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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尽力(下) ...

  •   太子回到端本宫,不见玉华,宫人禀道:“太子妃送了皇后殿下出门,回端敬宫了。”
      太子嗯了一声,即便到端敬宫来。
      玉华正在看书,听见太子驾到,忙去迎接:“夫君怎么到这里来了?”
      脚步轻快,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秋波流转,仿佛里面有日月星辰;笑靥如花,仿佛初放的牡丹。
      太子一把打横抱起来:“来睡你。”
      睡过了还要咬耳朵:“跟我回端本宫。”
      “怎么了?”
      “免得他们说我在端敬宫的时间多,在端本宫的时间少。”
      “我要是去了,他们不得更生气?”
      “怕什么,有我呢。”
      玉华推辞:“还是不了。这里才是我的寝宫,殿下有事,招我去便是了,或者到这里来就好。”
      “我一晚招你七次,你就一次次来吧。”
      “你也不害臊。”
      “跟你害臊?打头一遭见你,我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了。你如今知道该怎么写吗?”
      “…”
      “跟我去?”
      “这不合规矩。”
      “我就是规矩,我说行,便行。”
      “不行。现在你看我顺眼,一晚招我七次,过两年新人进门,就一晚上三次;再过两年人多了,就轮不到我了。与其我灰溜溜的卷铺盖回来,还不如我自己先回来。”
      “去不去?”
      “不去。”
      “去不去?”
      “去。”

      太子在朝堂上被皇帝训斥了一番,免了三个月俸禄;又到坤宁宫,皇后也义正辞严的吩咐了一通,笑呵呵应了,这才和玉华领了膳回宫。
      这么些日子以来,帝后第一次看到儿子脸上洋溢的笑意,都在心里舒了口气。
      宫人已经把东西从端敬宫搬回端本宫了,看到院子里新发的太子妃月季正开着,摘了给她插在头上,还带着雪花,滴在身上,冰冰凉凉。
      “父皇昨儿都跟我说了,我有心理准备。”
      “可惜那些跟你的属官,要被发配了,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
      “建极以后重地方经历。詹事官品级低的多是从翰林院或者其他衙门甚至吏部铨选的举人过来的。我跟父皇说了,给他们提一级安排到地方;品级高的到地方任主官,在京任职的,过一年再提。让吏部给我选官的时候,尽量找有地方经历的。我不能常出宫,要拿他们当耳目,了解世态民情;不是陪他们读圣贤书咬文嚼字吟风弄月的。——你不用想太多,就是正常的官员调配,本来我听政后,詹事府就该充实的,从前在西苑顾不上,现在算是补上了;再说马上就要接手宗人府,以后还有更多的事,人少了怎么行。”
      “那就好。——你这么和父皇说,真的好吗?怎么不直接交代吏部,他们不会不买你的面子?”
      “傻瓜——我是太子,不是监国,更不是摄政。这样的事不跟父皇讨人情,反倒指挥吏部,那叫越俎代庖。吏部会不会听不说,传到有心人耳朵里,还不知道编排出多少事——你要记住,从来太子是最不好当的,虽然如今父慈子孝,但父皇不但是父亲,更是皇帝。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千万不能逾越了界限。汉武帝的儿子刘据就是不知道君臣界限误了大事。”
      “嗯,我明白了。”
      “有个人是我点名要的。”
      “我大哥?”
      “他回来给我当少詹事,旨意已经宣了。”
      “我二哥?”
      “他在宗人府当府丞,也在我手下呢。”
      “我二姐夫?”
      “…”
      “那会是谁?”
      “唐顺之,我让他到右春坊当谕德。”
      “…”
      “怎么不说话?放心,不是因为你。我看过他的试卷,有宰辅之才;前几天又在围场救了我,本就该赏的。从六品修撰升从五品谕德还是能当得起的,只是以后耳根子不得清净罢了。李纪真会办事,把魏校和舒芬塞给我,我要是拒绝,就真成了不纳谏言了;既然如此,索性再自己找一个,堵他们的嘴。”
      “他有将才,过几年外放地方,不管去平叛还是打海盗都用得着。如今摊子太大,天高皇帝远,到处都不消停。父皇想休养生息,我却不能由着他们,至少要拿几个开刀,否则纵容他们做大,留给子孙就不好收拾了。人才现在就要开始准备着,到时候才能上得去。”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你问了呀。”
      “…”
      “你放心,我这人公私分明;再说了,如果是我想着他的老婆,或许还怕市井坊间的议论;换做他,我借给他九个胆子,他敢吗?”
      “哼!”
      “怎么恼了?好了,不说了。”
      “你说过不说的。”
      “你怕什么?”
      “谁怕了?”
      “不怕你恼什么?”
      “我就是怕了,怕有人拿这事嚼舌头,怕将来你不要我了,又拿这事来说道。”
      “你爹跟你说的?我犯得着吗?”
      “谁知道,若看我不对眼的时候,我呼吸都是错的呢。”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不管乐不乐意,圣旨终究下来了。关乎朝臣任免,又兼话题敏感,玉华很自觉地不提了;只是跟太子提起:“年底了要放宫女,之前东宫一团乱,耽搁了,今天母后就问起,她倒是给了个名单。我也不知道哪些是你已宠幸的,或者中意的,只能应承了,说回来请示。”
      太子很久没说话,玉华回头看了他一眼:“夫君?”
      “别说话,正想呢。”
      “…”
      “怎么还哭了?逗你的。我如今就只有你一个,横也是你竖也是你,除了眼前这几个,别的我连名字都记不住,你定了便是。只是跟母后说毕竟东宫出去的,尽量放个好地方,将来用人的时候,论起来也亲近。”
      “嗯。”
      “还委屈呢?”
      “没有,只是我身体不好,如果你能收几个人,早点绵延子嗣,我也心安了。”
      “这时候跟我说这个?你真会找时间开口。”
      “…”

      腊月初八是皇后千秋节,又值过节,皇帝很是隆重的庆祝了一番。
      太子带着臣工、玉华带着命妇上表拜贺;回宫领了膳,又在一起看戏,回房还跟玉华说起:“母后之贤,不减古人。父皇曾经多次要赏赐程家子女玉帛土地,母后推辞不肯,说:‘奈何损不足而奉有余’?程壎的爵位是先给了然后再跟她说的;本来想用程圻为礼部侍郎,母后不同意,给了个虚职;程堂最初也不过给了五品。程壎曾经上书说家用不足,想求父皇赐点田宅,被母后叫进宫里大骂了一通,从此亲贵大臣都不敢开口了。伦文叙是凭本事受到朝廷任用的,他的三个儿子跟别人一样外放为官。”
      “程家虽然三个女儿出色,儿子没有承袭父祖的本事,下一辈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如今老老实实作外戚。你们家不一样,父兄叔伯多居要职,盯你们的人多,我又是太子,更要谨慎小心才是。”
      玉华称是:“妾明白。‘满招损,谦受益’。外戚位尊,唯以谨身奉法,方能久远;否则怙恩负乘,恣意横行,必招祸患;若干军国之权,接宾客朋党之势,必致倾覆之祸。”
      太子点头,抵着她的额头:“我没看错你。”

      没事的时候说起,如今宫里的月季很多是于家花园育出来的,就是皇帝的舅舅家。
      孝贤皇后的同母弟弟安国公承恩,认为“《说文》未明,无以治经”,平生致力于训诂学,对《说文解字》进行校勘和考证,著成《说文校议》15卷。虽然这些年来朝廷缺官,读书人大抵是想走仕途经济;但总有一些不愿合作的,嫌弃写戏剧小说不上大雅之堂,于是跟着承恩研究训诂,采用汉代儒生训诂、考订的治学方法,搜集钩沉,辑佚文献典籍,对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各朝规章制度的细节进行全面考订,只致经典、不问世事;得到了孝宗和今上的大力支持。
      不想让你们说话,但是直接封了你们的嘴后人又要指责朝廷堵人口舌,现在正好。
      于承恩十二年前去世,儿子慎之走在他前面,如今袭位的是他的嫡长孙于绍德,同样致力于训诂学。不过他没有研究《说文解字》,而是致力于文献的收集保存——虽然朝廷在编纂《四库全书》,但仍然有很多书籍在飞快散失。绍德很为此痛惜,因此每见异书便购买下来加以考证。
      承恩的异母弟弟承勋在弘治年间授科学院正三品院士,今上继位,升正一品。他喜欢研究花卉,尤其是月季。建极以后,因为孝圣皇后的喜欢,月季日渐受到朝野重视,研究者自然也越来越多。但当时的研究人员除了闲的没事的文人士大夫,就是普通的花匠,与他们相比,承勋既能更能了解皇室和上层对于月季的需求,也更有财力。他在京郊买了数百亩土地,召集了数十名花匠进行研究,决定重点培育花朵华丽繁复、生长旺盛、花色丰富并且要多季节重复开花最好带着香味的月季。
      就这样,三十年来,承勋带着他的团队培养出了五十多个月季品种,灌的藤的木的都有,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也样样齐全;他的几个儿子也继承了他的事业,从事月季的研究培育。有皇家的扶持,于家月季不仅垄断了上层月季的供应,而且在全国花卉市场占据重要位置——皇后皇太后的弟弟培育出来的,京城的贵人们都爱,就问你家要不要种一棵?
      而用几十两银子就能搭上这条大船,富商巨贾也不会干出直接偷盗的事儿来。
      玉华心里琢磨,于家兄弟看似如此不务正业,谁能说不是朝廷防患外戚的使然呢?——于谦只有于冕一子,于冕生承恩、承业、承勋三子;承恩生慎之,慎之生绍德;承业生行之,行之生绍远;承勋生恪之,恪之生绍诚。
      个中滋味,只看儿孙名字,可见一斑。
      就像父亲说的,杨家功劳远不及于家,但是科举成绩出色,如今在朝的远过于家,其中不乏占据要津的;如果将来有人要朝杨家下手,该如何应对?

      没几天林俊去世,太子情绪颇为低沉。林俊虽然骂了他,到底是一片老臣心。因此太医院报告了病重,太子就禀告了父亲,亲自去林府送了他一程。
      林俊拉着太子的手老泪纵横,说着自古以来宫闱、外戚、太监、权臣的祸患,恳求皇帝节制各种赏赐,戒除游佚享乐,罢免宣慰使,亲近贤良;尤其恳求他一定要进德爱身,勤修德业,切莫耽淫内宠、沉浸女色,以损圣德,太子含着眼泪答应了,这才瞑目而逝。
      太子跟皇帝汇报的时候,心里有感动,也有憋屈:我就一个太子妃,怎么就“耽于女色,不幸而不悟,今祸斯及矣,捽而去之可也”了?
      他没有想到,几十年后会碰到比林俊更加犀利的海瑞。
      林俊被追赠为少保,谥贞肃。

      玉华见太子怏怏不快,也不敢多说,默默陪着;改天说起书房那副画像,一边感叹真是大师手笔,自己怎么也学不会,一边说着:“放到这里不大合适,我拿回端敬宫吧。”
      “你人都睡在端本宫,画像拿去那里做什么?”
      “那拿回房里——也不好,将来新人服侍你,案上却摆着我的画像,怪不好意思。”
      “我就是想随时看到你,也提醒自己——戒急用忍。”
      “…”
      胡乱的亲了亲她的脸颊:“你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宠幸别人;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你还睡在这里,我去别的地方,完事再回来。”
      “…”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跟你说这辈子只要你一个,那是骗你的。我要有儿子,而且不能只有一两个。我可以等,但不能没有,也不能等太久,否则有人该动心了。你只管好好的吃药调养便是,什么宫务都不用管。”
      “嗯。”
      两个额头抵在一起:“给我生个儿子,绍承祖宗大业。”
      “我一定尽力。”
      “那就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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