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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伤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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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此后太子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虽然不像从前言笑晏晏,但也不像前两日惶惑无措。亲自照顾玉华吃了药,拉过被子让她睡下,即便到窗边春凳上躺下看奏疏。
杨妃养病,不能见风,门窗都关着;好在当年孝圣皇后带头,如今宫里也都装上了玻璃窗,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照在身上,身心都松快了些。
他已经听政,凡事朝廷公文、群臣上书,通政司都会抄录一份送过来。太医院这回吃了挂落,其他部门也好不了哪里去。杨廷和亲自督察督办各部门作风,言官们自然很配合的到处抓反面典型;东宫出了这样的事,虽然官方说是太子妃自己摔了,但这种宫闱秘闻传播最快,市井坊间议论纷纷。群臣不好在奏疏中骂太子贪欢杨妃轻狂,但也上言太子为国本,要多纳嫔妃以广子嗣,其中就包括兵科给事中魏校。他在奏疏中说:“外廷大政固所当先,宫中根本尤为至急。谚云‘子出多母’,今东宫维熊无兆,乃殿下爱有所专,而太子妃身有锢疾。望普降恩泽,为宗社大计。”
太子的指甲在魏校名字那里重重的划了一下。
秋审的事已经差不多了,出了白石的事,朱应登又亲自把卷宗过了一遍,这才呈上名单。
自从有了秋审制度,一般来说该杀的都是罪大恶极罪恶昭彰,皇帝就很痛快的全勾过去,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今年的秋审自然也不例外,皇太子亲自主持审讯过,皇帝也就痛快批了;甚至他老人家心情不好,发落的时候还格外严厉。
前几个月湖北汉川县发生了一件事。秀才邓汉祯父亲早亡,母亲石氏,性格蛮横霸道;汉祯慑于母亲威势,性格懦弱;偏偏老婆黄氏性格十分泼辣。自打媳妇进门,婆媳俩互相不对眼,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后来发展到直接动手。汉祯劝不住两人,只能随她们去了;有时两人动静大了,惊动邻居,劝说一番,还是拦不住。
按说这是一家人自己的事,是要分家还是和离,关上门来解决就行了;只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左右邻居议论纷纷,县太爷还没有听到,却让东厂的侦查到了,报给了皇帝。
皇帝大怒。
看到儿媳妇和婆婆吵架甚至动手,他想到的不会是什么婆媳矛盾,各打五十大板,而是——不孝。
这其实是有法律依据的,《大明律》明确:凡骂祖父母父母,及妻妾骂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并绞,须亲告,乃坐。
也就是不管你什么理由,胆敢骂爹妈公婆,就是死罪;但必须亲长亲自出面告发才行。
只是这年头都讲究“亲亲相隐”“家丑不外扬”,子女要为父母包庇,父母也不会轻易出去告发儿女不孝,否则儿女没命,自己也落不着什么好,反倒被人指点。
在讲究“以孝治天下”的时代,既然戴上了“不孝”的帽子,不死也要脱三层皮;偏偏皇帝陛下心情不好,看到这不孝的儿子媳妇,更来气了。此前,刑部给的处理意见是革了邓汉祯的功名,永不叙用;命他和黄氏和离。
这其实是太子的意思,朱应登当时提了异见:“皇上至孝,恐怕不会同意。”
太子道:“父皇仁德宽厚,能不杀就不杀吧。”
如今朱应登不敢把太子搬出来,皇帝愤恨的表态:“朕以孝治天下,海澨山陬无不一道同风。汉川县生员邓汉祯之妻黄氏以辱母殴姑一案,朕思不孝之罪别无可加,唯有凌迟示众。”
首先,邓汉祯夫妇押解回汉川县,当着邓母的面,凌迟处死;其次,地方官教化不力,教谕处斩、县令流放;再次族长叔伯听之任之,管教无方,一律绞死;黄父有女不教,面上刺字,看守城门;左右邻居隐匿不报,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处置实在过于严厉,以前不是没有以不孝治罪的;但就是因为严厉,建极以后,从地方到朝廷,对“不孝”的定罪都格外谨慎。如今虽然婆媳闹矛盾甚至拳脚相向,到底没有闹出人命,是以阁臣纷纷出班谏言,包括王守仁——这两个混球死了没什么,老太太谁来奉养?汉川县出了不孝子,整个县、整个府都抬不起头来!
皇帝压根儿不考虑这些——老太太没人养,就国家给她养老,每个月给她二石米,够了吧?汉川县出了这样的事,百姓尤其是士子是该好好反省一下,县试应该停三年,别急着就想做官!
龙颜震怒,又是“不孝”的罪名,群臣只能低头听着皇帝处置;太子也收回了脚步。
倒是杨廷和出班奏道:“臣以为圣上从严处置不孝子,以此劝勉天下孝顺父母,停息诉讼,未为不可;只是处置如此严厉,未免让乡党胆寒,不敢举报;尤其其亲朋宗族,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可能动用私刑,自行处置;甚至假处置不孝之名,实际谋财害命,不但有悖圣上仁德爱民的初衷,而且助长地方豪强做大。以臣之见,不如网开一面,只从重处置邓汉祯夫妇便罢,其他的降等论罪。”
皇帝想了想:“也罢,就依你。”
邓汉祯夫妇是死定了,好歹其他人逃得性命:教谕流放、县令免官;族长叔伯和左右邻居知情不报,各赏二十板子。
再怎么震怒,还是要坚持建极以来的路线——不许家族私刑,换句话说,打击宗族势力,维护官府权威。
皇帝要贯彻以孝治天下,实现“老有所养”,避免老无所依;同时既想维持社会和谐,让百姓在本乡本土安居乐业,不要有事没事打官司、尤其这种不孝官司;又想让皇权下县,让百姓有事找官府,避免宗族豪强做大,干扰中央政策。
想要三全其美不太现实,两者相害取其亲,在百姓喜欢打官司和皇权下县之间,皇帝反复权衡,选择了后者;但同时还不甘心,下旨昭告四方,以为警戒。
太子看了杨廷和一眼,没有说话。
此外明年又是武举,各项事宜都要准备;还有各种官员升降任免、土司宣慰使朝觐等等事宜;好在秋收已经基本完成,从顺天府开始,各地纷纷报了丰收。
九月初七是孝贤皇后千秋,太子照例跟着父母去奉先殿祭祀祖母。
重阳节太子陪帝后登了香山,回来跟玉华说起盛况。从前太上皇皇太后年老,就去了万岁山;如今倒是去了香山,见她还是神色惨淡,说道:“香山的枫叶正红,等过几天你病体初愈,我带你去瞧瞧。”
玉华高兴起来:“我身体早就好了,躺了二十多天,感觉骨头都快散了。”
太子笑笑:“听医嘱,这不是儿戏。”
玉华点头,说起香山枫叶,还是先帝亲自下旨栽的。
提到祖父,太子也就来了精神,说起原是孝圣皇后秋游香山,没有见到枫叶,颇为扫兴;所以爷爷令人栽种,还兴建了一批亭台楼阁。可惜孝圣皇后没有见到枫林就崩逝了;又说起孝圣皇后实乃女中英杰,功业与□□太宗乃至秦皇汉武唐宗并称,而无愧色。
看着太子滔滔不绝,神采飞扬,仿佛当日初见。
太子对玉华说:“曾祖母的荣光,我会继承的。”
太子精神好些,接下来就容易了。
玉华支起身子陪他下棋弹琴,偶尔也诗词相和,只是伤春悲秋的,一说出来就是静默;听说玉华投壶玩的不错,太子摇头:“女孩子的把戏。改天我带你去北苑骑马狩猎。”
玉华隔得远远的,看他神色宁静安详,稍微松了口气。
旋即垂下眼,一份奏疏,太子一上午都没看完。
太子消瘦得可怕,眼睛也冷得吓人,不管是躺着还是坐着,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像一座木雕。
皇后劝说:“有时间去见你爹,他也老念叨你呢。”
太子称是。
终于得到太医的金口,已经九月下旬,和尚道士们也收工回家。玉华沐浴熏香,这回太子没来扰她;等她换了衣衫出门,呼吸着外头的新鲜空气,看到庭中落叶萧萧,西风瑟瑟。
太子慢慢地走过来,神色复杂,拉着她的手到院子里的秋千架前。
玉华伏在他怀里,太子轻轻推开她,拉着她的手坐下,亲自推了她几下。
两人都不说话。
直到晚间歇息,太子看了她很久,说了句“睡吧”,便转过身歇下了。
这么久以来,玉华第一次听着宫漏的声音,看着新换上的百子帐,久久不能入睡。
那些梦幻般的日子终究过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可能这才是常态。
次日跟着太子前去给帝后请安,皇帝没怎么说话,皇后倒是拉着她的手说了些要好生调养的话,又吩咐太子:“以后当心,不要再有下一次!”
太子称是。
皇帝道:“行了,事情都过了。”
他对儿子说:“这些日子你们也很辛苦,带你媳妇出去走走散散心。”
太子称谢。
出去散心也要等忙完公务才行——海外列国使臣和南方宗室勋贵们等着启程呢,包括寿亲王祐榰、恒亲王祐楷、荣亲王厚熩、顺亲王宇温、豫亲王世子厚焕、肃亲王世子厚烛、魏国公徐鹏举、景国公世子沐青。
皇帝在紫宸殿招见他们,宣读了圣旨,又亲自吩咐一番:“汝等生长深宫,须克己励精,听卑纳谏。每著一衣,则悯蚕妇;每餐一食,则念耕夫。至于听断之间,慎勿恣其喜怒。朕每礼接群臣以求启沃,汝等当勿鄙人短,勿恃己长,乃可永守富贵而保令终。先贤有言曰:‘逆吾者是吾师,顺吾者是吾贼。’此不可以不察也!”
诸王顿首谢恩,皇帝这才宣布了赏赐,又赐了宴席,吩咐太子带着百官送了一程;玉华也跟着皇后召见了王妃命妇们,吩咐她们要相夫教子。
临别的时候,豫世子回头看了一眼,落在玉华身上,朝她绽放一个笑;到底落在太子身上,收敛了笑容,转身走了;似乎还仰天叹息了一声,这才上马。
这些人走了,北京城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太子也才有时间带了玉华去了潭柘寺敬香礼佛。当年世宗和孝圣皇后到此焚香,而后诞育了怀献太子——这个不提,反正求子很灵验。
当下叩拜满天神佛,太子献上亲笔手抄的《地藏菩萨本愿经》《佛说长寿灭罪护诸童子陀罗尼经》,祈求孩子早日回向,离苦得乐;同时祈求神佛早赐麟儿,当重修庙宇,再造金身。
出来跟主持说:“孤出银一万,扩建寺院,增添殿宇,广造佛像。汝等要殷勤侍奉,不可怠慢。”
玉华知道这些日子,他已经捐建了不少寺院道观。
晚上歇息的时候,太子在她身上流连了很久,到底重重的摔在枕头上:“睡吧。”
而后去了香山。峰峦层叠,涧壑交错。到翠微亭小坐,太子这才携着她的手登上香炉峰,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太子长长吐了一口气,玉华也觉得轻快了些。
一路说起古人吟咏枫叶的句子,就说到《西厢记》里“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话说出口又觉得懊丧,太子拍拍她的手:“你想看戏,明儿我让乐府的班子来演,我也好多时候没看戏了。”
说到孝圣太后,又说起当年孝宗南巡。老爷子晚年没少跟他念叨,还打趣孝贤皇后曾经被书生调戏,孝贤恼了,背过身子不说话,老爷子又腆着脸去哄,又重归于好了。可惜耗费实在太大,舍不得再次南巡;父皇爱惜民力,也没有南巡的打算。
太子回头看她:“将来我带你到江南看看。”
又去了杨府。这些日子太子消瘦沉稳很多,廷和也憔悴清减不少,忍不住的咳,帕子打开,又是血。
太子闭了眼睛转过脸去。
余夫人以下泪眼朦胧的,玉华反而要去安慰她们。
回宫的时候见太子眉头紧锁,玉华忍不住问了原因,太子揉揉眉心:“朝廷上的事,你不用问。”
玉华低着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