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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虚伪与冷漠(二)(又名:圣徒与诺丽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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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爱人不可虚假。
蕾莉雅喜好对初识的人表现出烈日般的友善与热情,并毫不担心自己有时有些过分的友善与热情会灼伤他人,也不担心哪一天她一不高兴收回自己的友善与热情后,别人会感到怎样的难过与落差。归根结底,她做这一切,只是出于她自己,她想要,她愿意,愿给愿收,她凭自己的喜好来——她并不是发自心底地关爱他人。
她对初识者所展现的那一面,与其说是出于本心的、神所赐的爱世人的心所鼓舞的,不如说是她的表演欲在作祟——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表演一个完美的女生是她信手拈来的事,她懂得怎样巧妙地将自己性格上的缺陷都缝合到一个外人看不见的角落,将普世喜爱的样子悉数表现出来。她就是一个完美的假人。如果对方眼目不够敏锐的话,甚至看不出她伪装的痕迹。
她曾为自己完美的表演迷惑了一个又一个人而在心中自得。但这表演也只有在与人初识的那一阵儿才管用。时间久了,她悉心缝合的地方就会露出马脚来。隐藏在幽暗处的自高、愤世、冷漠都会挣扎着从缺口处挤出来,而她往往是按捺不住的。她对诺丽斯说:“希望开花。”她希望这样美好的话让人对她产生好感,她怕自己阴暗的那一面在人前流露出来。
诺丽斯曾对她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和以前的我很像。虽然你想笑得很开朗,但却让人感到很奇怪,就像有一种勉强的意思在里面。”
蕾莉雅当时很尊重:她居然能看破我的伪装?
但随即而来的就是对自己欣赏与尊重的否定:她算什么?她这样一生无忧的人怎能知道我经历过怎样非人的痛苦?她居然说我和以前的她很像,这是什么意思?是暗示现在的她境界已经超乎我之上吗?她怎么敢如此妄自尊大?她这分明是在嘲笑我伪装的技巧在她面前不堪一击啊,甚至想强行与我共情,何其可恶!
可是蕾莉雅仍然帮助诺丽斯编辑了两封求职信并鼓励她分别发送两封求职信到她心仪的两家公司的面试官的邮箱。
虽然心中不快,但表面上,蕾莉雅对诺丽斯的话一笑了之,只是行动上依然我行我素。
有一个夜晚,是芭蕉树开出淡黄色花朵并在夜风中与许多巨齿蛉共舞的晚上。她们一起沿着那圈将集训营与外界隔开的栏杆悠闲地散步。在栏杆与她们所漫步的那块巨大的空地上,种着一排葱郁的芭蕉树。芭蕉树紧依栏杆种植,有一半的树冠都垂到栏杆外去了。
她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看见对面墨蓝色天空中,银白的月亮在棉白色的云层中露出半张玉盘似的明亮的脸。蕾莉雅笑了,随口说道:“玉笛弄残仙子月,紫箫吹断美人风。今夜的月是仙子月,今夜的风是美人风。”
诺丽斯忽然叹口气,又抬起头来微笑——她微笑时神情就不那么刻板了。但那微笑像有些失落,又像有些自嘲,只听她说:“我想他了。”
蕾莉雅装作八卦的样子追问:“谁啊?你男朋友?”她其实并不感兴趣,只是在这样漫无目的的时刻,她不介意顺从诺丽斯的期待问出这么一句话。
诺丽斯摇摇头,说:“我和他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但是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在格勒岛第一训练室的时候,他坐在我后边。他特别擅长养育鲨鱼的一千条基本理论——而这是我最不擅长的一门科目。所以每遇到不懂的地方,我都会转身去问他。而他那时候总会第一时间替我解答。即使有其他人先我一步在问他,他也会将别人的书本推开,优先教我。还有,他打乒乓球特别厉害,我本来不会打乒乓球,是他手把手教会我的——他教我的时候特别有耐心。但当时我们班有许多女生想学,找他教,他都拒绝了。”诺丽斯现在打乒乓球也很厉害。
蕾莉雅笑道:“听你这么说,他一定是很喜欢你。”但她心中已经有些失衡:凭什么她这样面貌的女生竟能得到一个男生这样的专一青睐。甚至我在初级训练营的时候,都没有男生这样厚待过我。
诺丽斯点点头,说:“是。我也喜欢他。他是我现在在信息箱里唯一一个保持联系的男生。我从小到大都非常讨厌男生,讨厌跟男生接触,讨厌跟男生说话,讨厌跟男生待在一块儿。但我能接受他。”
蕾莉雅就问:“既然你们互相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呢?能遇见一个两情相悦的人是多么难得啊。”
诺丽斯说:“我不会轻易跟别人在一起的。尤其是一个男的,我至少要经过八年的考验,确保他的人品没有问题,才会勉强同意和他在一起。但结婚后,我更希望只是柏拉图式精神恋爱,而不要有任何肢体的接触。”
蕾莉雅有些关心:“八年,这也太久了。”
但诺丽斯说:“我是那种慢热型的人。要我从心底里接纳一个人需要很长时间的考验。即使是交普通朋友,也至少需要三四年的时间互相了解。”
蕾莉雅对诺丽斯的很多想法难以理解,并且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就说:“我高中时也有一个男生对我很好。他也教我乒乓球,不过不像你说的那位那么有耐心……”
蕾莉雅这么说,是因为觉得诺丽斯说的话有炫耀和吹嘘的成分——甚至可能是编造的。而争强好胜的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地方输给诺丽斯,包括高中时在异性群体里的受欢迎程度。蕾莉雅所说的未必是假话,但肯定有夸大其词和引诱听众往爱情方面联想的成分。
诺丽斯听了,反应却很平淡,这是令蕾莉雅最想倾听她内心的地方——因为她精心编造用以成全自己虚荣的话语没有引起预料中对方惊羡、赞叹的目光——而这正是她想要的。然而她关心的心很快退后,虚荣宛如一面幽黑的无底洞,唯有他人嫉妒的目光、艳羡的话语与丰富的称赞才能使它暂时感到满足,最好这些东西能源源不断地掉落进来,它便会欣喜膨胀,变成更大的坑洞,几乎连她自己都要吞没了。唉,何其可悲,那时她完全活在他人的眼目中。
这次之后,蕾莉雅还主动帮助诺丽斯画了去自己家乡旅行可以拜访请求住宿的人家。蕾莉雅让诺丽斯可以照着图纸上所画的人家的线路图进行旅行安排。
不久之后,诺丽斯再次约蕾莉雅出来。本来晴朗的夜空突然下起了阵雨,她们快速跑到附近体训场宽阔的天桥下躲雨。她们靠着一面墙壁,蹲在一块大理石花坛旁边。蕾莉雅看着大理石花坛里紫色的一品香被冷雨击打得垂头丧气,不禁有些同情。而冷雨拍打一品香的哗哗声,恰似诺丽斯在她旁边哀声哭泣的悲鸣声。圆形露天体训场四围墙壁上高高挂着的灯光在大理石地上投下惨白的光芒,雨水垂落的银丝在空中交缠,仿佛乱舞的群魔——真是一个凄然骇人之夜,
诺丽斯在蕾莉雅身边哭着说:“他变了。他竟然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他以前很尊重我的!”
“好啦,他到底跟你说什么啦?”蕾莉雅温柔地拍拍她的脊背,轻声劝慰道。
诺丽斯抬起头,任大滴的泪珠源源不断地从泛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在黧黑的脸颊上留下好几道水流的痕迹,在夜灯下反射出凄惨的白光。她哽咽着说:“他用一种很轻蔑的语气说:‘你那么努力也不过进入一所第三阶次的集训营,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既然决定不和我在一起,咱俩也就没什么好聊的了。’”说时,她脸上的水流更加汹涌了。
他人伤心落泪软弱的时刻,在蕾莉雅眼中却是绝佳的表演时机——她表演着她的温柔、善良、宽容、可靠、理智,以及高高在上——如同一个不被世俗牵连的智者或者神明。
看见表演的时机来了,蕾莉雅赶忙从衣兜里掏出纸巾,悉心地替诺丽斯将面颊上纵横交错的泪迹擦拭干净,使面庞干爽。她眉心微蹙,显露一副关怀并且怜惜的神情,并且她腾出一只手不断轻轻抚拍着诺丽斯因抽噎不断抖动的脊背,为使这种表演更加逼真。她以温柔的话语开解道:“我是思想之后再说这些话的。不要为一个男生哭坏了身体,不值得。世界这么大,什么样的男生找不到啊……”
“不会了,我不会再喜欢上别的男生了。他是我好不容易才开始从心里接受的!”诺丽斯再次感伤地呜咽起来。
蕾莉雅仍旧掏出那张已经被浸湿了一半的纸巾,替她擦抹去再次泛滥的泪水,心中责怪道:不要再流泪了,我已经没有纸巾可以糟蹋了。表演善良收拢人心也是需要成本的啊。蕾莉雅的眉头就在不经意间皱了一下,并觉得诺丽斯这样哭哭啼啼的很是麻烦,并且正是懦弱无能的表现,就在心中轻视她。
但蕾莉雅很快舒展开眉毛,带着恳切的微笑说:“不会的,你还年少,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不要忧虑,未来是有无限可能的。”
一时,诺丽斯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用红润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蕾莉雅,十分庄重地说道:“谢谢你。”
蕾莉雅睁着真诚的眼睛,回看诺丽斯的双眼,爽朗道:“没事,好好的。雨快停了,我们赶紧回去吧——不知什么时候它再下起来呢。”
雨住那一会儿,蕾莉雅就拉着诺丽斯的手一路小跑,向在夜幕中绽放着近千盏灯光的寝室跑去——每一盏灯光就是一扇发光的窗户。路上,她们偶然踩到些埋伏在幽暗中的水洼,积存的泥水就溅到她们鞋袜上、衣服上,甚至面颊上,蕾莉雅就率先“咯咯咯”地笑起来,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诺丽斯在她的感染下也大笑起来,完全忽视了眼前的窘境。回到寝室的时候,笑容已经完全抹去了诺丽斯脸上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