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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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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容还在犹豫,却没有想到叮当趁机跑了出去。
如今门户洞开,侍卫们收了刀走出去,一个中年内官满面堆笑的出现在她面前,说了个“请。”
适容用罗帕搽了搽脸,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这才随他出来。刚才侍卫们猛地拔刀冲进来,吓得浑身战栗,在墙上磨蹭了一下,别说身上一身灰,连发髻都散了;好在毕竟是在首辅家,廷和开口及时,亲卫手下留情,只是围着她,换作别的地方,估计已经手起刀落了。
看到王绍雍抱着叮当傻笑,叮当还委屈的朝她叫唤。适容低着头,随着内官到太子驾前行礼,却久久没有回应。
适容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的叩首:“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然后,她听到一声粗重的喘息:“免礼。”
一双手托着她起来,从胳膊肘划到双手,紧紧握住,夹杂着凉意,手有点粗糙,指尖有老茧,不知道是写字还是骑射造成的。
胳膊上有龙,这是皇太子的手。
适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根本不敢抬头,却还是感觉到目光灼灼,似乎要在她脸上烧个洞。
微微抬头,皇太子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到她也在看他,露出一个笑:“杨小姐,多礼了。”
话这样说,手却没有放开。
刚才看着适容款款走过来,有一瞬,他几乎被夺去了呼吸。
抟雪作肤,镂月为骨;眉弯新月,眸凝秋水。如同梨花着雨,牡丹带露,虽是粗服乱头,粉黛不施,却不掩倾国之色。
当真是光艳照人。
太子想到那句“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不仅是眼前一亮,甚至连心里也亮堂起来,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东宫有的是美人,后宫更是不乏佳丽,打小养在祖父身边,他早就看惯了。除服以来,母亲已经在开始为他相看。父母感情好,也希望他能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妃子,至少不让他讨厌。
因此,他也不是没有在高处审视那些名门闺秀、绝色佳丽,但始终没有中意的。
随着杨适容的款步而出,他感觉这个问题终于有了确实的答案。
气氛实在太尴尬。廷和眉头深锁,廷仪叔侄面面相觑,刚刚眼前一亮兴高采烈的绍雍更是已经呆了,手一松,叮当就跑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适容努力抽回自己的手,太子这才发现抓着人家姑娘的手不放,尴尬的一笑,松开手:“孤失礼了。”
还是盯着适容不放,口中称赞:“真天人也!”
黄锦提醒了两声:“殿下。”
太子哦了两声,尴尬的朝着廷和笑:“令爱好相貌,先生好福气。”
廷和口称不敢。
太子眼睛回到适容身上,咳了一声,找了个话题:“小姐怎么躲在门后?可曾伤了你?”
还想牵着手看,适容把手缩到身后了。
不能提唐顺之,适容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我…妾刚才在书房听家父讲书,听说殿下驾到,一时好奇,想偷偷看看,没想到惊了殿下的驾,妾有罪。”
这可真是自己送上门来!
太子刚才有点失落,一听这话,登时笑容可掬:“惊驾?不至于,孤又不是弱柳扶风,不是那么容易惊的。”
他走近了一步,几乎贴着适容:“想看就大大方方走出来看,孤虽非潘安宋玉之貌,自诩也不是不能见人。”
适容低着头,不敢仰视。
太子注意到她的畏惧,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可亲:“小姐芳名‘适容’?”
适容点头。
太子笑道:“‘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如此才貌绝伦,天下无双,临镜自有画眉之人。”
适容低着头不说话。
太子笑问:“有字吗?”
适容道:“小字琼章。”
太子尬笑:“我听说过姑娘的才名,难得——我再送姑娘一个字吧:‘玉华’,亭亭如玉,灼灼其华。”
廷和道:“快谢殿下赐字。”
玉华叩头谢恩。
太子扶着玉华起来,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到她手里:“久闻小姐才貌无双,今日幸得相见,便是命中有缘。刚才出门太急,没准备什么礼物。这玉佩是当年及冠的时候父皇所赐,就给小姐作为见面礼吧。”
玉华忙跪在地上:“如此重礼,妾不敢当。”
太子握住了她的手,扶着她起来,嘴上带着笑,语气却坚定得不容拒绝:“不用推辞。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逼近了玉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显然意有所指:“我要得到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离得太近,适容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内官早就捉住叮当,不失时机地献给太子。
太子抱过来,笑道:“真是好狗,叫叮当?”
他握住叮当脖子上的小铃铛。
玉华低头称是。
杨廷和解释:“这原是从前孝宗皇帝赐的萨摩耶传下来的,小女喜欢,就给了她一只。”
太子哦了一声,盯着玉华,玉华只好解释:“当时给它脖子上系了个小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的响,所以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太子笑道:“这狗是王院士带回来的,有灵性,通人性;就是好动,每天必须牵着出去溜达,否则它能把屋拆了,当时太奶奶还在,说它是‘微笑天使的脸,捣蛋魔鬼的心’;它还有个老乡哈士奇,比它更闹腾。太奶奶叫它二哈,还给它取了个名儿,叫‘撒手没’,一不注意就跑了,追都追不上;尤其雪天,撒起欢来拦都拦不住。”
玉华当然知道,家里就养着,最初也是孝宗皇帝当做珍奇赏的。这种狗外形极其威武雄壮,但是性格极其欢脱。有回廷和在家,把狗抱到书房,结果把书房搞得一团糟,偏偏又是皇帝赐的,不能打死,只能吩咐家丁看好了。
不过叮当毕竟还小,廷和今天又高兴,因此早上抱着它到书房,撒娇说它毛厚捂着暖和,廷和也没说什么。
没想到惹出这么个祸事。
这话并不敢跟太子说,玉华只能低着头。
太子见她不接话,把叮当送过来,玉华只能伸手把它抱过来。
太子伸手摸了摸,叮当显然很享受,伸出了舌头笑。
太子看玉华还是低着脸,转过脸去:“回宫。”
廷和等赶紧准备送客,玉华回过头眼看太子大步往前走,终于喊出来:“殿下?”
太子嗯了一声,转过脸:“何事?”
玉华几乎用尽平生所有的勇气和力气:“妾已经…”
后面的话说不出口,太子走过来,明显脸色不善,居高临下逼视着她:“如何?”
玉华抬眼看他,脸色肃杀,寒气逼人,只觉得头皮都要裂开,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方寸大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张着嘴不敢说话,半晌才想起来:“妾想参加明年顺天府的童子试,恐怕要辜负殿下的好意了。”
太子笑道:“那还没到时候嘛。”
看佳人战栗着垂泪,到底心生怜惜,看她手里捏着罗帕,抽过来替她擦干了泪,低声耳语:“什么都不必说,我都知道。好好的,等我的消息。”
拿着帕子想了想,到底又塞进玉华袖里,朝她一笑:“我该回宫了,容改日再见。”
太子走了,绍雍也走了,甚至走在太子前面引路,留下玉华站在那里,恍若梦幻。
余氏已经得到消息出来,看着女儿呆呆地立着:“太子驾到,你怎么跑出来了?刚才殿下说什么了?”
过了好半晌,廷和等人才回来,廷仪等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余氏连忙迎着丈夫:“老爷,殿下他?”
廷和叹了口气:“咱们家要出个太子妃了。”
余氏又惊又喜:“这是真的——太突然了,不是说——”
廷和道:“你不必问了,等宫里的旨意吧。”
余氏这才住了口,准备扶女儿回房,玉华还不肯死心,语气哽咽:“爹爹?”
廷仪进来,试探着说:“会不会是咱们想多了?太子未必是那个意思。”
廷和道:“刚才你也在场,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及冠时圣上赐的九龙佩都拿出来了,那可是当年孝宗皇帝传下来的国宝!字也取了,就差在脑门上盖印了!”
廷仪道:“刚才那手帕他不是还回来了吗?”
廷和道:“他是不想让人家说他私定终生,到底是正妃,总要慎重些。”
廷仪道:“但是——圣上皇后未必会准,前儿昌国公世子的事闹得也不小。”
廷和道:“你看太子像是在意这事吗?今儿他就是为昌世子的事来的,要是在意,就不会开口。”
廷仪道:“可是皇上那里未必不介意——您可是首辅?”
廷和看了他一眼:“皇上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咱们这位太子爷是他的心肝宝贝,打小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别说一个女人,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要搭梯子给他摘下来。太子开了口,他会不准?别说我是首辅,就是戍边大将,他也未必介意。——当年孝宗皇帝介意过吗?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廷仪道:“可倒也是。”
廷和看着女儿:“你哥侍奉他读书好几年,我也曾经给他上过课,咱们这位太子就比你大半岁,打小就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皇后梦白龙入腹而生,孝宗皇帝亲自赐名‘厚照’:‘四海虽大,人民虽众,无不在此子照临之下。’皇上登基就册封为太子,太上皇还亲自教养他九年。两代皇帝都捧着他,下面谁不敬着?他想要什么得不到?他既看中了你,便是我也说不得一个‘不’字。”
玉华只能含泪点头:“我明白,让父亲费心了。”
廷和叹息了一声:“这才是命里的劫数。”
廷仪道:“哥,你先别忙着吓唬侄女,太子既然看上了侄女,必然会好好待她。看皇上对皇后不就很好?”
廷和道:“你别想得太坏,也别想得太好。王公之家是三妻四妾,帝王之家那是三宫六院,今儿朝东,明儿朝西;便是天仙国色,也不过三五个月就丢在脑后了。我便有万种手段,也管不到后宫里;说不准到那时候今天的荣宠反成罪过了。今上皇后这样的,你遍翻史书,能有几个?那是可遇不可求!真要想着能和他们一样,那是做梦!——当年孝贤皇后的家世如何,在后宫过得又如何?别说连未成年的儿子都送上船了,庆国公回来那几年,朝野上下哪个不是战战兢兢,生怕多说一句话惹出是非?”
他看着女儿:“你记住一句话:天心难测。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他要给你,你就只有受着;要收回,也只能忍着。你们先是君臣,才是夫妻。”
玉华抱着叮当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