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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孺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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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放下心事,玉华很高兴,看着外头大雪纷纷扬扬的,吩咐宫女们准备花瓮收雪,准备来年烹茶。
煮茶的雪有讲究,需得是花瓣上的雪,或者是未落地的雪。
花瓮放在外头大半天,存了不过半瓮,准备去踏雪寻梅,收集残雪。
刚出门就碰着太子回宫,奇道:“这时候去哪里?”
玉华笑道:“外头雪还没化,去收一点。”
她献宝似的跟太子说:“明年就可以煮雪烹茶啦。”
太子皱着眉头:“为什么要等明年?”
玉华道:“雪水味清,但有土气,所以要沉淀,一年后才能喝。”
太子笑道:“不就是不干净吗?放一年就干净啦?怎么不知道更不干净了?”
玉华道:“文人风雅的事,怎么能说不干净呢?”
太子道:“你是文人还是我是文人?”
扯着她回来:“行了,别去。那雪冷得很,本来就虚寒,还玩这些,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儿子?”
玉华道:“你怎么成天唠叨这事?”
太子道:“这是第一大事,关乎国本传承。”
玉华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是说:“带雪煎茶,和冰酿酒,你不觉得风雅?——你想,那雪冰清玉洁,代表独善其身的节操;茶在浮浮沉沉中散发出一种清清淡淡,像极了君子的作风。烹雪煮茶,一听就清新脱俗。”
太子摇头:“不觉得,怎么泡茶不是浮浮沉沉?至于冰清玉洁,难道玉泉山的水沾惹了世俗的尘埃?——那都是文人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显得自己清高孤冷,不与世俗合流——不巧,鄙人就是世间最俗人。”
他捏着玉华的鼻子:“还独善其身——孤要的是兼济天下。”
这才牵着玉华的手进来:“今天听他们吵了一天的预算,头都大了。给我捏捏。以后别干这种事,对你肚子好点,给我儿子留个暖和的窝;就算真想不开,非要喝什么雪水,让下面去找雪就成。”
玉华觉得可能以后都没心情了。
没能踏雪寻梅,只能让宫人采了梅枝来插瓶,等太子回宫的时候,玉华特意牵着他赏梅:“你看,怎么样?”
太子皱着眉头不说话。
玉华还跟他献宝:“都是我精心选的呢。你看,主枝较短,含蓄收敛,蓄势待发,取其古朴苍劲之意;侧枝多折,犹如飞龙在天,取其险峻孤傲之气。疏密有致,远近交错,清雅宜人。”
“我大哥可喜欢梅花了,写了好多梅花诗,我还记得呢——‘新春见早梅,先折一枝来。不待并刀剪,何湏羯皷催。年光掌上出,春色鬓边回。影浸金瓶水,香留玉镜台。精神怜粉素,零落惜琼瑰。情惹阳云梦,歌成郢雪才。佳人知爱重,摘取泛霜杯。’说的就是眼前的景了。”
太子等她说完了:“赏花就赏花,偏偏赏枝干。”
他看着玉华:“你插梅到底为了赏花还是闻香?不管是哪样,都的要花多的;要是欣赏枝干,弄两根梅枝不就行了。”
玉华早就听说孝宗皇帝风雅超群,皇帝也是温文儒雅,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般说话,只得告诉他:“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当年范成大就曾经说过:‘梅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斜横疎瘦与老枝怪奇者为贵。’”
太子笑道:“这都是文人没事找事,非要显得自己清高孤僻,不与世俗同流,歪歪扭扭,什么好看——你大哥也不能免俗。”
“当年周敦颐写了篇《爱莲说》,陶渊明这样的隐士喜欢菊花,他这样的君子喜欢莲花,喜欢牡丹富贵的就都是庸夫俗汉?当年还有个武后怒贬牡丹的故事,照这个说法,百花都屈服于权势,只有牡丹不为所动,那是不是要把喜欢牡丹之外的都当成趋炎附势的小人?那我也可以说了,这莲花,不是有大叶儿吗?遮天蔽日的,不是为了掩盖它出自污泥吗?这个是腊梅,我之前听端王说过,压根儿跟年后开的那个梅花不是一家的,不过带了个梅字,又有香味,所以让梅花欺世盗名了;那个兰花,和野草有什么区别?还不如野草好养活呢。竹子中间是空的,说得好听叫虚心,说得不好叫外强中干,腹内空空。”
“花开花落,本是自然;爱花就爱花,非得赋予各种禀性,分出三六九等高低贵贱,然后借着贬损其他抬高自己,闲的。”
玉华没想到他这般说话,脑子一懵,看他把几根梅枝塞进花瓶里,转脸冲她笑:“这不就挺好?”
玉华勉强开口:“是挺——热闹。”
太子得意洋洋:“这样既能闻香,又能赏花,多好。——这才是太平气象。”
玉华不知道以后画梅,是不是要照从前一般讲究气韵;还是像其他的花一样,来个——“花团锦簇”?
冬天是吃糖炒栗子的时节,不独玉华喜欢,帝后太子都喜欢,听说皇后未入宫的时候,一到冬天就要让人去街上买:“那时候吃不上烤红薯烤玉米,我整个冬天可就指望着栗子过呢。”
皇帝闻声知意,立刻安排厨子做。
如今一家子赏着梅花,吃着糖炒板栗,一边听皇帝说起典故:“北宋的时候汴京城有个李和,擅长炒菜,名闻四方,可惜赶上了靖康之变,家破业敝,他的儿子带着炒栗的绝技流落燕山。后来绍兴和议,他献给南宋使臣一包炒栗子,表达自己渴望王师的心意,可惜到底是失望而终,倒是这个味道传了下来。”
突然觉得嘴里的栗子有点涩。
太子也很是唏嘘:“民心可用,可惜赵家不会用。”
隔天跟着太子去坤宁宫领膳,逢着大雪,皇后吩咐了羊肉暖锅,吃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休浴日还招安王回宫烤羊肉,听皇帝说起宋仁宗炙羊肉的故事。有天夜里,宋仁宗睡不着,觉得肚子饿了想吃烤羊肉;但是担心有了惯例,以后御厨便夜里也要准备,造成更大的浪费,于是索性饿着肚子。
皇帝很有感叹:“为人君者,止于仁,宋仁宗当之无愧。”
太子笑道:“父皇所言极是,宋仁宗恭俭清约,务实致治;爱民重士,群贤辈出,千载一时,正是后代君主的楷模。不过臣以为如今人丁滋生,欲图天下之治,不能只着眼于节流,更要着力开源。”
皇帝笑道:“此言甚是。”
没事到库房里查看,无意间看到了那件古格土司敬献的披肩。古格原是西藏以南、景泰以北的一个小国,以藏人居多,绍治初年被景国公沐飞征服。那里群山环抱,河流纵横,土壤肥沃,风景如画。据说一百多年前,当地的国王喜欢文学艺术,召集文人雅士,从波斯、奥斯曼等国引进织工,使用从西藏购进的山羊绒,为他织造可穿着的艺术品,于是有了这种羊绒批肩。随着景泰省的并入和贸易的发展,这种披肩也逐渐流入中原。
不过天朝上国,纺织业极其繁盛,不但品种类繁多,服装样式更多,贵妇们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孝贤和皇后都对这种披肩没有特别的兴趣,主要是孝贤和今上都对诸夷颇显另类的服装样式不感兴趣,因此没有流行开来。
献给太子的贡品自然是极品,玉华摸着顺滑,不比丝绸弱;披在肩上,意外觉得居然挺暖和,想起来是用山羊的内毛织成的。
晚上太子回来,还跑到他面前转了个圈:“好不好看?”
太子笑道:“当然好看,我媳妇天下第一美人呐。”
玉华嗔道:“你也不害臊。”
太子笑道:“害臊怎么娶媳妇?”
捏捏她的肩:“天寒地冻的,怎么穿这么少?受了风怎么好?”
玉华道:“我没事,暖和呢——这披肩真不错,这么轻薄,还这么保暖。”
太子笑道:“你喜欢,让他们采买就是了。”
他抬起玉华的下颚:“到底有多轻薄?”
轻薄完了,搂在一起说悄悄话:“我小时候养在爷爷奶奶身边,跟着读书识字。当时爷爷的后宫很多,这些女人平时在奶奶面前规规矩矩,一见爷爷,就是弱柳扶风,袅袅婷婷的,我当时也没注意。有天我正听爷爷讲故事呢,后宫一个什么婕妤突然跑进来,钻到爷爷怀里扭来扭去,哭哭啼啼,问她又不说,又是哄又是劝,这才说她养的狗吃坏了,怕是活不成了,伤心难过。”
“爷爷哄了半天,又是赏她狗,又是赏什么金银锦缎。也就是他当时已经禅让,没事哄女人玩,我当时真想扭断那女人的鸡脖子,屁大点事拿到御前说,还唧唧呜呜悲悲切切的,知道的是她的狗快死了,不知道的以为她全家死了。”
玉华差点笑出声,能够想象年幼的太子站在祖父身边,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看着美人在祖父怀里表演的情景。
“后来奶奶知道,跟爷爷说了。爷爷这才下旨,但凡我在他身边伺候,就不许那些嫔妃面圣。”
孝宗虽然风流多情,喜欢和后妃们玩闹,但只要关乎江山社稷,就立马收了心思。宝贝孙子最初其实只是作为说服自己信任太子的砝码,但当他发现孙子真的聪慧过人的时候,就将自己对未来大明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容不得任何干扰——孙子渐渐长大,知晓人事,真要是自己和女人调情被他学了去,在后宫睡个宫女没什么,就怕他将来耽于女色,沉浸情爱,那就麻烦了。
玉华心说,孝宗皇帝真是舐犊情深,对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皇太子不满意就冷遇,豫亲王说放弃就放弃;只有云梦公主深得宠爱,还夹杂着对太子期许的移情味道,后面的咸宁公主、清河公主,也是因为同母姐姐,在老爷子面前有几分情面;至于其他的亲王公主,估计也就一个名号,按规矩给待遇罢了——老头除了孝贤皇后,还有七十多位嫔妃,给他生了28个儿子24个女儿——不仅超过□□皇帝,在历史上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么多的儿女,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也就不言而喻;独有这个孙子,是费心费力。难怪太子一提到爷爷,就一脸孺慕。
以后东宫的梅枝还是选择自然点的,热闹点的;和太子说话也不要太委婉,尤其他忙的时候,别让他猜,否则只会自讨苦吃。
玉华在心里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