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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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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廷和还有两年才到退居二线的年龄,只是前番一通折腾,办完了差事就卧病在床,好不容易入朝议事又在御前咳血,再次上书请求致仕。
皇帝知道这回是真没办法了,让他去了集贤院任大学士——按规定只有一个大学士,但弘治以来阁臣普遍高寿,皇帝也不好意思把那个“大”字拿掉,因此只要担任过阁臣,去了都是大学士。此前集贤院已有谢迁、杨一清等一群大学士,反正平时就喝喝茶赏赏花,偶尔被皇帝叫过去征求一下意见,倒也相安无事。
与此同时,文华殿大学士王守仁进位为建极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费宏、文渊阁大学士王承裕、体仁阁大学士毛纪、弘义阁大学士湛若水依次进位,吏部尚书蒋冕入阁;礼部尚书李纪进吏部尚书,詹事府詹事朱希周调礼部尚书。
别人升职都很高兴,唯独费宏笑不出来,皇帝吩咐他要严格家教。
费宏家人才辈出,是如今与杨廷和家、伦文叙家、许进家并称的科第世家。费宏伯父费瑄,建极十八年进士,官至贵州参议;费宏弟费寀,弘治二十八年进士;侄子费懋中弘治二十五年探花,长子费懋贤也于今年考中进士,选庶吉士。一时之间,父子兄弟并列宫禁,被传为佳话。但就是这样的书香门庭,也免不了出几个混球。
费宏先娶妻濮氏,继娶孙氏,此外还纳妾李氏。濮氏生子懋贤,李氏生子懋良。言官弹劾费懋贤包养了乐妇李解愁,费懋良包养了乐妇高秋儿,每当这两个女人到费家的时候,懋贤、懋良都将自己的衣帽给她们穿戴,让她们如男子一样随便出入,并互相赠送诗柬。
走马章台、浪迹青楼,这种文人风流雅事,在制度上是不允许的。《大明律》规定,文武官吏、军士宿娼者,杖六十,降一等边远叙用,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若娶教坊司的□□为妻妾,离异。永乐以后,这项规定形同虚设;宣德年间,以左都御史顾佐的建议,朝廷整顿秦淮河,规定“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虽遇赦,终身弗取。”但始终屡禁不止,建极年间,孝圣皇后拿着它处置了不少人,虽然都知道借题发挥的成分更重,但一时之间,确实收敛很多。即便如此,建极末年,宿娼风气卷土重来;孝宗南巡,夜游秦淮河,发生了皇后被太学生调戏的闹剧。孝宗大怒,亲自部署了打击宿娼行动;亲政以后,也几次扫黄;今上继位,对士大夫多有优容,还没有为此发落过人。当然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愿意有人旧事重提。
不管怎么说,桃色事件不算大事,但是摆上台面的时候,却可以让你前途尽毁。言管弹劾懋贤兄弟素行不谨,皇帝正在气头上,公事公办。费懋贤挨了板子,翰林院也呆不下去,被赶到怀德省当县令;懋良好点,挨了板子回家养伤,至于会不会挨他爹的板子,又是另外的事情了。
费宏被落了这样的面子,很是不安,上表自陈老病,恳求致仕。其实他是历史上明朝最年轻的状元,虽然这回被近水楼台的程敏政抢了,但如今才不到六十,正在干事之年。
皇帝发作过了,气也就消了些。他对费宏没什么不满,是懋贤兄弟自己不尊重,惹的事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因此安慰了费宏,让他安心供职;只是杨廷和离任,内阁集体进步,免不得絮叨几句。
费宏磕头。
西苑的御稻收获了,太子跟着老爹亲自下田累了一天才回来;晚玉米收获,父子俩象征性的辦了几个,就交给内官去办了;秋分前后正是北京种植冬小麦的时节,除了原来的一亩三分地,早熟的御稻田也种上了,要观察稻麦轮作的效果;太液池的莲藕也熟了,这回就是专门的工匠去采。
捧着新米饭,却怎么都觉得没滋味;太子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几乎是强行咽下最后一粒米。
九月下旬是宫女入宫的时候,玉华陪着皇后看了一程。因为每年都选人,人数不会太多,三四百人,与年底放出的人数相当;年龄也不会太大,一般不过十二三岁。大多是此前朝廷从灾区采买的女孩儿,也有各地养生堂送京的,这些人多是自幼送到北京,先由内官挑选,将容貌清丽、性格聪明的留下进行教习,到期再由皇后亲选;余下的则送各地唐山、天津等地工厂学习纺织,待得成年,由官媒牵线匹配婚姻,多配给军户或者几家工厂的青壮;当然还有极少数良家女子,都知道入宫后待遇不会太差,而且有个好前景,如今倒有不少人愿意搏一把。
带着一串拨给东宫的宫女,脸庞稚嫩,神采飞扬,恍若娇花美玉,玉华不知道到底谁将会成为东宫的新宠。
是自己不争气。
回宫的路上看到宫人忙忙碌碌,在给树木刷白,知道是弘治以来的惯例。当年孝圣皇后还政之后,在西苑种花弄草,每年秋末冬初,就命人用石灰水给树木刷白,说是防寒保暖、杀死害虫,当时民间没少议论,不过似乎刷白后的树木确实受冻害的较少,加上民间对于孝圣皇后的崇拜,这个方法也就逐渐蔓延开来,从宫里到官方园林再到民间。
回宫跟太子禀告,他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眼睛就没在这些小姑娘身上停留,略一挥手,黄锦便吩咐她们退下了。
这天晚上,太子难得歇在端敬宫,却是早早转过脸去,闭了眼睛睡觉。
玉华不死心,知道太子在书房,端着茶点进去,看他一个人站在窗边,关上窗,给他披上一件披风:“这么冷的天,怎么开着窗?”
太子声音有些嘶哑:“我今晚有奏疏要看,你回房歇了吧。”
玉华点头,看了一眼摊在案上的书,还停留在《旧唐书·太宗诸子传》上。
记得自己卧病期间,太子曾经一直拿着本书看,趁着他出去的功夫,让宫人拿来看,就是这一页。
恒山王李承乾,太宗皇帝和长孙皇后嫡长子。
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却也是有名的废太子。
书房她也进来过,地方很大,书籍也多。之前以为杨家的书籍就够多了,但相比之下简直不能看,除了前番赐给杨家的,还有很多没有赏赐的书目,包括全套的历代诗文集以及前朝的《太平广记》《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册府元龟》《资治通鉴》等大型书目,几乎没有多余的空档。
但是这么多书籍,太子偏偏只看这一章。
佯作没有注意,出门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她在心里承认,太子已经超过了此前她所有关于未来夫婿的想象。
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也没有比他对自己更好的人。
唯一的遗憾,这个人不会永远只属于自己。
甚至不知道是随着他一起跌落深渊,万劫不复;还是看着他青云直上高居云端却突然撒手,自己独自跌落尘埃。
十月初一,皇太子在文华殿接受了文武官员的朝贺;同时,玉华率领命妇到坤宁宫朝贺完皇后之后,回到端敬宫接受了命妇们的朝贺。
以前没有这规矩,命妇只有正旦冬至时朝贺太子妃。这是当年当今程皇后诞育太子后,孝宗皇帝给的殊荣,就是要凸显东宫的特殊待遇;此前在西苑天气炎热,照例免了朝贺。
建极以前,命妇朝觐都要给赏,但都是宝钞,聊胜于无;建极改革,汪太后忙于前朝,顾不上命妇;后来孝宗大婚,孝贤皇后只有元旦万寿和太后皇后千秋才赏赐绢帛不等,成为惯例,如今第一次接受朝觐,也让人照着当年皇后的例准备了。
找时间问了箱笼的事,内官李方禀告说:“殿下下旨放进库房了。娘娘若要用时,需要禀告殿下。”
这时候还是不要去讨不痛快了。
玉华怏怏地道:“我就是随便问问。”
自从出事,太子就搬回端本宫去了,难得来一回也倒头就睡。
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恨毒了自己吧。
摸着叮当,它如今已经长成了。李聪很尽心,叮当长得高大健壮,毛发蓬松,油光水滑。
玉华牵着它出来溜达,叮当欢天喜地,玉华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入冬以后也是看星星的好时节,尤其狮子座流星雨蔚为壮观。
往常还和小姐妹们约好一起看星星,顺便许个心愿;今年用最好的望远镜,靠在窗边看着星星如雨陨落,不知怎么的落下泪来。
太子默默地走过来,关了窗户:“你身体不好,不要吹风,睡吧。”
下元节的祭祀颇为隆重,而后招了几个戏班子进宫演戏,《长亭送别》太低沉悲切,《花雨》也笑不出来。皇后看她心绪不佳,专门请了科学院院士米应德来给她画像。
米应德除了是杰出的工匠和设计师,还是当代首屈一指的画家。当年孝圣皇后知道他没有来华,连说三个“可惜”;后来辗转来朝,自然奉若上宾。孝宗很喜欢他的画作,曾经多次让他给自己和皇后画像,如今南薰殿供奉的孝宗帝后御容就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也是开国以来的第一次。
米应德先在文林馆供职,后来才去了科学院,既然声名大噪,自然收了不少弟子,皇后就曾经跟着他学习西洋画。她入宫后,多次为孝宗皇帝、孝贤皇后作画;至于给今上画的亲耕图、戎装图、出巡图以及各种行乐图,更是不知其数。皇帝甚至把她的画放进了三希堂,并对群臣宣称:“皇后之作,足可传世。”
米应德如今已经七十六岁,年老体衰,主要致力于科学研究,不再从事绘画。他十年前患了场大病,几乎不起,是皇后遍访名医给他医治,这才痊愈。
玉华知道皇后的好意,坐在养心殿,努力挤出微笑,只是想到这大半年的遭遇,想到不可预知的未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无,连目光都显得空洞;没想到米应德见了她这表情,痴痴看了很久,这才下笔,如有神助。
米应德虽然是大师,但素来率性,喜欢拖稿,历史上流传的作品不超过15副,帝后都曾经被他放过鸽子,一般的亲王勋贵就真指望不上了,大有诗酒傲王侯之风。
好在这次没等多久,一个多月后的十一月初五,太子接过了这幅半身画像,那似笑非笑、似乎无所不见却又视而不见的表情让他沉默了很久,玉华有点羞愧:“妾不是故意做这个表情的。”
太子摇头:“不说了。”
这幅被命名为《太子妃的微笑》的大幅画像用的是西洋画框,他又让人做了支架,放在了书房案头上;后来太子登基,又移到了乾清宫,而后被放进三希堂,和无数传世佳作一样,传承不朽。
遗憾的是,这幅画耗尽了米应德最后的精气神。三天之后,他瞑目而逝,追谥忠敏,陪葬永陵,配享廷庙。
皇后对着皇帝感叹:“世间再难有这样全能的天才了。”
米应德终生未婚,没有孩子。当年他刚来到北京,孝宗皇帝赏识他的才华,想要给他赐婚,被他拒绝:“艺术家的强处是在孤寂里。找个妻子一起生活,那么就意味着浪费时间,也就意味着会失去自由与自主。”
孝宗大以为奇,赏了两个宫女给他,一个月后召回宫,居然还是完璧,这才感叹:“真奇士也!”
米应德是个私生子,父亲皮耶罗是个法律公证员,母亲是农民女儿。正因为如此,他不能继承父亲的姓氏和衣钵。他的原名是列奥纳多,没有姓。达·芬奇是“来自芬奇城”的意思,全名意为“芬奇城皮耶罗先生的儿子列奥纳多”。米应德虽然没有接受正式教育,但自幼聪明,兴趣广泛,父亲发现他的绘画天赋,把他送到佛罗伦萨拜师学画。
他让世人难以理解的不仅有独身,还有特殊的癖好——喜欢解剖尸体。当年他到文林馆后为帝后画像,提出想得到尸体用于解剖。孝宗难以置信,这才知道他15岁开始,用了10多年时间研究了人体的基本结构,尤其对头骨有所研究,只是没有办法得到完整的尸体。
孝宗到底同意了他的要求,先后将六个死刑犯的尸体交给他。他以此画出了许多人体骨髂图,第一次具体描绘脊骨双S型态,提出骨盆和骶骨的倾斜度以及强调骶骨不仅非单一形态,而且是5个椎骨组成。此外,他还解剖了牛、禽、猴、熊、蛙以作为解剖结构比较。
不管是孝宗还是皇帝,都没办法理解米应德的爱好,但这不重要。
天才总是不被理解的。
皇后劝说皇帝命令米应德的洋弟子羊应宁、羊浩然和中国弟子罗士成、孙会英等会同四译馆官员梅映雪、柳开成整理他的著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