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徒的悔罪》千纸鹤鹤

2、第一桩罪——傲慢

　　神说：骄傲来，羞耻也来。

　　蕾莉雅第一次离开卡尔纳岛，渡越重重水域来到卡里岛的那天，浑身带着精心数算过的傲慢。

　　她给自己戴上装饰着金色花朵与彩线的太阳帽，帽子下是一头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披散在细瘦的腰间，刚好与她白色的蕾丝长裙相映衬。她穿着白色丝袜与油亮的黑色小皮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在人群中有着美好的形象与气质。

　　她向带领她办理身份登记的几名先导者露出灿烂的微笑——那笑容原是她对着镜子精心练习过的。早在来卡里岛之前，蕾莉雅就在镜子前有过一番计较。

　　蕾莉雅心底里很在意自己的外貌。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中等身高，体型偏瘦，有着光滑的鹅蛋脸与明媚的桃花眼，是向来自己身边的女伴少有的。当她笑起来，脸颊上会浮现两个深深的酒窝，与唇下两个浅浅的梨涡相得益彰，仿佛神明想将这两样美好的事物都赐给她，就经过一番精心设计雕刻在她面颊上了。

　　她知晓自己的外貌在当今世上是优越的，就带着如是的傲慢踏上卡里岛。

　　来卡里岛的蒂弗拉集训营生活其实是延续在卡尔纳岛的生活。蕾莉雅从彼地来到此地仿佛一条鱼从水箱里出来，被投放到了水池。水箱里挤了许多鱼，氧气、食物、空间都有限，逼仄得令人窒息。水池里虽说有更多的鱼，但氧气是无限的，食物足够，空间也更大了。

　　蕾莉雅仍然会与几个室友共用一间寝室——这点与她在卡尔纳岛的时候无异。

　　早在与几个室友会面之前，蕾莉雅就在心中暗自祈祷：尊敬的神明啊，求求您使我的容貌在卡尔纳岛上为高，使我因容貌得光荣。不要使我的室友中哪怕一个容貌在我之上，免得我嫉妒，心中不快，就不跟她们友好。

　　及至蕾莉雅见到了她的第一个室友——一个名叫碧咕的卡里岛本地女生，她悬着的三颗心就放下了一颗。

　　碧咕虽然为比蕾莉雅更白的白肤女子，她凭着天生丽质出现在蕾莉雅面前。但即便认真打扮了，蕾莉雅也不以她为可与自己相争的对手。虽然碧咕也曾在众人面前为蕾莉雅祈祷，这是碧咕对蕾莉雅的一桩恩情，只是碧咕总是低头——是因为碧咕心中总是自谦，但这使得碧咕的形象气质大打折扣。

　　再看碧咕的脸，她的脸是很难得的、无论蕾莉雅在上面怎么仔细地寻找都找不到一处能让蕾莉雅赞赏的地方的脸，仿佛她生来长得就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蕾莉雅的审美点，完全长在蕾莉雅的审美无能区。她长着单眼皮的小羊眼与线条起伏的驼峰鼻，颧骨高突，嘴部凸起，两片嘴唇有些前尖。看见这张脸的第一眼就很容易联想到“尖酸刻薄”这个成语。这张脸又像京剧中奸臣的脸，不过翻成女版了。

　　蕾莉雅未曾钻研过面相，但第一眼看见碧咕的面相，她就感到对她得罪过的人的关心。从而，蕾莉雅本能地对碧咕竖起了戒心。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面子上过得去，但心里要远离这个人。

　　但碧咕的眉毛柔顺细长，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这倒让蕾莉雅有些诧异。

　　另外，碧咕长长的头发在身后扎成很低的一束，散乱地拖在背后，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身上穿的也是很普通的短袖衫与长裤，甚至都有些陈旧了。她身材与蕾莉雅差不多高，不过略壮一些，显得有些缺乏关爱。

　　蕾莉雅心中看碧咕，宛如看一个残缺的人，既生出了同情，又生出了支持之心。

　　她心中想：这个人该会嫉妒我吧。

　　又想：在她面前，我要尽量表现出谦卑，因为她心中一定有一个阴暗的角落积蓄着自卑，倘若我表现得骄傲，她一定会受激与我为敌。

　　蕾莉雅后来告诉诺丽斯在贝月思的家乡，蒂芙拉人几乎全都跻身在管理者行列，其中最高地位的已经成为了那座岛的副岛主时，心中也暗暗地想：如果一开始她就拒绝碧咕，那她应该会走运许多吧。

　　因为她们第一次见面，碧咕就说：“我们以后结个伴，许多事一起行动吧。”

　　蕾莉雅笑道：“好啊。”

　　这样，进入蒂芙拉集训营里她们的寝室之后，她们熟悉了一下环境，就结伴一起去采买一些物资。等到她们回来，看见寝室里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姑娘看见她们进门，就朝她们露出友好却有些疏离的微笑。

　　这就是蕾莉雅遇见的第二个室友——诺丽斯。

　　诺丽斯来自与卡里岛邻近的格勒岛——那也是一座大岛。

　　蕾莉雅看见诺丽斯的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她的外貌，并在心中暗暗地将她同自己进行比较，从而第二颗悬着的心也平稳地落下来了——诺丽斯不是那种能让蕾莉雅产生威胁感的美女。

　　只能说她有些姿色，但这点姿色在蕾莉雅苛刻的眼目中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

　　那时，诺丽斯身高比蕾莉雅稍矮一些，但骨架偏大，看起来很壮实——是蕾莉雅在心中欣赏为玲珑的身材。另外，她肤色白皙，国字脸，给人的感觉是那种有棱有角、刚正板直的性格——后来的相处确实也证实了这一点。

　　尽管蕾莉雅不觉得诺丽斯的相貌能与自己相比，却注意到那一对镶嵌在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的那大而明亮的杏仁形眼睛和微笑时她唇下微微显露的两个浅浅的梨涡。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使她看起来容光焕发，一下子拉起人们的好感。而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则使她笑起来俏皮可爱，富有迷人的魅力。

　　蕾莉雅明媚的心境因此浮现了两点阴霾——诺丽斯的美好之处化为蕾莉雅明媚心境上的阴霾。倒不是别人拥有的美好自己却缺乏而带来的失衡感——她自信自己灵动的桃花眼更讨喜，也为自己面颊上甜甜的酒窝感到自豪。实在是蕾莉雅那时膨胀的骄傲之心已不允许她看见别人拥有任何足以与自己相媲美的优势存在。

　　虽然如此，蕾莉雅告诉诺丽斯真正的神的选民会将神放在第一位。她想：这两点阴霾终究不算什么。与近乎完美的我相比，仅能算为上天对可怜的她的一种施舍。

　　蕾莉雅又想：这个诺丽斯看见我的美貌，应该也会嫉妒我吧。毕竟没有哪个相貌平凡的女生不嫉妒近乎完美的美女的。而一个近乎完美的美女如果吸引不来他人的嫉妒也只能说她的美丽是黯淡的。

　　别人嫉妒的眼光往往是一个人虚荣心最佳的养料。

　　诺丽斯恰好是蕾莉雅的对床。有一时，碧汀出去了，诺丽斯就和蕾莉雅闲聊起来。

　　诺丽斯说：“卡里岛夏天蚊子应该会很多吧。等我先安个蚊帐。”

　　蕾莉雅热心道：“需要帮忙吗？”

　　诺丽斯说：“没什么。只是希望你在我需要的时候能帮我递一下东西。”

　　集训营给她们配备的是上床下桌，蕾莉雅就站在她自己的桌子旁边，看着诺丽斯抱着蚊帐从对面的阶梯攀到床上，并在床上抖开蚊帐，认真地忙活起来。她注视着诺丽斯，以防她有什么不时之需。

　　正当这时，她们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带有卡里岛浓厚口音的说话声，声音说道：“到了！”

　　蕾莉雅扭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个子矮矮、身材微胖的小女孩，蕾莉雅一开始以为她是哪位女生的弟弟，不小心闯到自己寝室门口来了，就朝她笑了一下。谁料，小女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立刻就拔腿跑走了。

　　这是蕾莉雅的最后一个室友——塔拿亚——这是她后来通过其他人反复确认才接受的事实。

　　那时候塔拿亚剪着短发，穿着短袖、短裤，完全就是一个男孩子的样子。但她五短身材、肤色黝黑，单眼皮、小眼睛，即使变回女生，和蕾莉雅也不会在一个量级上评比。更何况，她现在还是一个不起眼的男孩子的形象。

　　蕾莉雅最后一颗悬着的心也安稳放下了——现在，可以确认寝室里没有哪个室友能在外貌上胜过她了，她的傲慢仍然戴着稳固的王冠，她从此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心中俯视她们了。

　　蕾莉雅想：这个塔拿亚一定会嫉妒我吧。因为哪有女孩子好端端地把自己打扮成男孩子的样子，一定是对自己本来的面貌感到自卑才这么做的吧。

　　蕾莉雅确认了整个寝室没有一个室友美貌在自己之上，就认可自喜。在外貌这个维度上，她心中就将几个室友划为自己的臣等以下。并不平等尊重她们。

　　在外貌评比上获得了优越感，蕾莉雅又开始暗中与她们攀比其它。

　　美貌之后是聪慧。

　　蕾莉雅是通过第一级竞选进入蒂芙拉集训营的，而寝室的其他三人都是通过第二级竞选进来的。第一级竞选要求更高，也更难通过。

　　并且蕾莉雅来自遥远的卡尔纳岛，卡尔纳岛的竞选尤其激烈，进入像蒂芙拉这样的第三阶次集训所的门槛也更高。而碧咕和塔拿亚都来自蒂芙拉集训营所在的卡里岛，诺丽斯来自卡里地附近的格勒岛，竞争都相对较弱，通过竞选的门槛也更低，进入蒂芙拉就更容易。不过，诺丽斯比其他两位卡里岛本地预备者进入蒂芙拉要稍为困难一些就是了。

　　可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拿她们第二级竞选的成绩来跟蕾莉雅第一级竞选的成绩比，得分上也差了一大截。

　　蕾莉雅更加自鸣得意、自吹自擂、自我鼓励了。且确信自己比她们更加聪明。

　　蕾莉雅心中自高于自己的聪慧已久。早在卡尔纳岛接受初级管教的时候，她就因抵制管教制度，从未曾认真接受训练，更未曾像那些真正努力的预备者起早贪黑背诵教义。于她而言，在死板的教义上投机取巧，通过第一级竞选进入一个第三阶次的集训营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哪怕竞争环境如此激烈。

　　她曾在一周之内读完整本教义宗义理，并在最近的教义宗测试中名列前茅。而那些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背诵教义宗义理的人在那次测试中成绩却都败落到她以下，而教义宗本是她的弱项——这是她一世可以夸耀的光荣。

　　后来，她就在蒂芙拉的寝室里自夸：“教义宗我只要从头到尾读一遍就能拿高分，何用日夜背诵、反复推演？”

　　蕾莉雅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从遥远的卡尔纳岛来到卡里岛——一所通过第二级竞选升上来的卡里岛本地预备者占大多数的集训营——真是屈尊了。可在规则之下，若要去往远方的岛屿，必须先自降身份——这身份就是在竞选中拿到的分值。

　　蕾莉雅在最初的时候就在心中将三个室友从头到尾、从外到内都评判了一遍。

　　当碧咕在寝室里将对门寝室的玛法骂得狗血淋头——因为玛法说话的语气颐指气使，但等到碧咕见了人家，一开口就唯唯诺诺的时候，蕾莉雅就在心中费力好大劲才接纳了她：这样的软骨头能有什么出息！我向来不会给对我不敬的人好脸色看的。

　　当诺丽斯面对碧咕在她跟前的喋喋不休，直接开口：“你别再烦我了！有学姐找我呢！”时，蕾莉雅就在心中思忖：这样直接不加掩饰，肯定容易得罪他人，总不大好，应当委婉礼貌才是。人怎样待我，我怎样待她，碧咕虽然絮叨，到底语气温和，何必这样严厉。蕾莉雅就觉得诺丽斯过刚易折。

　　当塔拿亚在寝室里反复提说一些娱乐八卦，又传播绯闻流言时，蕾莉雅就在心中表示难以理解她：这人真是无聊，别人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呢？生活又何其宽广，其中肯自我关爱的那一类人，正是我认可的那一类人。而且我向来热爱钻研高深的典籍，思索难断的事理，实在比她高贵太多了。

　　蕾莉雅就在自己的心里、在各个维度上，将身边的几个室友一贬再贬，几乎认为她们没有任何的优点。而在她少有接纳的心里，她自己已然是这世上最完美、最无可指摘的存在——几乎就是神明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