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徒的悔罪》千纸鹤鹤

3、虚伪与冷漠（又名：圣徒与塔拿亚）

　　掩盖在一片谦虚温柔的壳子下的蕾莉雅的内心却倨傲躁动，且早已形成一种无法撼动的自恋。

　　然而她心中暗自掂量：我实在是比她们优越太多了，在各个方面都是如此。我几乎完胜了她们。但我要十分和善地对待她们。这样更能显出我谦虚宽容的美德来。也使我的形象更加完美。倘或有一天互相翻脸了，罪责也定不在我——因为我表现完好。我要虚伪地对待她们。因为我心中虽然并不认可她们，却要表现出很喜悦她们的样子。好让她们成为我完美表象的信徒，我也好操纵她们。

　　当塔拿亚搬着一个凳子在寝室门口的晾衣绳上晾衣服，因为晾衣绳和地面间的距离有那么长，她的衣服又有那么多，她只有站在凳子上，并用撑杆，才能将撑着衣服的衣架挂到晾衣索上。

　　当时蕾莉雅坐在自己的桌边，听见阳台上窸窸窣窣摆弄衣服的声音，并听见水滴滴落到地砖上叮叮当当的脆响。蕾莉雅转过头，就透过隔开阳台与寝室的透明落地窗看见了塔拿亚站在凳子上摇摇晃晃的身影。

　　透明落地窗上贴着美好的银色雪片窗花，当金色的阳光从阳台那边的窗户玻璃照射进来，完全铺洒在广大的落地窗上，蕾莉雅看见，落地窗上大大小小的银色雪片都闪耀起来，它们因金色的阳光绽放出奇异的光芒，也许它们想挣脱窗户的束缚，去自由地亲吻这个世界。

　　蕾莉雅就在这片奇景中看见狭窄的阳台上、塔拿亚歪歪扭扭、笨拙又有些可爱的身影，此时那些闪烁的雪片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刻意美化她行动的不畅。

　　蕾莉雅一时对塔拿亚生出同情，就推开落地窗，来到阳台上，说：“塔拿亚，我来帮你吧。”

　　蕾莉雅接下塔拿亚手中的晾衣杆，塔拿亚就从凳子上下来，站到她旁边。蕾莉雅帮他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到衣架上，发现那些衣服还是湿漉漉的，在往下滴水。蕾莉雅心中就对她的辛勤感到尊重，而因为以往她来阳台的时候，秀发和衣服总会被头顶挂着的衣服上滴落的水珠打湿，她因此也有些猜疑那都是眼前这个室友的“功劳”。

　　她忍住自己的想要倾听音乐会的愿望，装作体贴地说：“不将水拧干就晾上去对衣服的质量有损。”

　　说完，她心中为自己的行程祝福。但这显然是编造的一句话。但对方即便识破了这句话的荒诞，也只会认为她是出于善意而不会责怪她。她仍可以借此笼络人心。

　　那时候，塔拿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为她将衣服使劲拧干的蕾莉雅，良久保持着沉默，仿佛被她的善行感动了。

　　蕾莉雅暗中记下了这良久的沉默，就为自己的善举赢得一个人的信赖暗中自得。

　　在蕾莉雅看来，这些都是廉价的成本：虚伪好听的假话、热情友好帮助他人的举手之劳。而这些都可以获得相应的报酬：物质上的酬劳或者精神上的信赖与好感。

　　那时候蕾莉雅看塔拿亚虽然是男孩子的形象，但因为蕾莉雅知道应该尊重她是女生的身份，所以蕾莉雅时常拿她当邻家妹妹看待。她看见塔拿亚圆润的身材与带有婴儿肥的面颊就感到亲切并心生喜爱，仿佛她真是自己的妹妹一般。有一时，塔拿亚看蕾莉雅面颊红润宛如苹果，就上去亲吻了一下。那时她觉得塔拿亚这样对自己的朋友表达喜爱是正常的，因为在卡尔纳岛她和要好的伙伴们有时也会有这样亲密的举动。但她不知道，她们的这一行为无意间被摩拉提看见了。

　　蕾莉雅陪同塔拿亚走到蒂芙拉的栅栏旁边，塔拿亚要等待她在集训营外的朋友将她需要的一些东西递进来。等是时候久了，太阳越来越曝烈，两人都有些心烦意乱。塔拿亚就坐到路边一块被香樟树浓荫遮挡的路牙石上，那里似乎有凉风生发，清凉许多。

　　蕾莉雅则在栅栏旁走来走去，为让自己安定下来不时关心着栅栏外的风吹草动。

　　忽然，她扭头，看见塔拿亚坐在路牙石上的样子：双膝并拢，双手环抱膝盖，下巴搁在两膝的凹陷处，低着头，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本来矮小，这样蜷缩在一处，就更像一个想要祝福的小孩子了。

　　蕾莉雅再次泛起怜惜弱小的同情心，想去安慰他。同时，她也视任何他人陷入落寞境地的时候都是展现自己良善美德的大好时机。通过这一时机，她可以快速获取好感，拉拢人心——其实她做这些，可能并不为得到什么，而仅仅只是寻求一种自我满足，或者自我感动。

　　她就上前一步，紧挨着塔拿亚坐下来。她故作亲密地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塔拿亚的肩膀，并低下头，十分温柔地询问：“塔拿亚，你怎么了？”

　　那时候，凉风真正从树下掠过，细白的樟树花被风拍落，扑簌簌落到地上，地上的光影一时都被击乱，摇摇晃晃，宛如水波没有定形。

　　塔拿亚仿佛被她的温柔打动，有些不知所措地将头凑近蕾莉雅，和平地答应了一声：“嗯。”那一瞬间，蕾莉雅感到他们之间仿佛有一颗代表凝视的火苗快速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归于熄灭了。但那火苗跳动留下的炽热如电的触感却久久存留在五月的空气中，挥之不去。蕾莉雅赶紧将头偏开了。

　　她诚实的善意仿佛诱捕到一个缺爱的信徒。

　　那天晚上，蕾莉雅和塔拿亚一起去集训营的自律厅，她们有大把的时间从东面的寝室走到西面的自律厅，穿过途中五月月华彩晕披覆下的藤萝与香樟，穿过树影遮掩下一座又一座木质的桥梁，在那桥梁下碧绿的清水中，游漾着赤红的锦鲤。有一段路旁，还有鸢尾花淡淡的清香，仿佛卧倒在路旁草丛中的醉汉呼吸间不经意散发出的淡淡酒气。真是迷醉而令人炫乱的夜晚。

　　路上，塔拿亚就跟蕾莉雅讲起了一些故事。

　　塔拿亚说：“在我来蒂芙拉之前。就是在我完成初级训练营的初级管教之后，到进入蒂芙拉接受高级管教的那一年休息期，我还想着新室友会是什么样的，幸好看到了开学时你放在我座位上的卡片了。那时我感到我的室友是很好相处的人，是的，谢谢你。”

　　蕾莉雅微微有些理解，因为她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人说话的真诚，但从没想过塔拿亚是喜欢自己的——或者说，塔拿亚隐藏得很好。但她很快平复下心情，因为这应该可以算一个积极的事，她告诉自己要大方接纳。

　　塔拿亚继续说：“我是在信息箱里搜索星探日记搜索到你的。我是美貌虫子（美貌虫子，是当地人的一种说法，形容一个人很容易被美丽的容貌吸引），你长得很好看——太好看了。我就来自卡里岛的捺区，那个星探也是那里人，我就约他，然后我们就聊开了，那是我初次了解你。后来，我还想象你邀请我一起出去玩，我就跟你见面了。回去后，你跟我表白，说很喜欢我，想要跟我交往。我还为了你学会做饭了。后来你又约我出去，又跟我说，说喜欢我，想跟我交往，还说你是认真的。因为你这样认真，我就同意了。”

　　蕾莉雅心中有些许震撼，这样的事是她从未遇到过的。但因为听见的是一个新奇的故事，她就忽视了这故事中许多是非的成分，只是好奇起故事的进展来了。

　　塔拿亚说：“你应该是天蝎座，你有这个星座的神秘的品格。我还想象，后来有一天，你说你在公园，公园里只有你一个人，就约我去那里。我去了，那次我第一次跟你告白了。”

　　蕾莉雅更加难以理解了。但她努力平复下震惊的心情，并暗示自己：“这是正常的。”其实她不知道这正不正常，因为身边从没有过类似的例子，但这样暗示自己，能让她自己的认知受到的震惊暂时缓过来。

　　塔拿亚又补充道：“还有呢，我觉得我应该给他人留下好印象。我就约你去我家，我说让你去我家只是想做饭给你吃。其实是想跟你上床，我会配合你的。你当时稀里糊涂就同意了。”

　　蕾莉雅不知如何接话：“你……”

　　塔拿亚说：“你早上多穿点衣服，这时候流感多发，我们应随时去医院看一眼。所以我祝福大家。”

　　那时，她们恰经过一座被漆成朱红色的木质平桥，桥下的碧波中荡漾着金色的月华，在蕾莉雅附近的水波中，一条锦红鲤猛然扑腾了一下，腾跃到半空中，又快速坠落下去。激起的带着腥味的水波溅到蕾莉雅脸上，蕾莉雅赶紧捂住脸，“哎哟”地喊了一声。

　　塔拿亚扶住她的胳膊，笑着提醒道：“你小心点。”

　　走过这座平桥，前面是一片香樟园，里面铺着弯曲柔缓的石子路。不知是不是蕾莉雅的错觉，在进入香樟园之前，她看见园中深处有一个黑影倚靠在一棵香樟树上。那个黑影背后收拢了两片黑色的翅膀，翅膀边缘的黑色羽毛还在夜风中微微翕动。

　　香樟园后就是自律厅，进入园子前，塔拿亚叮嘱道：“这事情，你别跟其他两个人说。我担心把她们给吓到。”

　　蕾莉雅同意了，并始终守口如瓶。

　　进入香樟园后，蕾莉雅仔细留意了一下所经过的每一棵树，都没有发现可疑的黑影。但是走出园子，进入到明亮的路灯下，她知道：西特鲁伊斯刚才一定到过这里。她忽然听见一声沙哑的嘶鸣，在身后的林中响起，伴随着树叶悚惧的颤动，一只大过寻常体型的乌鸦如箭穿过林梢，窜向虚掩着深蓝色天幕的淡薄的灰云。路灯下一阵尘风缭乱。

　　不久之后的一天早晨，塔拿亚对床的碧咕从床上坐起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不满地说道：“我昨晚没睡好，因为塔拿亚说梦话了。你到底梦见什么了啊？喊了好几声蕾莉雅的名字。”

　　塔拿亚连连否认，在一旁听见的蕾莉雅心中有一种难以接纳的感受。她不知如何辨析这种感受。

　　所幸，附近寝室的妮妮娅约她今天一起去训忆厅，她可以一天不在寝室，忘记一些琐事。

　　但当蕾莉雅要离开的时候，塔拿亚忽然说：“真不希望妮妮娅找你，感觉每次她一找你，就会把你勾走。寝室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蕾莉雅感觉更尊重了，但心中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关心感，仿佛她应该建议下塔拿亚什么似的。

　　但蕾莉雅还是离去了，因为已经答允了妮妮娅。只是以后她很少再和人相约离开寝室了。

　　因为摩拉提曾说过：“我喜欢一个人待在寝室。我接纳孤独。”

　　蕾莉雅当时心中欣赏摩拉提竟懂得生命本就是永恒的孤独，而孤独更是一个人灵魂最自由的状态。更尊重摩拉提居然会接纳孤独——这是脱离了庸俗的人的特质。

　　所以她很多时候也希望室友们都出去将自己一个人留在寝室。

　　虽然如此，她还是顾念塔拿亚，愿意在其他人离去的时候留在寝室陪伴她。因为那时候，她们已经进入了暧昧。

　　但蕾莉雅知道这暧昧的状态是清晨时的迷雾，不会长久弥存：如果是晴天，阳光会将它驱散，留一地金子；如果是雨天，雨水会将它化解，留一地寒凉。那种暧昧并非蕾莉雅主动融入的，而更像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她一点一点拉入这柔软细密、跌宕起伏的网罗中，使她的意志化解、心肠软弱，甚至五迷三道。

　　蕾莉雅不愿意这种黏腻凌乱的状态在自己身上长存——这是她十分理解的。

　　她心中说：必须尽快达成一个确定的结果。

　　钢铁铸成的勇士能击退持有刀剑的敌人三千万，但要挣脱缠裹身上柔密的网罗却何其艰难。

　　蕾莉雅想到了西特鲁伊斯。她动了借助西特鲁伊斯的力量来驱逐眼前迷雾的心念，同时，她还想西特鲁伊斯替她解决一些其它的事。

　　当时天使伊菲罗塔就在她身边。伊菲罗塔说：“有一条明明白白的道路，可以使你走出眼前迷雾重重的困境：你只需要持守自己的信念，坚定自己本该走的道路，不生探索歧路的不义之心，自然道路康平。你当走的路，本当靠你自己的力量坚持去行，何用动一些歪七扭八的歪脑筋。不要去找西特鲁伊斯，他只会给你出诡诈的馊主意。”

　　但蕾莉雅不听伊菲罗塔，却与西特鲁伊斯黑色的翅膀接近。

　　西特鲁伊斯笑着说：“伊菲罗塔太过固执无趣。你听我的吧，我能带你经历一场新奇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