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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梦想(上)(绍治十四年,1527年,立元1748年,丁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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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治十四年来了,正月初一的岁首大朝会,太子身穿衮冕身率宗室百官行礼,而后到文华殿接受朝贺,回来换了衣服,和玉华一起包粽子。
东西都是备齐的,玉华还好,太子是真不会,一不小心,下面没有握住,撒了米,亏得玉华收紧了,一边笑道:“这不该是你做的。”
太子笑道:“没事,求子嘛,心诚则灵。”
玉华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转移了话题:“我们今天包的是枣,如果是豆沙的,不能捆得太紧,防止米粒挤进豆沙中,如果煮不透,会夹生。咸肉粽,用肥猪肉不宜扎紧;用瘦肉就要扎紧,因为瘦肉熟以后会收缩,粽馅的肥汁会漏入水中,不能保持粽子的肥糯。”
太子笑道:“还有这讲究?我媳妇真聪明。”
玉华笑道:“我娘教我的。”
太子笑道:“那是‘雏凤清于老凤声’。”
粽子要煮很久,去乾清宫领膳。
按照惯例,元旦日宫里要吃两样东西,一是将柿饼、荔枝、圆眼、栗子、熟枣同放在一个盒子里面,称作“百事大吉盒儿”;二是将驴头肉放入小盒里面,叫做“嚼鬼”,因为驴俗称为鬼,吃驴肉有驱邪的功效。
用膳的时候太子说起粽子的事,被皇后嘲笑了一通,皇帝坐在一边含笑着不说话,好在回宫打开粽叶,粽香喷鼻,入口油而不腻,糯而不粘,咸甜适中,香嫩鲜美,太子很是高兴:“不错,好吃。”
初四是开国日,建极十一年以后,只要天气允许,每年这一天,皇帝都要亲率宗室勋贵文武大臣,前往太庙祭告列祖列宗;与此同时,遣官祭历代祖宗陵寝和历代帝王庙。
出来宣布了三天假期,初六是玉华的生日,接受了命妇的朝贺,跟着太子去坤宁宫领膳,安亲王厚灼和嘉善公主也回来道喜,帝后赏赐了一堆东西,这才开席;回头赏了杨家一堆东西,有太医的精心照料,廷和的病好了些。
临睡前收到了太子送的礼物:一个檀香木匣。
很眼熟,这是之前自己放诗文的。
玉华喜出望外,连忙接过。
太子淡然的说:“本来打算回宫后给你,耽搁了,最近才想起来。其他的东西都在库房里,你要用,吩咐他们去取便是。”
玉华试探着问:“你看过啦?”
太子笑道:“没有。就是要和你一起看,才有意思;否则偷看你的隐私,我不会那么没品。”
玉华低了头。
太子打开了匣子,取出文稿,一页一页的看,称赞:“‘若使唐皇承鸿业,不教宋室有靖康。’不错。”
玉华满面羞红,钻进他怀里:“别看了,都是从前的涂鸦之作,当不得真。天色不早,咱们早点休息。”
太子含笑不语,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你看着办”的表情。
那就只有看着办了。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第二天玉华还在临镜梳妆,太子给她画了眉,躺到春凳上看了半晌,接着看诗文,眼睛还不时瞟过来。
等到宫人退下,玉华这才走过去,想抽出文稿:“别看了。”
太子握住,笑道:“怕我看到什么?”
玉华道:“那你慢慢看吧。”
太子笑道:“这等有恃无恐,已经处理干净了?”
玉华转过身,不理他,被太子揽到怀里:“我知道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就是忍不住,想看看你从前都有什么样的思绪。——其实看到了也无所谓,左右不过是些‘栏杆拍遍,双眼望穿’之类的,就当你写给我的好了。”
玉华嗔道:“你瞎说。”
太子笑道:“有没有瞎说,我心里明白。少女情怀总是诗,形诸笔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你爹是精细人,不会让你有什么把柄落到我手里。”
玉华羞恼:“你怎么又说这事?我都放下了,你倒放不下。”
太子笑道:“好了,不说了,我说过,不再提这事;何况,你都放下了,我有什么放不下的。”
他把诗稿放下了:“诗词不错。收着吧,以后接着写,将来我让内府给你刻,让世人都知道我的爱妃不仅有倾国之美,还有绝代之才。”
他扳过玉华的脸:“就是这应试文章,实在不堪入目。不去参加童子试,也没什么可惜的。”
玉华嗔道:“有这么糟吗?”
太子笑道:“换个时间地方,如果让我看到这些文章,写文章的该打屁股,主考官也要挨板子。制义含混生涩、策论空疏无聊,完全不得要领。——你爹没有教过你吧?”
玉华摇头:“我只是跟大嫂学了几天,后来又跟四嫂学过。不过四嫂说女孩子不考科举,不用写这些,只能自己看书领悟。我爹忙,我本想自己有所小成,再请他指点,没想到他不让我去参加童子试,也不肯教我。”
京城有女塾,但是玉华自幼跟着大嫂王妍读书,后来又跟着黄峨进学,当个插班生倒没什么问题;不过那种女塾,都是权贵之家搞的,廷和是首辅,不想和他们走得太近;再说女儿才貌出众,不想在外面沾惹是非,就让儿媳妇教她。
杨忱妻余氏,是福建按察使余本实的女儿。余本实字诚之,是四川遂宁人,太学生,治《春秋》,弘治四年进士,外放永和,调江西鄱阳县令,为都御史戴珊所赏识,擢江南道监察御史。
余本实是个传统士大夫,正色谠言,不避权势。历史上连刘瑾的账也不买,所以被赶到福建当按察副使,不久辞官回乡去世。这回运气好点,死在任上;余氏自幼读书,恪守妇德,对黄峨考取功名、扰乱阴阳的行为颇不以为然,反复告诫玉华要知书识礼,恪守本分。
玉华没说这些,太子笑道:“难怪——你这制艺,也就结构对了,只是犯上犯下,齐了;代圣贤立言,结果不是浑厚老成,而是啰啰嗦嗦,敷衍拉扯。这策论更是言不及义,空洞无物,最多有几个名词,也是生搬硬套凑在一起。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你爹不让你去考试,是怕砸了他的招牌。”
玉华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写就是了。”
太子道:“为什么不写?放心的写,别听你爹的,他太小心了。”
玉华道:“你知道我爹说什么?”
太子笑道:“你爹入阁十八年,为首辅六年,谨慎小心,凡事悉称圣意,这是朝野都知道的,肯定也是这样教育你的;尤其你入了宫,只怕恨不得在你脑门上刻上‘贤良淑德,母仪天下’几个字才好。”
玉华推开他:“大清早的。”
太子扳过她的脸,笑道:“贤良淑德,母仪天下?”
这一天是人日,又要吃春卷,看太子吃得津津有味,玉华有点惴惴不安,回到宫里还悄悄问他:“看到我的应试文章,是不是很失望?”
太子道:“有什么可失望的?”
玉华道:“没有娶个真正的才女,像我大嫂或者瑞王妃那样的?”
太子道:“怎么这时候说起别人?也不忌讳。”
玉华道:“我就是举个例子——听说伦夫人也是才女。”
太子道:“我是需要贤内助,但也没打算娶个女宰相,能知书识礼就行了——当然,能在一起谈古论今、吟风弄月更好了。要是你真有孝圣皇后那样的本事,反倒消受不起——不是每个人都有孝圣皇后的高风亮节,真要整个女皇出来,那是教我死了也无颜面对祖宗。”
他拢着玉华:“前朝有的是贤臣良将,后宫有个贤后就够了。你除了伺候我,只要孝敬父母、教养儿女、善待宫人、限制外戚,再亲蚕表现一下母仪,给我绣点东西表现一下贤德,偶尔穿戴家常表现一下节俭,我生气的时候拦一下,难过的时候劝一下,就完美了。要是能多给我生几个儿子,我也可以学父皇为你散尽六宫,匹夫匹妇。”
玉华笑道:“你舍得吗?”
太子笑道:“有什么舍不得?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我忙都忙不过来,哪有那么多心思和精力耗在后宫?父母有人孝顺,子女有人教养,衣食冷暖有人操持,夫唱妇随琴瑟和鸣,软玉温香郎情妾意,不就挺好,何必多花银子养女人。”
玉华还要问:“万一我老了,不好看了呢?”
太子笑道:“自信一点,把那个‘万一’去掉。我看你身康体健的,能活到年华老去红颜白发的那一天。那时候,我就找一群漂亮的小姑娘泡温泉,你就在一边看着。”
玉华在他胸口上捶了两拳:“哼!”
翻过身去,不理他。
太子凑过来:“逗你的。等你老了,我也老了,老夫老妻,含饴弄孙,岂不是好?”
玉华忍不住笑。
太子翻过她的身子,抵着额头笑话她:“现在放心啦?”
玉华半是羞涩半是满足:“人家都说:‘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太子道:“人家还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玉华吃吃的笑:“我还怕你看不起我呢。”
太子笑道:“想哪儿去了。你没有正经学过,自学成才能写到这地步,也不错了。”
玉华嗔道:“那你还说我?”
太子笑道:“能拿到我面前的,除了鼎甲文章,就是翰林院庶吉士的,最次也是各省乡试前三的;就我身边那几个伴读,将来起码也是尚书侍郎。跟人家的一比,你这文章,垫桌子还嫌硌脚。”
玉华哼了一声扑了过去。
太子注意到诗词中有不少唱酬联句,除了杨家父子,还有不少外人,其中有个云中君,不仅来往颇多,而且文辞清丽可观,免不得问:“这个云中君是谁?”
玉华没想到他问这个,有点扭捏:“是吏部谢侍郎家的小姐,名唤锦书,字沅君,云中君是我们给她取的别号。”
太子愣了一下:“唐顺之的老婆?你们很熟么?”
玉华点头:“我们两家门第相当,她就比我大半岁。”
杨廷和和谢迁同在内阁,廷和“美风姿”,谢迁“仪观俊伟”;廷和的长子杨慎是天下闻名的才子,谢迁长子谢丕同样少年成名,皆为太子伴读;谢锦书虽是嫡出,上面还有个姐姐,为彰武侯世子杨儒夫人;于是拜在倪淑静门下求学。
玉华小声补充:“我们都不是清华书院的学生。独她不嫌我是庶出,诗文也写得好,所以引为手帕之交。”
“我们都想去参加童子试,可惜谢侍郎和我爹一样是个老古板,不让她去。”
太子笑道:“谢迁是两朝重臣,谢丕为父皇伴读,知道仕途艰险,舍不得女儿受苦,只想选个佳婿便罢。再说人以群分,就你这应试文章的水平,云中君想必高不到哪里去。估计谢侍郎也不想让人家议论。”
玉华恨恨的,还要絮叨:“前年她及笄的时候,我送了她一方澄泥砚;后来我及笄,她回了我一块青田石;我原想等她成婚的时候,送她一对如意簪。没想到——”
当时自己已经被定为太子妃,消息莫通;直到大婚次日,才从太子嘴里知道,居然是她嫁给了唐顺之——这样也好,才子佳人,珠联璧合。
玉华咽下这些话,小心解释:“去年我们本来约好去走百病,没想到我爹让跟着他去看灯,又是我爽约了。”
太子道:“你既喜欢她,回头让她多入宫陪你说话就是了。”
玉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