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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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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刚吃过午饭,正陪着秀容说话,宫里来人,宣玉华明早进宫;同时取玉华的庚帖。
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白合,见了她,露出惊艳的神色,余氏还想封包谢银,白合笑道:“不敢当,说不准奴婢将来还要靠杨小姐照应呢。”
玉华知道她话中含义,只得送她出门,才知道今天太子匆忙回宫,缠着帝后一定要把杨小姐许给他,所以有这懿旨。
白合笑得暧昧:“奴婢在皇后身边伺候也有些年头了,可从没见殿下为女子动心呢,小姐有福气。”
玉华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一夜不用睡了。余氏和秀容牵着手说了一堆的注意事项,又帮忙沐浴更衣。两人商量了半天,装扮既不能过于素净显得不敬,又不能过于奢华让帝后认为虚浮不实,吩咐师傅梳了个高椎髻,插一支衔珠赤金偏凤衔珠钗,浅金桃红二色撒花褙子配桃红马面裙,戴上赤金璎珞。
杨廷和进来:“我跟姑娘说几句话,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散去。
坐在梳妆台前,玉华感觉如坐针毡。
廷和端着茶杯打量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玉华唤了一声:“爹?”
廷和放下茶杯,叹息了一声:“这么快,你都这么大了。”
他自嘲的一笑:“这么些年,我忙着公事也没机会多看看你;如今才知道,我的女儿已经长成绝代佳人了。”
玉华坠下泪来:“爹,别说这些了,是我错了,我不该…”
廷和摆手:“不说这个,你也没什么错,楚人无罪,怀璧其罪。从前都说‘红颜薄命’,其实不过是红颜背后的人护不住她们罢了。我原本以为,凭借我的身份,即便是去了集贤院,也可以震慑住宵小,护你周全,保你顺心,却没想到,居然有我也没办法拒绝的贵人看上了你。”
“一会儿你入宫,事情就能定下来,不管到时候是留宫,还是回家,肯定都不像现在。爹想跟你说几句话,身边都是宫里的耳目。侯门尚且似海,宫门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你跟当今太子只有一面之缘,我跟他接触也不算多。他三年前及冠,不过一直为孝宗皇帝和孝贤皇后守孝,还没有听政。无非是给他讲了几次课,初一十五去文华殿朝觐过他;你哥倒服侍了他几年。这位殿下是什么脾气性格,大抵是知道的。”
“当今皇上皇后伉俪情深,琴瑟和鸣,六宫虚空,别无嫔御;他是嫡长子,身份贵重,又与同母弟不同。打小被皇上当成眼珠子一般养大的;当时孝宗皇帝还在,把他带到身边手把手地亲自教养。他打小就聪明,读书过目成诵,教他的讲官都是赞不绝口;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通;骑射也出众,据说可以百步穿杨。孝宗皇帝不止一次的当众夸奖他像自己,说他有‘逸群之才、英霸之器,能观大略,能断大事’,当今圣上也不过得了个‘仁厚恭俭’的评语;圣上也一再称赞他是千里驹、麒麟儿。两代皇帝看重宠爱若此,别人自然敬着捧着。便是言官,可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但没人会去找皇太子的不是。骂了皇帝,调职外放,乃至挨顿板子,发配流放,说不准声名鹊起,朝野推崇;但是骂了太子,没事,他记你一笔,若是有事,动摇国本,那就是朝野上下千夫所指。所以不管是元宵节的事,还是昨天的事,只要给个过得去的由头,言官们也只会当做不知道。”
“至今他每晚还在坤宁宫用膳。别的太子遭遇过的父子猜忌,兄弟相争,或者什么权臣欺压、小人离阻,他都没有经历过。所谓天之骄子,不外如是。所以虽然平时端方得体礼贤下士,骨子里却早有了帝王顺昌逆亡的独断专行,关键时候也就难免由着性子来。比如关于你,他既然要为昌世子出头,就不怕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他也有办法说服圣上答应,到时候只会让你日子更加难过。——说起来昨天他肯亲自上门,倒算是给我这个老臣脸面了。他看上了你,自然别的也就顾不上了。当他两只眼睛盯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推不了。别说你和唐顺之没有婚约,就算有,只要还没上花轿,他也能跑皇上面前要到册封的旨意。”
“这就是咱们的太子。这天下但凡有的,只要他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凭什么事,他说行,便行。当年□□对懿文太子也不过如此了,只是□□性格端严,懿文太子也不敢轻易触怒龙鳞;当今皇上却宽仁待下,让他更加无所忌惮。”
“可这宽仁,也是他给你的。当年圣上还是太子,江都公主的驸马王熙自恃才学,觉得当驸马干碍前程,对公主很不尊重。不仅和府里的丫鬟私通,还把公主的东西赏人。公主进宫哭诉。当时他管着宗人府,孝宗皇帝让他拿主意。我们都建议把人招到宫里训斥一顿,再让他去国子监读书三个月便罢。可是他呢?把人抓起来,打了八十大板,如果不是王熙认罪,公主又为他求情,当时他跟孝宗建议将其贬为庶民,流放海南另外为公主招婿。”
“绍治初打海盗,把荣王拎到北京发作了一通,交了一百万银子才罢手;如果不是因为实在太远,朝廷难以直接管控,当时他是动过削藩的念头。那时让我起草《外夷管理条例》,教堂的税额,原拟的是一成,他御笔一挥,改作了三成;什么品级的人门上该用多少钉、门口放什么墩、门簪用几个,都是他定的;这些年惩治官吏豪强更不见手软,单是当年抄没浙江高利贷,那银子是一船一船押送到北京,人是一船一船拉到海南。”
“自周朝以来,历朝都实行宵禁,连汉唐也不例外,到宋朝也不过改一更为三更。我朝开国以后实行宵禁,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否则犯夜禁,就要笞打三四十下。可是他却废除了宵禁,当时朝野上下反对的声音可是不少。”
“朱家人骨子里的果敢狠辣是从□□皇帝那里传下来的,连汪太后都学到了。圣上如此,太子更不例外。你不要看他对你一见钟情,含情脉脉,就以为真的可以两情相悦,天长地久。最是无情帝王家,自古朝承恩暮赐死的事情多了去。他今天看上你,明天不知道又看上谁;今天为了得到你可以闹得天翻地覆,明天也可以为了别人闹得地覆天翻,甚至抛下你也不过就是挥一挥衣袖的事。‘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何况身为东宫妃,自当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只要你还在正室位子上坐着,就没有人为你出头指手画脚。”
玉华心乱如麻,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廷和摆手:“别哭,把妆弄花了。”
“爹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要吓唬你,只是想让你始终头脑清醒。古人说‘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你要明白,帝王的宠爱,是世上最难得的,但也是最靠不住的。”
“如果没有元宵节的事,你是正常选妃入宫,或者就是太子在哪里看上了你,爹也许就不会说这些了。再怎么样,有《皇室典范》和隐帝的事在那里摆着,加上杨家,即便他不喜欢你了,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可是元宵节的事,众目睽睽都看到了,圣上和太子肯定也知道,何况是昌世子求他来的,还不知道怎么添油加醋。现在他看上你,当然不会计较这些;若是有朝一日你年华不再失去他的宠爱,他想要宠妾灭妻,或者后宫中有人要以庶谋嫡,或者前朝有人想对杨家和唐顺之下手,甚至就是无良文人想写点故事,翻出来这就是罪过!”
“人心都是偏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在这个时候真相没那么重要。只是他作为帝王,有生杀予夺的能力。今天他能轻易给你难以想象的富贵荣华名利尊荣,明天也就可以轻易收回去。所以你一定要步步小心,时时在意;千万别因为他的花言巧语温柔小意陷进去了。后宫争宠是门学问,我也没研究过,教不了你什么。你凡事多顺着他的意思;努力跟上他的脚步,他骑马射箭,你跟着;他读书下棋,你陪着;他精通乐律,你也学过,虽比不过他,可以跟他学。他这样骄傲自负的人,未必需要你真胜过他,但需要你捧着他。他对自己的期许是明君,你就要努力做一个贤后,要孝敬帝后、善待嫔妃、管束儿女、爱惜宫人、限制外戚,该劝的时候要劝,该拦的时候要拦,该捧的时候要捧,该让的时候也要让,能忍则忍,忍不了接着再忍。”
“还有一件事要注意:入宫做了太子妃,后宫的事,可以过问,但还是要太子拿主意;但是前朝的事,哪怕涉及到杨家,涉及到你的叔伯兄弟,太子不跟你说,你就不要提。否则,后宫干政那是轻的,真要定个窥伺宫闱、传递消息,那是大罪。”
“我家的情况和于家、程家都不一样。在朝为官,又兼人丁兴旺,要说个个都是正人君子,从头到脚不染一点尘埃,从头到尾没有一点问题,那不是实在话。太子什么性子暂且不说,身是皇储,最忌讳身边人给他找事,损害清誉;等他绍承大位,你若膝下有子,又该被立为太子,皇帝太子从来是最不好处的,你和杨家夹在其间,便是一片丹心,他未必能够体察。帝王都是多疑的。如果有人犯事,你跑去求情,哪怕是从女眷那里得了消息,也可能给你上纲上线。进宫以后,你会是杨家最大的依仗,也会是最大的不安。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一点你一定要明白。”
“皇上爱惜民力,生性节俭,他贴身的衣服都是皇后亲手做的;景泰以来盛行景泰蓝,建极弘治年间流行斗彩,他觉得过于奢华,于是让皇后创设了珐琅彩。你进宫以后,一定要注意,躬行节俭,万不要奢靡;否则,皇上不喜欢,太子也会有看法。”
“还有程皇后,也要小心侍奉。听说皇后温良贤淑,但你做儿媳妇,还是要谨慎从事。她能诗善画,而且爱好天文,你也是学过的,侍奉太子之余,也要投其所好。”
后面的话不必说,婆媳关系最难相处,玉华没有经历过,却也听说过。不过皇后母仪天下,要侍奉皇帝,膝下还有一堆儿女,还要研究学问,想来没多少精力放在儿媳妇身上,只要自己老老实实的,偶尔讨个高兴,也就是了。
“你不要想着程皇后,那是可遇不可求。真这么想了,一旦不如意,要么自己憋屈死了,要么他恼了也是个死;凡事放宽心,总能熬出头的。”
“你也不要怕,我大明自有体统。我们杨家虽然称得上一门显贵,但都是天家给的,没有于家那样的保国济世之功,威胁不到什么,何况我马上就要去集贤院,你二叔这辈子估计侍郎到顶,去世后能给个尚书;你大哥还在永和省,我原先还担心能不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如今出了这事,入阁辅政是不用想了,估计以后会让他去修书;你二哥现在还是南阳知府,估计会调回京任闲职;其他几个叔伯兄弟虽然也还能说出色,但在朝廷里都是不够看的,所以他也犯不着忌惮咱们。”
“如果你能诞育嫡子,就没有人能撼动你们母子的位子。当年孝圣皇后立下了规矩,若太子已经成人,则皇帝年满六十岁禅位。皇上今年才四十,照理还有二十年才会禅让,到那时太子也差不多四十岁了。人到中年,脾气性格应该也磨得差不多了。你也要管住自己,管住嘴巴,管住手脚,管住心,否则爹也不能把手伸到后宫来拉你,甚至可能遭来灭族之祸。你也是读过书的,汉唐那些皇后的下场你该知道。”
玉华哽咽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