便观看一下集训手册就能取得很高的成绩,相反,从头到尾勤勤恳恳学习的诺丽斯反而成绩在她之下。但后来,慢慢地,蕾莉雅力不从心了,名次越来越难以维持——因为天道酬勤实在不假。反而是始终如一的诺丽斯的勤恳踏实最终回馈她耀眼的成绩。
直到那时,蕾莉雅才真正对她另眼相看,并开始敬重她。
有一次在寝室里,蕾莉雅正坐在自己的桌子旁边自娱自乐。忽然,诺丽斯从她桌子旁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蕾莉雅旁边,蕾莉雅的大脑立刻竖起了戒备,并飞速旋转,盘算着要如何赶退诺丽斯。
诺丽斯开口说道:“蕾莉雅,我最近发现一部电影特别好看,叫《岩之爱》,我推荐你一定要看。它讲的是……”
听见这电影的名字,蕾莉雅的心更加警觉起来,仿佛误将所受关怀认为刺激的刺猬。她板着脸说:“这电影的名字我一听就不想看。我是现实主义的。”
诺丽斯听见她冰冷的拒绝,就退回到自己桌子旁边了。她重新钻进信息箱,没有说话。但不久,她又从信息箱里钻出来,对着蕾莉雅指责道:“蕾莉雅,你难道不觉得你刚刚那样很不尊重人吗?”
蕾莉雅冷笑一声,反击道:“我只是表达一下我内心的真实感受,怎么不尊重人了?当你来向我推荐一样东西的时候,心里应该早就做好了两种准备:我接受,或者拒绝。而无论我做出什么选择,都是正常的——你应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
诺丽斯说:“你难道不觉得你这样很伤人吗?”
蕾莉雅心中嗤笑诺丽斯会因为这种预料之内的境况受伤,并对她的话语及她话语里流露出的委屈、不甘、失望、指责不以为然。
当时碧咕也在寝室里。蕾莉雅就扭头问碧咕:“我这样很伤人吗?”她指望碧咕能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因为她实在想不通一件在理的事怎么就触发别人的痛苦了。并且她以为碧咕也是一个重理的人。
但是碧咕点点头,说:“是有点伤人。”
蕾莉雅更加不解,以致于只能转向自我欣赏,于是重申道:“我只是表达我自己真实的感受,这不是很正常吗?”
诺丽斯并不认同她的“正常”。这次之后,诺丽斯干脆与她冷战。蕾莉雅高傲的心也不允许她在独处中服输。她知道诺丽斯需要一个道歉、一句柔软劝慰的话,但她觉得将这些交给诺丽斯不如施舍给乞丐。她既认定自己没有错,就认定诺丽斯是在自顾自地无理取闹。就难以理解诺丽斯,于是也将她划出自己的视野之外,无论在寝室、在寝室外所有碰面的场所,权当没有这个人。
蕾莉雅从来认为:任何惹自己不快的事物都当从生命中划去。并且她真的足够无情到能够割舍一切,没有丝毫留恋,无论他们昔日是同预者、长训、室友还是朋友。因为世界这么大,世界上的人又这么多,可用的时间却这么短,为什么要将自己宝贵的生命同一些相龃龉的人捆绑在一起呢,为什么要不得自在呢?在这可纪念的时光中,去认识更多、更新鲜、更友善的面孔不是更有意义吗?昔日永远是时光肚子里将被消化掉的食物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