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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生悲(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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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两天定国公徐光祚去世,皇帝亲自去送了一程,还带上了昭仁公主。
定国公是中山王徐达之后,与皇室关系密切。光祚父亲世英早逝,承袭了祖父永宁的爵位。
听太子说起,光祚的嫡长子延德和昭仁年龄相当,这婚事打出生就定了,如今算是昭告天下。
八月初十是皇太子十八周岁千秋节,穿着皮弁到文华殿接受了内外臣工的朝贺,回宫朝贺了父母,其乐融融的吃了团圆饭。
帝后乐呵呵的颁下一大堆赏赐,又是看戏,又是听曲,太子还亲自拿着琵琶弹了一曲《九州同》。
回到房里已经入夜了,乐呵呵的跟玉华讨赏。
接着就是中秋,回宫接受了文武群臣的朝贺,赏赐了月饼,晚上一家人一起在坤宁宫赏月。可惜天公不美,明月被乌云遮住;好在晚宴很得人意,令人食指大动。
中秋节的宴席上,除了月饼,还有螃蟹。“秋风起,蟹脚痒”,这时候蟹黄饱满、蟹膏丰腴,最是肥美。洗刷干净,捆绑结实了,加上生姜清蒸,就着酒,口齿生香。
帝后显然也极爱这道美食,小厨房的清蒸螃蟹不仅色鲜味美,宫人的拆蟹也是手到擒来,令人眼花缭乱。
皇帝笑着说起了当年“螃蟹浑身甲胄”的典故,听着皇后感叹:“入宫多年,也就这几年才能放心吃蟹。”
皇帝握住她的手:“这些年,辛苦了你。”
老两口一番商业互吹,玉华不敢抬头看,也没有领会皇后话里的深意,倒是高兴地吃蟹,太子看她喜欢,示意左右再弄些来。
倒是皇后提醒:“螃蟹性凉,太子妃年轻,不要多吃。”
玉华称是,默默地停了筷子。
吃完饭就正式搬回宫了,毕竟逃离了帝后的管控,小两口心照不宣,回宫又好好的庆祝了一下。
这时候月亮渐渐出来,在后花园云影亭中摆酒,太子想到她刚才没有尽兴,还吩咐宫人又准备了螃蟹来,两口子又各吃了两只蟹,喝了两三杯酒,晕晕乎乎,飘飘欲仙的;玉华趁醉拨了首《春江花月夜》,靠在太子肩上:“记得头一回见你,被吓得不轻。”
太子笑:“可不吗?缩在门口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玉华也笑:“如今可不怕你了。”
太子扬眉:“真的?”
伸出坏手,玉华被他挠得直笑,只能躲,两口子就在园子里追逐打闹。
没想到就出事了。
太子刚才喝了两杯陈年的桂花酿,酒劲上头晕晕乎乎;玉华突然觉得疼痛难忍,想要推开,还没回过神来,直到听见玉华的哭声,手里黏黏糊糊,觉得不对,手掌打开,竟是一滩血红,这才知道闯下大祸。
赶紧跳起来吩咐传太医,抱起玉华就往房里跑,偏生酒醉,使不上力,走路都不稳,又摔了一跤。幸亏黄锦等远远地伺候,几个内官将玉华放上春凳抬回端敬宫,宫女们扶着太子回房。
太子听见玉华的哭声,跑过来看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心中大乱,尤其看到血迹,抓着玉华的手头痛欲裂无所适从,只能哆嗦着说:“不要怕,忍一忍,太医马上就来了。”
东宫距离太医院不到两里地。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太子哭嚎着催了几遍太医,这才见到两个太医匆匆忙忙的进来。
太医院有医术十三科,其中有专门的妇科,还有不少女医,照例每夜每科有人值班,但是宫眷向来不在晚上招太医,今晚又值中秋,因此值夜的太医招呼了一声,提前跑路了,连当班的院判都溜了;其他的太医听说是东宫太子妃出事,可能要小产,谁敢上前?内官本来就急,见状自然怒不可遏,一跺脚:“都跟我去东宫!”
不管了,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当然还要让当差的马上去妇科太医家,赶紧滚到东宫!
那差官也不知道人住在哪里,赶紧查档!
太子听说两个太医一个学大方脉,一个学小方脉,就是内科和儿科,气得差点晕倒,大喊了一嗓子:“滚!”
两个太医擦了擦汗,赶紧滚出殿外。太医院月初要请平安脉,没听说太子妃怀孕,月份太小,坐胎不稳,看到太子一身血迹,孩子保不住,真要往前凑合肯定被太子迁怒,赶紧自报家门祸水外引,至于领导同僚就不管了。
太子扶着额头大喘气,觉得肝肠寸断五内俱焚,眼睁睁看着东方都要破晓了,这才见内官带着太医尤固进来,进门就扑倒太子跟前磕头流涕:“殿下,臣死罪!”
太医才八品,并不富裕,当然把家安在城外;如今北京城取消宵禁,但内城还是要实行宵禁的;内城、外城的城门到点也是要关的,否则真有什么事还不得出大乱子?
没办法,太医院的差官拿着令牌从吊篮里下去,好不容易找到人,赶紧往回跑,这时候城门洞开,都三更天了,又是常朝的日子,百官三三两两出门准备上朝了。
太子一腔怒火没处发泄,直接朝心窝里踹了一脚:“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来?”
尤固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是黄锦劝住:“殿下,快让太医给娘娘瞧瞧吧。”
太子喘着粗气指着他:“快,治不好我爱妃,我要你的命!”
尤固赶紧扑过来搭脉,半晌才哆嗦着磕头,也不敢看太子,太子心知道不妙:“到底怎么样,你说话!”
尤固磕着头:“殿下,臣死罪,小殿下…没了!”
太子刚才不是没有思想准备,此刻听了话还是一呆:“没了?”
尤固磕头:“没了。”
太子哭骂道:“我儿子没了你还在这干啥?!”
又踹了几脚,尤固吐着血趴在地上磕头。
玉华这回真晕过去了。
太子气急败坏:“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太医院所有妇科的太医都给我招来!”
黄锦赶紧吩咐人去了,太子拉着玉华哭:“没事没事,人就快来了,你再等一等,会没事的。”
正鸡飞狗跳的时候,听说帝后到了。
昨夜里东宫乱成一团,自然是顾不上禀告宫里的;刚才听见鸣钟开门的声音,猛然想起来是设朝的日子。
太子身心俱疲,也知道这样的大事瞒不住,吩咐黄锦派人去告假,再说小产的事。
此时帝后正在耍剑,听张彩说东宫派人告假,太子不参加今天的常朝。
皇后问:“太子不舒服吗?”
张彩低着头:“来人说,昨夜里太子妃滑胎了,太子正找太医院瞧呢。”
帝后相顾失色。
端本宫是太子所居,正中设皇太子座,座后为画屏,左右立二大镜屏,高五尺余,镜方而长,取唐太宗“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之意。左右原先各有连房七间,规制曲折。弘治以后,改为面宽七间,进深三间的大殿。
孝宗皇帝在这里居住的时候,虽然嫔御众多,也知道这是参照乾清宫的摆设,但也不喜欢各间房屋都是床,将西边改作了书房,东边还是寝殿。他时常在此召见宗室臣工,留下不少故事。
今上大婚,当然延用了这个陈设。
如今太子大婚,新婚燕尔,还住在太子妃的端敬宫。
产房是血房,大不吉利;况且又是儿媳妇的寝宫,皇帝便留在端本宫等候。皇后倒是进来了,宫人忙不迭的跪下请安;看到太子垂头丧气,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身上又是土又是血,触目惊心,也没办法问怎么回事,只是问:“怎么样了?”
尤固回:“娘娘还没醒,小殿下没了。”
皇后闭了眼:“多久了?”
尤固回:“月初还未有脉象,约莫一个来月。”
皇后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的人呢?”
太子冷笑:“昨晚他当班,今早几时到的?”
黄锦回:“太医也刚到。”
尤固磕头:“娘娘殿下饶命,微臣知罪。”
皇后眼睛很冷:“这话去圣上面前说吧。”
她问黄锦:“其他的太医几时能到?”
黄锦回:“已经寅时中了,约莫一刻就到。”
皇后道:“知道了,你们收拾一下,太医到了,立刻请脉开药。皇孙没了,太子妃不能再有事。”
众人应诺。
皇后吩咐太子:“换身衣服,跟我去见你爹。”
太子几乎站立不起来,黄锦赶紧扶着,太子推开了,撞撞跌跌就往外走。
进了端本宫,就看到皇帝背负双手,在殿中踱步,太子喊了声“爹爹”,扑到皇帝面前,抱着腿放声大哭。
皇帝一早接到这么个消息,自然老大不痛快,本来想质问怎么回事,一看儿子这样,心就软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如何如此狼狈?”
太子跪在地上,只是哭,不说话。
皇后在他身后摇头:“昨夜里出的事,当班的太医回家过节去了,耽误了时辰;孩子已经没了,太子妃也还没醒,太医还有一会儿就到了,等消息吧。”
皇帝揉揉眉心:“昨晚上还好好的用膳,怎么转眼出这样的事?”
太子跪坐在地上哭:“是我的错。昨儿在院子里赏月,多喝了两杯,一时兴起…我不知道她怀上了呀。”
皇帝叹了口气,刚才看到儿子一身狼狈,已经猜到了,恨铁不成钢:“真是得意就忘形。滚回去把衣服穿好,洗把脸,像什么样子!”
太子哽咽着称是,由着黄锦扶出来。刚转过身,杨廷和奉诏匆匆忙忙的进来。刚才太监宣布免朝的时候百官哗然,就怕皇帝怠政,他作为首辅,当然要出来说话,没想到得到这么个消息,老半天回不过神来,亏得王守仁等催着去看看。一路上做着心理准备,没想到看到太子这样,还是瞠目结舌;太子羞愧无地,灰溜溜的回房去了。
廷和给帝后磕头,皇帝不说话,皇后吩咐了一声:“给杨大学士搬把椅子。”
君臣相顾惨然,都不说话。