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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1、夙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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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很快事情就被捅破了——中秋节后杨廷和整顿吏治,言官们都在找事情;何况京城本来就是没有秘密的,锦衣卫早就发现王烜的异动了。
皇帝果然大怒:姐姐遇人不淑,以为嫁给王烜,夫妻和美,哪知道出这么个事情!
当即把人召进宫里,云梦长公主没脸,低着头哽咽。皇帝没了孙子,不能发作儿子媳妇,就把气撒在王烜身上,在乾清宫数落了小半个时辰:“我大姐如此才貌,哪点配不上你?她嫁进王家这么些年,恪守妇德,生儿育女,哪点对不住你,要这样对她?居然连私生子都弄出来了,先帝往常是怎么教训你的?朕是怎么教训你的?你还当着宗人府的差事,不知道驸马要守规矩?”
王烜砰砰砰的磕头认罪,云梦公主看不下去:“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圣上要怪,就怪我吧。”
皇帝道:“大姐,这时候你还替他说话!你是读书的,知道祖训,知道典故,当年常德公主驸马薛桓纳妾,孝圣皇后是如何处置的?太康公主驸马李元成纳妾,先帝又是如何处置的?江都公主驸马王熙纳妾,朕是怎么处置的?今天朕放过他,明天别的驸马就会有样学样!——宋英宗宝安公主的下场,你知道吗?”
皇帝看着王烜:“是,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平民出身,全靠公主平步青云,却忘了君臣的名分;你出生高门,本就是世袭永替的公爵,不需要尚主就是荣华富贵。但你既然尚主,做了皇家的女婿,就要守皇家的规矩!”
得,这位也是有女儿的,不多不少,四个。
云梦长公主哽咽着不说话。
皇后劝说:“事已至此,皇上且息雷霆之怒。昌国公毕竟和别人不同,他们成婚三十年,儿孙满堂;若为了这事将昌国公废为庶人,别说绍雍无辜,以后其他勋贵尚主,只怕也会犯嘀咕。如今昌国公既然知错,不如从轻发落。”
皇帝这才嗯了一声,吩咐王烜:“你也是快六十的人,朕就不打你板子了,冠带闲住,罚一年俸禄,这三个月去国子监读书;回去把小贱人和野种打发了,以后不许私会。——好好给朕反省,最近就不要入宫了。”
王烜赶紧谢恩,回去就交代家人办事了。玉霜母子都在城外,有人照看,每月给银子罢了。
只是他被侍卫押送着每天去国子监读书,沿途都议论纷纷,着实没脸;求见长公主,长公主闭门不见;没办法找儿子绍雍,绍雍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庶母和弟弟也觉得糟心,自然不管这闲事。
此时已经入冬,北京天寒地冻。玉霜住在别院,里里外外的人不少,但与其说是伺候的,不如说是监视的。冷言冷语不说,连炭火都没有多余的——都知道驸马肯定不会来了,下人自然会看风向。孩子生了病也没人帮忙找郎中,很快就没了。玉霜大哭了一场,求见王烜,没人理会,索性悬梁自尽。
王烜闻报,倒是没有跑来哭闹送行,只是吩咐家人找地方安葬了;却想趁着皇后千秋节夫妻一起入宫,求公主既往不咎。哪知道公主一路都不理会他,回房就吩咐把门关上了。王烜讨了没趣,独自回房喝酒,酒醉了又跑到园子里踏雪寻诗,恍惚中看到公主立在树下,推开家人跑过去,摔在地上,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殁了。
王烜的后事还算隆重,云梦长公主想到夫妻恩爱三十年,到底扶棺痛哭了一场。
皇帝又是难过,又是气闷,和太子商量,他既是国公,又是驸马,不陪葬也说不过去;何况云梦长公主深得孝宗宠爱,就让他陪葬裕陵,好好跟老头子汇报。
王烜被追封为黎阳王,追谥恭顺。
皇帝郁闷完了,回宫接着忙,还带上太子。年底了事情多,父子俩要听取各项汇报、安排明年工作、召见各国各地使臣。
皇帝太子忙,皇后和玉华也各有各的忙:景泰以后,每年腊月初一是放宫女的日子,名单已经定下,她们的去处要安排,还要准备赏赐物品——宫女放归,宫里都有赏赐,但还要会根据亲疏再加点私房钱;皇店的进项要送进来,虽然有人打理,也要过目。今年免了田税,皇庄的进账没了;听孙洪说,这几年气候不好,庄子时常报了旱涝,另外太子庄田也有用于新物种试验的,这部分要免租子。
玉华忙碌的间隙,想到太子的话,拿着珐琅彩琢磨。建极以来玻璃横空出世,但不耐高温,容易炸裂,而且透明度还是不高;王公贵族之家仍然习惯用瓷器。当年今上认为景泰蓝使用金银铜等作为胎过于奢侈,于是从欧洲引进了珐琅彩,以长石、石英为主要原料,加入各种助熔剂、乳浊剂、着色剂,经过粉碎、混合、煅烧、熔融后,倾入水中急冷得到珐琅熔块,再经细磨而得到珐琅粉。将珐琅粉调和后,涂施在各种器物上焙烧成型。最开始是以金银铜等金属为胎,称为金属胎珐琅;绍治改元以后,出现了以瓷器为胎,称为瓷胎珐琅;这几年又开始以玻璃为胎,称为玻璃胎珐琅。
虽然如今所需要的釉料已经完全国产,但这种东西瓷质细润,胎壁极薄,均匀规整,结合紧密,因此没有大的器物,绝大多数是盘、碗、杯、瓶、盒、壶;在胎上又施釉极细,釉色极白,釉表光泽没有桔皮釉、浪荡釉,更没有棕眼,堪称“白璧无瑕”,但是彩料凝重,色泽鲜艳靓丽,画工精致,极度费工,即便刨除原料的因素,造价其实也远比景泰蓝为高,只是皇后已经如此费心,不管是皇帝还是朝臣,谁也不忍再加苛责。
如果能不用金银和这样复杂的工艺,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那才好呢。
看着年底,皇帝忙得差不多,就开始给皇后太子宗室重臣赐福。
景泰年间,孝圣皇后求世宗皇帝赐福,弘治以后成为惯例。孝宗命人专门制作了赐福的毛笔,笔管髹漆,色黝,字填以金,笔端刻有“赐福苍生”四字,纸张用丝绢,以丹砂为底色,上绘金云龙纹。每年十二月二十日,皇帝在建极殿书写,不过三十张,孝圣皇后在日,第一份张贴在西苑颐和园正殿,称为“送福”;孝圣去世后,就改张贴在乾清宫;除了皇后太子,只有贵妃、四妃、六嫔、亲王、公主和公侯、阁臣、尚书有机会得到。
今上继位,也延续了这个光荣传统。赐福当天,受赐官员依次跪于案前,仰瞻天子御书福字,叩首谢恩。接着,两名太监面对面地恭持“福”字笺慢步而出,受赐者再在“福”字下面叩谢,寓意满身都是“福”,礼毕,再恭捧“福”字退下。
杨廷和贵为建极殿大学士,也不是每年都能得到福字。玉华兴奋地跟太子说起:“我家有3个御赐的福字,第一幅是弘治二十四年底父亲刚入阁的时候孝宗皇上御赐的;其他两幅是绍治元年改元,绍治七年爹爹进位为首辅,皇上御赐的。”
太子笑道:“我见到过,挂在你家正堂上。”
玉华道:“我爹说朝夕瞻仰,如觐天颜。”
太子笑道:“所以那天我见着你了,就是爷爷和爹爹赐福。”
玉华笑出来,旋即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会后悔。”
太子笑道:“后悔什么?后悔没有早点遇到你?”
他握住玉华的手:“不要胡思乱想,我从没后悔过认识你,更没有后悔过娶你;只是后悔——自己年少轻狂,算了,不说了,过去了。——你不是会做粽子吗?亲手做两个,咱们初一吃,保管今年中子。”
明年的春天来得早,腊月二十四日就立春。这是个大日子,皇帝、皇后、太子、太子妃要接受顺天府进春,还要啃萝卜,称作“咬春”;当然也不只萝卜,还会有其他的菜蔬,以前叫春饼,建极以后称作春卷,还要赏赐百官。
太子就笑着说起今天各地都在举行“迎春礼”:“这还是太宗年间传下来的呢。先用泥土做成春牛,涂上五彩,还要做一个芒神。昨天,全国各省府县的主官就带着属官,身穿常服,头簪彩花出城,这叫‘迎春’;今天一早身穿朝服,祭祀芒神,各人手执春鞭春杖绕春牛三周,然后鞭打春牛,这叫‘鞭春’。”
皇后笑道:“年年春打六九头,烟火爆竹放未休,五彩旌旗喧锣鼓,围看府尹鞭春牛。”
玉华笑道:“我知道,北京的春场在冬至门外五里,我还去瞧过呢。那些官吏或骑马,或乘轿,都穿红衣,头簪彩花;前面以旗帜前导,接着是田家乐班、勾芒神亭、春牛台,还有官员。”
迎春队伍从春场游至府衙,表示春气接到了府内。外省的立春当天鞭春,土牛被打得粉身碎骨,围观人群一拥而上争抢碎土,据说扔进自己田里,可以求得来年丰收;京城则把春牛、芒神送入宫,向皇帝、皇后、皇太子、皇太子妃进春。仪式结束后,接受百官朝贺。
年底前,侯廷训回到北京面圣,案情已经查证清楚,通过审讯当场证人,证明白石确实是冤枉,他的父亲白光收了凶手家三百两银子,逼着儿子认罪。如今真凶已经被缉拿归案,买命的银子也被收了——白光好赌,三百两只剩下一半。白石不出所料的被父母责骂,也不敢回乡,跟着商船下南方去了。
皇帝余怒未息:“把收钱办事的都拿下。”
死刑是要层层复审,皇太子一眼就能看出的问题,你们说没看出来,哄谁呢?肯定是拿钱办事!
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好好干活,都给我滚回家卖红薯去!
官员们能处置,但白石的父母却没办法治罪——在大明朝,“不孝”两字沾到了就是死,但是“不慈”,不好意思,没这个罪名。
十恶里倒是有个“不睦”,但不好意思,说的是谋杀、及卖緦麻以上亲,殴告夫及大功以上尊长小功尊属,重点在尊长。
父母想要弄死自己的儿子,这算罪状吗?
生你养你一场,现在过不下去了,让你卖命,有什么不对?
更何况,如果“父要子亡”,子敢不亡,那么“君要臣死”,臣是不是也可以不死?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凡有一点办法,谁愿意逼死亲儿子?
没办法治“诬告”,也不能治“不睦”,但侯廷训还是有办法的——赌博,白光既然好赌,连儿子的卖命钱都拿去赌,自然可以依律治罪。他从洪武年间的《大明律》里扒拉出来一条规定“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摊场钱物入官。”
将白光打了八十板子,这才罢休。
皇帝放下奏疏,拿起朱笔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年底前得到讣告,十二月二十七日,文林馆艺术馆院判祝允明去世,年六十六。祝允明是当代书画名家,容貌丑陋,右手有枝生手指,故自号枝山。他十九岁中秀才,四次参加乡试落榜,七次参加会试不第,甚至其子祝续也在前一科中进士。历史上祝允明绝了科举念头,以举人选官,授广东兴宁县知县,转任为应天府通判,不久称病还乡。这一回好点,祝允明最后一次落榜,正值绍治元年新皇登基。皇帝赏识他的才华,没有让他去地方,反而让他在文林馆供奉,深得宠眷,数年之间,即升任院判。
谁都没有想到,祝允明的去世会是一起惊天大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