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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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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常朝的日子,可以稍微晚点。
出门的时候,廷和看到了放在床前衣架上的面具,取下来交给余氏:“收了吧,以后别让人看到了。”
又想起来:“你的那些诗文书画,也要清理一下。这些日子写的有犯忌讳的,马上处理掉。”
玉华从书案上取出一叠文稿,廷和道:“以前的不管,元宵节以后的取出来。”
玉华哽咽着取出了几页。
廷和也不看:“有画吗?”
玉华低着头红着脸,从画缸里取出一副尚未装裱的;廷和展开看了,是唐顺之的画像,拿到烛台前,一并烧为灰烬:“不要再想他了。出了这样的事,你没有心素如简人淡如菊的资格。以后也别写诗词了,让人看到不好。”
好在他补充了一句:“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类——我是为了你好。”
玉华点头,将余下的诗文收好,放入匣子,锁了。
廷和道:“走吧。”
路上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叹了口气:“其实我曾经想过,把你娘扶正,不过嫌麻烦,没做,别怪爹。”
玉华没有说话,廷和也不再说话,就这样出门上轿。
到宫门前已经天色微亮,少时宫门打开,自有尚宫局的接着,引她下轿;廷和免不得又吩咐了几句,这才去内阁大堂等候召见。
头一回入宫,玉华也不敢到处乱看;跟着走了几重院落,这才停住,却不是坤宁宫,而是长乐宫。
早春二月,说不上天寒地冻,外头也是冷的;好在宫女提前得了吩咐,引她进殿,里头烧着炭火,熏着香。当下到侧殿,早有宫女侯着,见她们来,上来服侍脱去衣服。玉华哆嗦了一下,白合笑道:“姑娘不必害怕,这是娘娘吩咐的,先为姑娘察验身子,少时才好见驾。”
玉华此前听大嫂和婶子说过觐见皇后的流程,却没有这一茬,突然恍悟:皇后这是替她儿子把关,看她是否清白。
果然,稳婆没有一一查验什么身高五官头发声音仪态之类的,只是查验了她胳膊上的痘疤;再用细细干灰铺放余桶之内,却教她解了下衣坐于桶上,用绵纸条栖入鼻中,要她打喷嚏,看灰如旧,稳婆点头,便去回复帝后了。玉华知道这是宫里选妃的办法,说是破身的,上气泄,下气亦泄,干灰必然吹动;若是童身,其灰如旧。
当下收拾出来,其时皇帝还在坤宁宫。听说帝后恩爱,起卧与共,别无嫔妃,所以日常都在坤宁宫歇息,逢斋戒守孝等特殊时候才会回乾清宫就寝。绍治四年,贡士魏校在殿试策论中批评:“闻陛下一日之间,在坤宁宫之时多,在乾清宫之时少。”
结果就是即将到手的状元飞了,降为二甲第九,一时传为奇谈。
听报信的宫女说,这会儿帝后刚练完剑,正在用早膳,等送圣上上朝,应该就要招姑娘去了。
玉华不敢坐,就这样站着,少时听内官来宣旨,让她到坤宁宫见驾。
玉华心中忐忑,那内官显然是有身份的,于路跟她说话:“太子殿下一早就到坤宁宫侍驾了,听说在宫门外灌了半天冷风呢。”
“说句冒犯的话,老奴伺候圣上也有几十年了,太子也是看着长大的,往常何曾见他正眼看过哪位姑娘。昨儿在御前痴缠了好一阵子,就差彩衣娱亲了,这才让圣上娘娘开了口。”
“今早到坤宁宫来伺候,圣上本要去武英殿听政,硬拉着圣上马上把事情定下来。圣上也是被他闹得不行,这才招姑娘去。不必怕,圣上娘娘都好说话,何况殿下在那里等着呢。”
长乐宫距离坤宁宫不远,说话时已经到殿外了,远远看到门口有人背负双手来回踱步,头戴皮弁,身穿绛纱袍,束着玉带,还配着玉佩,走起路来叮咚作响,不是太子是谁?
看到她来,太子眼前一亮,露出笑脸:“你来了?”
玉华见他傻乎乎的样子,与昨天龙骧虎视志在必得的太子判若两人,行礼起来,向他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
太子却很高兴,摸摸脑袋,这才带着他们进殿。
殿里似乎已经有不少人了,齐刷刷的看向这里。
太子带着她上前作揖:“爹,娘,这就是儿子跟你们提到的杨姑娘。”
玉华老老实实的磕头。
听到一个女声:“起来吧,过来让我瞧瞧。”
是程皇后没错了。
玉华随着宫女近前,皇后伸出手来拉她靠近细看,似乎呆了一下,这才笑道:“果然是个端正的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
牵着玉华身边坐下,玉华偷偷看她,发现皇后也含笑着打量她,赶紧微低了头。程皇后素来以才学闻名,但能让皇太子一见钟情,圣宠不衰,也着实称得上丽质天成。去年刚过完四十千秋,但是保养得宜,仍然肤白如玉,眉目如画,鬓发如云,明眸善睐,顾盼神飞;头戴镶宝石金冠,卷叶金丝编成的宝冠上镶嵌着数十颗各色宝石,金石交辉,更显得仪态万方,风度超群。
皇后左右还有几个男女,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大的差不多与她同龄,小的还在学走路。
玉华知道这就是几位皇子公主了。
程皇后名月仙,字德卿,建极殿大学士程敏政第三女;母李莹,文林馆院判。弘治二十一年九月册为皇太子妃,绍治元年正月初三日册为皇后。椒房独宠二十余年,共生下四子四女,长子自然就是皇太子,年将十八;次子安亲王厚灼已经搬到十王府,此刻不在,想是在重华宫读书;三子厚炜、四子厚燏都还不到十岁,平时也跟着住在坤宁宫;长女嘉善公主文嫣比太子年长两岁,去年下嫁诚国公世孙刘瑜;次女永福公主文妍今年十五,正待发嫁,梳了发髻;三女昭仁公主文婘十岁,四女文婉去年上半年才出生。
两位皇子头戴玄青绉纱制作的六瓣有顶圆帽,名叫“爪拉帽”;昭仁公主留着扒角,文婉则戴一寸多宽的小头箍。玉华知道宫中的风俗,凡皇子、皇女诞生,到满月剪胎发,百日命名后,便按期剃发,谓之“请发”。金枝玉叶们和民间儿童一样,将头发全部剃掉,一根不留,就像小和尚一样。此前皇子到十多岁时开始留发,一年后选择吉日入囊,也就是将头发总束于脑后,纳于特制的囊中,垂在身后。直到皇子选婚纳妃时,才择吉行冠礼,以示成人。皇女同样十余岁开始留发,一年后选择吉日将头发往两边分梳,束成八字角模样,谓之“扒角”。至选婚有驸马,才择吉举行上头仪式。
景泰年间,孝圣汪皇后嫌弃这种发型太丑,又兼孤儿寡母,生怕幼主被人轻视,于是六岁就给子女留发;公主们十岁举行册封礼,就给上头。
对面坐的中年男人就是当今皇上了,旁边还有个内官端坐矮几前,就是鼎鼎大名的注记官。
今天的一言一行,都要载诸史册,万不能大意。
适容早就听人说过皇帝龙章凤质,天容玉色,还有个故事:弘治末年,商人们从欧洲带回玻璃镜。这些远涉重洋的镜子容易碎,呈给太子的也不例外。结果有天早上,太子更衣的时候就遇上了,很是郁闷,太子妃就说:“殿下,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太好了,超过了玻璃的承受能力,这才爆了!”
太子很是奇怪:“你怎么知道?”
太子妃低着头不好意思:“因为我的镜子也爆了。”
次日太子觐见皇帝的时候,被父皇好一番审视,这才对于皇后说:“确实如玉山在立。”
皇后对道:“不过类其父尔。”
孝宗大笑。
结果就是公子名媛纷纷采买这种玻璃镜,还必须是易碎的,以此标榜,一时在朝野传为笑谈。
适容偷偷看他,国字脸,疏眉朗目,高鼻方口,身形清瘦,面目和太子有七八分相似,留着山羊胡,头戴翼善冠,身穿赭黄袍,腰上悬着玉佩,系着同心结,带着笑意:“是个好孩子。”
太子如获知音,上前夸耀:“爹,娘,我就说玉华什么都好,你们一定会满意的。”
周遭一片笑声。
皇帝拍拍儿子的肩膀:“爹娘还不就盼着你好,你满意,爹娘就满意。”
太子看看母亲:“娘,你说呢?”
皇后正拉着玉华说话:“近来读什么书?”
玉华正想谦让,太子笑道:“玉华博览群书,尤其饱读圣贤书。昨儿跟我说,想去考明年顺天府的童子试。”
永福公主笑道:“咱们家又要多个女学士了。”
皇帝也带着笑:“像你娘,就很好。”
皇后笑着对皇帝说:“难得太子中意,咱们也觉得这孩子不错,不如就把事情定下来,咱们也好安心。”
皇帝点头:“好。一会儿我去武英殿招介夫商量,把事情定了。”
皇后嗯了一声,太子很急切:“爹爹,大概什么时候呐?”
皇帝笑道:“你还真是急不可耐。”
太子笑道:“您才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您十八岁就成婚了,我明年就十九啦,头发都白了。”
周围都笑,玉华无地自容。
太子看了她一眼,还向父母赔笑:“我这也是想让爹娘早点抱孙子嘛。”
皇帝笑:“好,我一会儿就和你岳父还有内阁礼部商量,早点把事情办了。”
太子道:“那要等多久?”
皇帝道:“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你是储君,论理要等明年;看你这么着急,今年就把事情办了。”
太子不依不饶:“今年什么时候?现在才二月,才开年呢。”
玉华差点晕过去。
皇帝笑:“好好,尽快把事情办了,不让你久等。”
他想了想:“下个月殿试,接着是万寿,还有大计,都是大事。还要给礼部一点时间,这样吧,入冬前把事情办了。”
太子叫了声爹爹。
皇帝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我让他们加班,保证今年中秋节前就让你进洞房。”
太子还想说话,皇后笑道:“可别为难你爹了,办完殿试的事就入夏了,这太子纳妃礼节隆重,前前后后都是事,总得有时间;再说,盛夏里办喜事,你不怕辛苦,也不怕累到新娘子。”
太子还是不依:“那就放到初夏,端午节前——礼部办礼部的,吏部办吏部的,本就两不相干;再说詹事府还有人呢,让他们帮忙办。”
皇帝笑:“这简直是耍无赖。”
太子摇着皇帝的腿不住地叫爹爹。
皇帝无可奈何:“行行,我跟他们说去。”
太子这才高兴起来:“谢谢爹爹,谢谢娘。”
皇帝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
皇后吩咐赏赐,玉华跪下听内官拿着单子叽里呱啦开始念:头面一套,金玉如意各一柄,彩缎四端,“笔锭如意”金锞十锭,“吉庆有余”银锞十锭,制钱一百串,以及历代皇后内训和《三希堂法帖》《十三经石刻拓本》各一部,湖笔十支、徽墨十盒,宣纸十令,端砚一方,瑶琴一把,云窑子围棋一副,当代名家字画各一副。
等他念完了,皇后从手上退下一串珍珠手链,给玉华套上;玉华忙称不敢。
皇后笑道:“你收下吧,就当见面礼。这是去年千秋的时候圣上亲自选的,用的是太湖珍珠;昨儿太子看中的,为这事闹了我好一阵。”
太子笑道:“娘,您怎么还说这事?一串手链换一个儿媳妇,您也不亏;回头爹爹再送您一串。”
皇帝笑着摇头:“你还真会安排。”
起驾去武英殿了,转脸对太子说:“给我和你娘安排了这么多事,我是不是也该给你安排点事?跟我一起去吧,说说你的婚事。”
太子诶了一声,看了眼玉华,这才扶着父亲去了。
等他们父子都走了,让两位皇子去进学,玉华也起身告退,皇后笑道:“去吧,这些日子就好好待在家里,无关的人就别见了,该准备的准备一下,我让孟冲带几个人去伺候你,再派两个老嬷嬷教你规矩。”
玉华拜谢。
皇后拍拍她的手,吩咐永福公主:“送你嫂子。”
永福公主称是,引着她出来,看玉华默默无语,笑道:“怎么,被我哥吓倒了?”
玉华道了个不敢,永福公主笑道:“不怕你说,连我也吓倒了,我哥从前不是这样,这么些年,我还没见他为谁动过心呢;更别说为了谁痴缠爹娘。今儿还算好,昨天闹腾那劲儿,才真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